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日]柳宗悅
《茶與美》是柳宗悅的經典傳世之作,是其關於茶與美這一主題的散文集。在書中,柳宗悅藉由茶器、茶道、工藝、繪畫等,深入探究茶的精神、美的內核,闡述收藏的法與道,批判茶道亂象,指出鑑賞器物的關鍵在於直觀。在他眼中,茶事之美是無事之美,也是終極之美。
雖說,書名叫茶與美。但講的多的茶器的美。
柳宗悅(1889-1961)是日本的思想家,美術評論家,民藝美術之父,他的書是難得的美學散文。普通討論美學的書容易晦澀難懂,或者因爲不願意表達觀點顧左右而言他顯得乏味,再或者就是將美作爲一個寬泛的概念來討論。柳宗悅的書讀來比較清新,一個是用筆美,一個是有主觀看法,一個是落腳到具體的事物之上,例如《茶與美》的落腳點就是作爲日本茶道中的茶器,藉由茶器來討論民藝中的美學概念。 我們在生活中經常感嘆某個事物很美,但是作爲普通人比較少去公開鍼砭醜陋和俗不可耐的事物,也說不出關於美的更細緻的表達。美本身是一件很主觀的事情,即使是柳宗悅老先生,我們也不能說他的所有美學觀點都必須全盤接納,但是他通過研究和賞鑑民藝作品的寫作,表達了強烈的愛憎,行文除了優雅和靜寂的美以外,還有堅毅勇敢的內核,以及將美帶入普通人生活的信念,他提醒了我們做審美的有心人。 柳宗悅提倡的工藝美術運動,其傳遞的理念是,從生活和普通器物中發現美的存在,而不是將美放在博物館或者奢侈品的櫃檯中去欣賞,是破除奢侈迷信的眼光。 《茶與美》中所強調的茶器,討論的主要對象是日式茶道中的茶碗,中式茶具講究的是茶葉的沖泡,而日式茶道用的是抹茶粉。這是不同文化對茶的偏好問題,並不是討論孰優孰劣。這本書先從陶瓷器來討論自古以來中國、朝鮮、日本所用器皿的差異,然後聚焦到茶道中的茶器,講述了茶器美的構成要素,最後再延展開來討論工藝美學的思想。 首先,探討陶瓷器的民族個性問題。柳宗悅認爲陶瓷器作品由於每個民族的飲食習慣和文化特點而擁有了不同的個性。“偏好嚴肅、堅固、銳利等特性的人大概會喜愛瓷器;而追求情趣、溫和、潤澤的人或許會更喜歡陶器。”中式飲茶的茶碗、茶盞等多用瓷器,方便散熱,而如果像日式茶粉,要使茶粉充分溶解,太薄的茶碗就容易燙手,於是他們多選擇陶器。就每個國家陶瓷器的特點,作者又做了如下分析: ·“正如土生土長的中國儒教一樣,器物穩穩佇立於大地之上的形態是這個民族所追求的美,端嚴、堅實、莊嚴等強韌之美,主要是依靠形態而產生的美。” ·“日本的陶器,色彩明快,形態優雅,紋樣柔和,線條靜穩,一切都是溫和。但若是過分着力於色彩,美雖然會變得華麗,卻會失去力量與生氣,華麗的東西很難長久。” ·“李朝時代所追求的似乎是頑固的、單純的、樸素的美。”柳宗悅認爲在陶器上,高麗茶碗勝過日本的大和茶碗,於是引出了美物——“喜左衛門戶井”,這是朝鮮陶工製作的最普通的飯茶碗,開始用來喫飯,後來用於飲茶,被反覆使用並留下使用痕跡,無名氏製作,後流傳入日本,成爲了被收藏的名物。作者由此開來討論關於工藝美的內涵。 作者追溯了從中世紀至今美術的發展,開始繪畫作品是爲工藝品服務的,後來才逐漸分離開來成爲工藝和美術兩家,他認爲這種分開來的發展雖然是時代發展的結果,但值得思考的問題是,美術真的不能委身於日常器物中了嗎?沒屬性和公益性真的不可調和嗎? 他提出了關於工藝美的一些要素,健康,不沾染個性之罪,平易,坦率,樸素,簡單,誠實,無意識,破型之作。