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白全集（宋朝母本原貌重現，一字未刪。）

駱玉明: 李白其人 李白（701-762）字太白，出生於碎葉（唐安西四鎮之一，治所在今吉爾吉斯斯坦境內）。李陽冰《草堂集序》等早出的文獻均謂其爲隴西成紀人，然陳寅恪先生之考證，則提出其家族實爲漢化的西域胡人。幼年隨家遷居綿州昌隆（今四川江油）。開元十三年李白二十五歲時離蜀漫遊，經湖北、湖南而至江浙一帶。後寓居鄖城（今湖北安陸），娶故相許圉師孫女爲妻。之後他仍不斷出遊，足跡遍及中原各地及山東，並一度到達長安。在漫遊過程中，李白廣泛交接文人雅士、名宦鉅公，詩名遠播。 天寶元年（742），李白被唐玄宗徵召入京，供奉翰林。他入京時受到玄宗隆重的禮遇，躊躇滿志，頗有心作一番事業。但不久就因遭到宮廷權貴的嫉恨與讒毀而萌生去意。天寶三載春，李白被放還鄉。離長安後，他在洛陽與杜甫相識，結爲知交。繼而仍四處浪遊，漂泊在河南、山東和吳越一帶。 天寶十四載（755），安史之亂爆發。李白隱居於廬山時，永王李璘率師由江陵東下，邀請他參與其戎幕。肅宗李亨恐李璘成割據之勢，發兵征討，李璘軍敗被殺，李白也因此獲罪下獄，不久被長流夜郎（今貴州銅梓一帶）。至巫山時遇赦放還。寶應元年，李白病死於當塗其族叔李陽冰家。 在中國古代文士中，李白是一個生平、個性、思想都很獨特的人。他是否爲胡人後裔雖無定論，但其家非屬仕宦而富裕逾常，這也是頗爲奇怪的，所以人們猜想其父李客可能是一位鉅商。李白自幼所受教育也不同一般，所謂“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上安州裴長史書》），“十五觀奇書”（《贈張相鎬》），這裏完全沒有格外看重儒家文化的意味；在其他作品中，倒是常能見到對儒生乃至對孔子本人嘲弄的態度。 李白是一個生活興趣極其廣泛，而且無法僅僅在現實中就獲得充分滿足的人，他渴望積極地行動，追求一切可能的成功和享受。他“十五遊神仙，仙遊未曾歇”（《感興》），而著名的道士司馬承禎在江陵初次遇到他，便誇許他“有仙風道骨，可與神遊八極之表”（李白《大鵬賦·序》），遊仙問道的生活體現着超越凡俗的嚮往，也寄託着永生之夢想；他常年漫遊，幾乎遍歷全國的名山大川，這既與求仙訪道有關，也是因爲自然的美景令生命感受到快慰；他縱酒豪飲，宣稱“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襄陽歌》），因爲醉酒的境界神氣格外飛揚；他又有很強烈的任俠作風，魏顥說他“眸子炯然，哆如餓虎……少任俠，手刃數人”（《李翰林集序》），他也曾回憶自己“東遊維揚，不逾一年，散金三十餘萬，有落魄公子，悉皆濟之”（《上安州裴長史書》），足見其爲人之輕財好施，豪蕩使氣；當然，李白在政治上也慷慨自負，“願爲輔弼，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代壽山答孟少府移文書》），這是壯麗人生所需要的舞臺；另外，魏顥《李翰林集序》還提及他“駿馬美妾”的出遊，那也是一種古昔的風流俊賞。 總之，李白是一個充滿夢想的非凡的天才，其個性之活躍和解放在中國古代詩人中無人可及。因此，李白也就很自然地爲其同時代的人們所心儀，並永久地爲後人所欽仰。 李白詩歌的藝術 崇尚自由與個人尊嚴，熱愛生活，熱愛自然，對親友乃至廣大的人羣常懷着真摯感情，是李白詩歌中最突出也是最可貴的內涵。魏晉以來重視個人價值的精神，盛唐文化中的英雄主義的氣質，都融會在他的詩中，並且更注入了某些帶平民色彩的意識。