中國近代物理教科書初步研究

簡評王廣超《中國近代物理教科書初步研究》 如果可以打五個星⭐️，本書我願意打六星⭐️。只願本不該落寞的這本書不再落寞。🐣 （一） 雖然有學科結構的近代物理學史梳理，也有對19世紀到20世紀初英美物理教科書編寫的敘事和中國近代物理教科書翻譯、編譯、編著細緻的典型案例分析，但研究的重點最終還是指向了術語和書面語表述體系，這就超越了一般學科教育史的研究範疇，揭露出教育結構的深層層位。 到了術語（四章）和書面語（五章）這一層，實際上已經穿透了教育史的表層，深入到了近代中國知識轉型最底層的“語言地質構造”，就不僅僅是這一時期物理教科書的翻譯家、編譯家和編著家，不僅僅是傳教士、清廷教習、教會學生、留日學者，不再只是赫士(Watson Mcmillen）、謝洪賚、王季烈、陳榥，近代史上的重量級人物，張之洞、張百熙、嚴復、伍光建紛紛現身，這表明了這項研究的深度。 事實上，術語和書面語表述問題，在三章一節，口譯筆述：赫士譯編的《光學揭要》即發起端，第三章四個典型案例研究均不時涉及，不僅有必要另章集中討論，且其阻遏曲折[參見淺文理：一種曾經的漢譯教科書表述理想。]，更需要專門一探其下究裏。 （二） 這部書提醒我們：知識的轉型，不僅發生在思想史內部，更發生在語言與書寫的“底層代碼”處。第四章（術語），新能指的創制與層累，物理學名詞的翻譯，不僅是“找一個對應詞”，而是在漢字這個古老的能指系統中，楔入一個全新的、來自西方異質文明的所指。第五章（書面語文法）：書面語表述體系脫胎換骨的一環，這是本書超越一般學科教育史的最關鍵部位，事實上，近代知識轉型最核心的困境，不在於“翻譯了什麼”，而在於“用什麼載體來承載”。 物理教科書的知識內容（力熱聲光電磁）是“上層建築”，而承載它們的術語（Moment、能量）和書面語（文言、淺文理、歐化白話）則是“下層基岩”。正因爲術語和書面語處於“基岩”位置，所以發生在這一層的變動，必然會牽動整個社會權力的重配。 ·張之洞主張“中學爲體，西學爲用”，他的《勸學篇》其實就是在爲“西學”進入“文言文”這個舊框架劃定邊界。他對於教科書的審定，正是對“語言能指”的政治准入進行控制。 ·嚴復譯《天演論》，是“古文辭”與“近代科學”的一次極高難度的融合嘗試。他深知，術語翻譯不僅僅是“格義”，更是對整個社會話語系統的重塑。所以，他的名字出現在物理教科書的編撰背景中，是對他那種“以古文承載新知”的雄心的延續。 ·張百熙作爲“癸卯學制”的推行者，他確立了物理、化學等學科在全國教育中的法定地位。他的出現，意味着“術語”和“語言”的變革，已經從民間傳教士的翻譯行爲，正式上升爲國家意志的“制度性安排”。 這項研究提供的不僅僅是近代物理教科書變遷的歷史，更是一部關於“中國近代知識底層代碼”如何被重寫的歷史。 （三） 語言學界對科學書面語的發展演變鮮有關注，而科學史界對科學表述的討論也僅限於部分科學術語的形成及發展，並未涉及文法的演變。本書以近代物理教科書爲中心考察物理學書面語文法的變遷，不意觸及了深層的語言文化問題。 文言文常用典故，講究對仗，但缺乏嚴格的語法結構。實際上，晚清文言文深受八股文的影響。衆所周知，所謂的“八股”，是由起股、中股、後股和束股四部分組成，每股都得寫成排比對偶的句子，即所謂的駢文。晚清傳教士翻譯的物理學教科書，在一定程度上沿用了這種文言形式，不過其中加入了很多新名詞和術語而已。 至此，俗（新）字俗（新）語既不可免，用典亦可轉爲舉事例證。這樣，陳套對仗對文法結構是壓制還是服從，問題就集中在文言與文法結構的適配上了。本書考察，當時大多物理教科書的表述如《光學揭要》一樣，未擺脫文言框架。因此，傳教士改革淺文理的嘗試並不理想。這主要是由於傳教士本身對漢語書面語的駕馭能力有限，大多數譯書只能藉助於中國人筆述。 陳套對仗壓制文法，講求文法結構的局面一仍照舊。這就將傳教士“淺文理改革”失敗的根源，從“翻譯水平”推進到了“語法結構”的語言文化層面。 （四） 不過，論及淺文理，本書引1916年刊登在《新青年》雜誌上的胡適曾致陳獨秀信，提出改造文言八事主張，信中道出了文言與白話的主要區別： “年來思慮觀察所得，以爲今日欲言文學革命，須從八事入手，八事者何？一曰不用典；二曰不用陳套語；三曰不講對仗（文當非駢，詩當廢律）；四曰不避俗字俗語；五曰須講求文法結構；六曰不作無病之呻吟；七曰不模仿古人語，語須有個我在；八曰須言之有物。”[胡適：《通信（獨秀先生足下）》, 《新青年》1916年第2卷第2期，第82-88頁。] 本書作者認爲，胡適這篇文字寫於白話文運動前夕，對白話與文言在形式上的界定有一定的參考價值。胡適認爲其中的後三條爲精神上的革命，而前五條則是形式上的變革：“可見，在胡適看來，文言和白話在形式上至少存在五個區別：用典，陳套語，對仗，俗字俗語，文法結構。”[見本書第五章第1節，深文理與淺文理。] 不過，這個“文言和白話在形式上至少存在五個區別：用典，陳套語，對仗，俗字俗語，文法結構”的表述似乎存在問題，“俗字俗語”和“文法結構”，當作“避俗字俗語”和“不講求文法結構”，這樣方可以“是/否”分別文言和白話而不致“是是是否否/否否否是是”區別以致造成人爲的複雜局面。 （五） 這項研究對學者學養的要求本來就令人生畏。外國語的，詞源學的，文化史的知識積澱；文獻學的，物理學的，科學史的，教育史的專業訓練；更可貴的是深耕後的穿透能力，並且恰如其分地用教會、政府機構、學校、書局等把視野撐開，看得既細緻、又全面。 不足之處，可能緣於採引作者本人的其他論文，個別章節在段落上有重複，有更少許的表述上的不一致。另外，本書着眼於近代中文物理教科書的形成和演變，傳播和影響尚未直接探討，但術語和書面語表述體系兩章屬切實的拓荒鋪路之作，是來者進一步探討的基礎。 本書有一個非常謙遜的書名，《中國近代物理教科書初步研究》，但書裏報告了一項頗爲深入的研究。謹以此評向作者致謝！ 附：本書目錄（此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