接下來我會選幾個和我們平時的審美直覺比較相反的概念來談一談。 “喜左衛門戶井茶碗,它是健康的,是出於實用的目的被製作出來的,並且作爲日常用品來出售,病弱之物是不適合實用的,器物自身需要有健康的體魄。”這讓我想起來之前在日本買的一些“站不穩”的杯子,追求外形的美觀,小小的杯底承託一個很大的杯身,看上去好看,可是數次在使用中被碰翻,造成杯碗狼藉的畫面,我想這就是“不健康”的造型所害。 柳宗悅喜歡這隻粗糙的茶碗另外有一個原因是它不至於過分嬌弱而讓使用的人感到壓力或者“不捨得”,華美的東西常讓人有一種要呵護它的感覺,擔憂掉色、破損、腐壞,物反過來勞人心神,就不是可以走入生活的好物,物應該在被使用中與人有更深的聯繫和默契。而這隻傳世的茶碗傳遞的另一個訊息也非常具備挑戰——無名之作,不沾染個性之罪。 在柳宗悅看來,器物被簽名——出自某個名家或者大師之手,就不再純粹,它又成了一件拒絕普通人染指的藝術品,在他看來,有錢人家裏放在玻璃櫃裏展示的茶碗茶壺,是對器物生命的不尊重與毀損。“既然是器物,若過於病弱或華美,就無法很好地服務於人,誠實才是它們的美德。茶道教育人清貧,而如今卻盡是奢華的茶室、做作的茶器、無視茶禮的茶人,真是茶道的災禍啊。” 再回到先前提到的這隻看上去根本並不完美的粗糙的茶碗,柳宗悅覺得它身上還有另外兩點特別值得稱道,無意識和有瑕疵。“它不是製作者一邊鑽研美學一邊製作出來的器物,因而不會沾染意識之毒。” “收藏無暇之物的人,給人以拘束之感,無暇之物往往是冰冷的嗎,沒有餘裕。” “人類修行的目標,不就是超越自我嗎?如果自我之中有美,那無我之中的美則會更勝一籌。” 如果去日本的陶瓷店去看他們製作的陶瓷,很多並不追求完美的形態——對稱的圖案,厚薄均勻的陶坯,平整的杯口碗口,勻稱的釉色。工藝師會留下一些手作的痕跡,越自然,在審美上就越有空間和喘息的餘地,作者提到很多賞玩茶器的行家,喜歡撫摸碗底杯底沒有上釉的陶土的粗糙質感。破型,或者說不定型和不整形,往往提醒着人們這是手作和有溫度之物。 最後,延展開來討論了關於日常器物審美的想法,毫不在意使用何物,是一種審美的鈍感,“對器物不加甄別,這不過暴露了自己不具備欣賞美的眼光而已。”過分追求華美和精緻,只是通過價錢和過分矯飾的作品暴露了審美上的無知,淪爲器物的奴隸。 讀這本書並不代表着我們要全盤接納柳宗悅的美學觀念,但是他提醒我們日常生活中可以有美,在我們越來越享受到工業社會帶來的“無瑕”之物涵蓋的標準化和安逸疲憊之後,我們對真正的美物可能越來越麻木。這樣的書,將那些描寫美的詞彙重新地落回我們的心上,如若帶着這些審美意識去生活,不需擁有花樣繁多、精美絕倫的物品,更容易迴歸靜簡、安寧、不爲物所爲累。
美是無需解釋的直覺,卻在解釋中不斷迷失。柳宗悅筆下的朝鮮飯茶碗,粗糲得連製作者都未曾想過它會被供奉爲珍寶,卻因無心之美成爲茶道巔峯。我們總在追求非凡中錯過平凡的真諦,就像茶會上缺的那截燃盡的蠟燭,殘缺反而成全了全相。茶湯的滋味從來不是重點,脣齒觸碰器物的溫度纔是活着的證據。如今滿櫃的昂貴茶器落滿灰塵,恰似被理論綁架的審美——我們學會了用知識判斷美,卻忘了用手去觸摸,用脣去感受。真正的美從不屈服於標準,它只在毫無防備的瞬間擊中你,如同飢餓時捧起粗碗喝下的那口熱茶。
關於美 收藏 鑑賞 和茶道都有其契合與禪宗的審美高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