他正是在新的歷史環境中繼承和發揚了古典詩歌的優秀傳統，積極發揮基於其強大生命力的藝術天才，而成爲中國詩壇上耀眼的巨星。 李白所期望的是壯麗的人生，而這必須通過建立奇功偉業來實現；李白所期望的又是自由的人生，而這意味着不能夠向權勢者屈服。在他的時代中，這兩者完全是不可能統一的，但李白就其人生態度而言，從沒有放棄這種理想的結合。 在詩歌中，李白喜歡讚美在動盪變亂的非常時期叱吒風雲的人物，因爲在那樣的歷史舞臺上英雄的行動更爲主動和自由，他們的身姿格外光彩照人。而他總是隨着自己的願望來描述這些英雄，使他們成了自己的替身或陪襯。如《古風》其十寫戰國時的魯仲連：“明月出海底，一朝開光曜。卻秦振英聲，後世仰末照。意輕千金贈，顧向平原笑。”這裏魯仲連退秦兵是那樣瀟灑而輕快，大約李白想象自己排難解紛的身姿便是如此。又如《梁甫吟》中的酈食其：“君不見高陽酒徒起草中，長揖山東隆準公；入門不拜騁雄辯，兩女輟洗來趨風。東下齊城七十二，指揮楚漢如旋蓬。——狂客落魄尚如此，何況壯士當羣雄！”酈食其原不是楚漢之爭中的決定性人物，但李白要把他寫成如此模樣。他還進一步推想，像他這樣的“壯士”應該比酈食其那樣的“狂客”更高一籌。 李白無法忍受俯首在權力的階梯上費力攀升，他爲自己設想的從政道路是由布衣直取卿相，做一番安國濟民的大事業，然後是“功成拂衣去，搖曳滄洲旁”（《玉真公主別館苦雨》）。當他來到長安的官場之後，當然也不能夠爲了遵守等級秩序的固有規則而屈膝向人。“揄揚九重萬乘主，謔浪赤墀青瑣賢”（《玉壺吟》），對皇帝他無妨加以稱讚，至於羣臣也就是彼此玩笑一番罷了。當發現自己不能爲官僚們所容忍時，他寧可拋棄皇家的榮寵。他詫異且憤怒地指斥這個世界的荒唐：“雞聚族以爭食，鳳孤飛而無鄰。蝘蜓嘲龍，魚目混珍；嫫母衣錦，西施負薪。”（《鳴皋歌送岑徵君》）而在《夢遊天姥吟留別》中，他更高聲呼喊：“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他把“開心顏”看得那麼重要，因爲他不能夠壓抑自己。但要李白從此高臥雲山成爲隱士，卻還是不能夠。在加入永王李璘的幕府後，他又興奮地嚮往着一出手便能扶顛濟危，猶如謝安之於東晉：“但用東山謝安石，爲君談笑靜胡沙。”（《永王東巡歌》）其實，李白是否具有在複雜的權力結構中從事政治活動的能力是可疑的。然而作爲詩人，他爲世人描繪了在當時而言是瑰麗非凡的人生圖景。 對李白來說，生命的快樂也不只是寄託在政治上的成功，它需要各方面充分的滿足，譬如飲酒： 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烹羊宰牛且爲樂，會須一飲三百杯。岑夫子，丹丘生，將進酒，杯莫停。與君歌一曲，請君爲我傾耳聽。鐘鼓饌玉不足貴，但願長醉不復醒。古來聖賢皆寂寞，惟有飲者留其名。陳王昔時宴平樂，斗酒十千恣歡謔。主人何爲言少錢，徑須沽取對君酌。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與爾同銷萬古愁。（《將進酒》） 從無人將喝酒的事情說得如此義正辭嚴、慷慨熱烈。大抵一般人總要爲享樂生活找到在其之上的較爲高尚的理由，但李白覺得享樂就是生命的權利，並不需要作什麼掩飾。何況，酒還能將自然的人性從禮俗的拘禁中解放出來，恢復其本有的真誠。李白的飲酒詩總是洋溢着童真般的情趣，像本篇中“主人何爲言少錢”云云，又如《山中與幽人對酌》：“兩人對酌山花開，一杯一杯復一杯。我醉欲眠卿且去，明朝有意抱琴來。”人們喜愛這些詩，也正是因爲從中可以感受到李白的坦誠性格和熱烈的人生之戀。 大自然對李白來說是親密的朋友，因爲他常常把自己的性情融化到自然景物中去，然後又從自然中尋回另一個自我。例如他初出蜀時寫的《渡荊門送別》： 渡遠荊門外，來從楚國遊。山隨平野盡，江入大荒流。月下飛天鏡，雲生結海樓。仍憐故鄉水，萬里送行舟。 李白離開自幼生長的西蜀，躊躇滿志，振翅欲飛。此時來到荊門山下，但見天宇曠寥，平野無涯，一路被兩岸高山緊緊夾持的長江歡暢地流向遼闊的大地，這不正象徵着一個廣大的世界將屬於他嗎？ 熱愛自由和豪邁奔放的個性，使得李白尤其喜愛描繪雄壯的山川及其有力的動態。他筆下的黃河、長江，衝騰奔放，不可阻擋：“黃河萬里觸山動，盤渦轂轉秦地雷……巨靈咆哮擘兩山，洪波噴流射東海”（《西嶽雲臺歌送丹丘子》）；“登高壯觀天地間，大江茫茫去不還。黃雲萬里動風色，白波九道流雪山”（《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他筆下的山峯峻拔崢嶸，氣勢磅礴，像著名的《蜀道難》以“噫籲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這樣的驚歎開頭，而後以大量篇幅從各種角度描繪和渲染蜀山的高峻艱險，令人有驚心動魄之感。當然李白也善於寫意境優美的山水詩，但由性格所決定，前一種纔是最具特色的。 當然，李白的感情更多地是投向他周圍的人們。他珍愛自我，由此也珍愛他人。我們先看他的《久別離》詩：別來幾春未還家，玉窗五見櫻桃花。況有錦字書，開緘使人嗟。至此腸斷彼心絕，雲鬟綠鬢罷梳結，愁如迴飆亂白雪。去年寄書報陽臺，今年寄書重相催。東風兮東風，爲我吹行雲使西來。待來竟不來，落花寂寂委青苔。 據魏顥《李翰林集序》，李白初娶許氏，後“合於劉”而“劉決”，此後他還有過兩次婚姻。上引詩正是李白在河南收到劉氏從吳地寄來訣別書信後寫的[插圖]。從詩中可以看出，李白曾兩次致書要求並急切等待劉氏到他身邊來，但劉氏不知爲什麼不能來，還決定與他分手。而李白儘管對此有“腸斷”之痛，但在詩中對她不僅毫無指責，而且更多地想到她的痛苦，好像看見她愁苦不堪的模樣。這是一首十分動人的詩篇。尤其是在婦女的社會地位很低的古代中國，李白能夠這樣對待主動提出離異的女方，更爲難能可貴。他對貴者是高傲的，對弱者卻富於同情。 李白那些歌唱友誼的詩篇，更有很多是久來膾炙人口的，如《黃鶴樓送孟浩然之廣陵》、《聞王昌齡左遷龍標遙有此寄》是爲兩位名詩人而作，《贈汪倫》則是寫給一個普通的老百姓： 李白乘舟將欲行，忽聞岸上踏歌聲。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倫送我情。 李白的這一類贈別詩總是寫得一往情深而又清爽暢快，纏綿悲切不是他的愛好。 自由活躍的性格，等級觀念的淡薄，使李白能夠饒有興味地看待各種人的生活，隨處發現人情之美。如《宿五松山下荀媼家》表達了因一個農婦對他的款待而生的感激之情，《秋浦歌》描繪了冶煉工人在月夜中煉礦時火光熊熊、歌聲動地的熱烈景象，而《越女詞》則寫下了對江南赤足少女的瞬間的感動：“長幹吳兒女，眉目豔星月。屐上足如霜，不着鴉頭襪。”生活對於他是如此富於吸引力，他的詩意感覺永遠那麼新鮮。 儘管盛唐時代社會文化之開放在中國歷史上是不多見的，李白的詩歌創作也確實離不開這一大背景，但當時仍然找不到與李白風格近似的詩人；而在整個中國詩史上，李白也幾乎是獨一無二的。作爲詩人的李白，實有其不可企及之處：他有特別強烈的自我意識，一般人在世俗生活中無法保持的童心與天真，旺盛的生命活力和非凡的天賦，還加上足夠的文學修養，這一切實難彙集於一身。 從詩歌體式來說，李白除了七律寫作較少，可說是衆體兼長。其中爲人稱道也最具個人特色的是以樂府體爲主的古詩，尤其是傳統上歸爲“七古”而實爲雜言體的歌行。由鮑照所開創的這一詩體，在李白那裏比前人更爲放縱自由，在句式的起伏無端而舒捲自如的變化中呈現着感情的激越跳蕩、倏忽變幻。七言絕句也是李白特別擅長的詩體，寫來或輕快流利，或飄逸飛動，公認代表着唐代七絕的最高水準。而五言古體、律詩、絕句，無不各有佳妙之作。 李白的詩歌極富於想象力。當尋常的形象無法容納他的活躍而強烈的感情時，詩人就展開天馬行空式的想象和幻想，創造出奇幻的形象與意境。如《陪侍郎叔遊洞庭醉後》：“剗卻君山好，平鋪湘水流。巴陵無限酒，醉殺洞庭秋。”先是把洞庭穠麗的秋色與酒醉聯想在一起，而後又設想把君山削去，讓湘水一無遮攔地流瀉，便能夠使洞庭的秋色“醉”得更透更動人。又如《梁甫吟》中的：“我欲攀龍見明主，雷公砰訇震天鼓，帝旁投壺多玉女。三時大笑開電光，倏爍晦冥起風雨。閶闔九門不可通，以額扣關閽者怒……”用幻想中天界異常詭奇激烈的情景表現了自己與昏聵的統治集團的衝突。而《月下獨酌》寫平常的生活內容卻有着常人夢想不到美妙： 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遊，相期邈雲漢。 同樣，李白詩歌在風格上也是兼具各色。情緒熱烈、富於氣勢、境象奇麗固然是其重要的特點，但他也善於寫或清幽或樸素的詩境。像“牀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靜夜思》）這樣樸實無華的小詩，也是十分動人的。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飾”，李白的這兩句詩常被人們用來形容他自己詩歌的語言特色。他很喜愛南朝樂府，有不少詩篇的用語直接脫化於此（如《靜夜思》系從《子夜秋歌》“秋風入窗裏”一篇化出），而其他許多詩篇雖不是直接由此改造而來，卻同樣具有率真自然、清淺明朗的歌謠風韻。但是他的“天然”又並不僅僅是除去雕飾，淺顯明白，而是在學習歌謠特點、廣泛吸納新鮮活潑的生活語言的同時，也廣泛汲取了前代文人詩歌的精華，形成通俗而又精練、明朗而又含蓄、清新而又明麗的特色，語近情遙，自成高格。 在文學史上，初、盛唐詩歌繼承了六朝詩歌所蘊含的多種可能性而獲得大幅度的提高。儘管，追求文學的生氣和抒情的解放，強調“風骨”，提倡“自然”，要求語言的雅俗結合，這些主張在六朝就先後被提出，但由於社會文化等歷史條件和藝術經驗積累的限制，至盛唐詩歌，前人的這些審美理想才真正得到充分的體現，而李白在這方面又正是一個傑出的代表。

太白詩詞留萬古，文振羣壑，高聞九天。李白寫詩有種夢到什麼寫什麼的感覺，但他把持得住，還能很好地用這種飄逸勁轉起視角。或者說他對文字的排列就像電影鏡頭的調轉與切換（黃河走東溟，白日落西海。逝川與流光，飄忽不相待）。所以李白詩最有意思的是不拘一格，長短不一，殺氣側漏，並且視角沒有限制，無論時空或意象（六月南風吹白沙，吳牛喘月氣成霞），特別自由不羈（安得倚天劍，跨海斬長鯨）。最愛《公無渡河》，其次是《俠客行》《將進酒》《廬山謠寄盧侍御虛舟》《夢遊天姥吟留別》《蜀道難》。雖然全集讀下來意象重複挺多，甚至無聊而且有老幹體。頻率高的詞有：笑殺，滄溟，吳鉤，霜雪，蓬萊，青天，萬古…等等。用典故上喜歡秦與楚漢（喜歡他的兩篇序文《奉餞十七翁二十四翁尋桃花源序》、《餞李副使藏用移軍廣陵序》）。不愧中國文史之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