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桑柔
第一部真正意義上的世界史著作是如何誕生的?書中的世界與今天又有着何種關聯? 13—14世紀,伊利汗國統治下的伊朗不僅見證了歐亞大陸內部空前繁榮的人員流動、商貿往來、科技與知識傳播及藝術交流,更積極參與其中。在這一背景下,《史集》卷二《世界史》應運而生,成爲伊斯蘭史學與細密畫藝術的重要里程碑。 本書聚焦現存最早的阿拉伯語和波斯語《史集·世界史》插圖抄本,圍繞其中五部區域和民族史,探討其多重文本來源與寫作邏輯,並深入分析其中的細密畫插圖如何吸收並轉化中國繪畫傳統,進而勾勒出“第一個全球化時代”波瀾壯闊、多元共存的世界圖景。
俗話說“一圖勝千言”,這句話適用於網絡表情包和表情符號等圖像詞彙氾濫的當下。同樣回到過去亦是,如那古蹟上的符文文本,往往都佐以刻在石頭上或精心繪製在文本中的圖形標記,然各自看來,文字的奇妙之處似在於它促進了自身的遺忘,當目光追隨着紙上的線條,從那一刻起,我被它們的含義所吸引,便又忘卻了其本身的存在。相比之下,圖像在形式和結構上可能是無限的,它們本質上是多義的,因此,它們通常不爲人所熟知,也更難“解讀”? 所以,當我們看向許多歷史文本中圖像的呈現方式,彷彿歷史學家被訓練成將圖像視爲文字歷史的例證,而不是歷史本身的來源。更因着圖像表面上的易讀性掩蓋了其歷史建構,以及圖像在製作時及之後的製作、傳播和解讀方式。 這也是如今大多數歷史教科書和許多學術史著作都使用圖片來闡釋它們所講述的歷史的原因之一,縱觀,文字與圖像的結合形式也多種多樣,從解釋性到神祕性,從建設性到矛盾性,從標誌性到不敬性,不一而足。 可一切又真的如此嗎? 來到“文與圖的世界史:《史集》與第一個全球化時代的敘事圖景”,作者將帶領我們看看何謂,文字變得藝術化——充滿力量——圖像亦是如此。其研究載體爲現存最早的伊利汗國丞相拉施特等人彙編《史集·世界史》插圖抄本,作品因其全面涵蓋了蒙古、中國、印度和歐洲等不同文化和地區而被認爲是第一部世界史。 且此番作者更是將視線聚焦在其中配有的大量插圖上,若說文字的選擇性摘錄和改寫,無法感同身受,那圖像在傳播知識和塑造對過去和現在的認知方面可就真的發揮至關重要的作用。那融合了包括中國畫在內的各種藝術傳統的元素,以增強敘事性,使其更容易被更廣泛的受衆所接受,能夠跨越文化界限、產生共鳴的插圖,才真正讓我體會到什麼是文化融合與宗教包容的視覺奇觀。 其中印象最深的就是摩西一節(因爲最近讀到過相關),如《發現摩西》,此處戲劇性的視覺敘事和女性蒙古族的面容,清晰地塑造了一種更新的、闡釋性的表達方式。狹窄的矩形版式及其在文本中的佈局與那拜占庭手抄本的風格相去甚遠,而岩石景觀和翻騰的海浪似反映了中國宋代的強烈影響。 又如《摩西之死》,摩西雙手緊握,雙膝微曲,長長的灰白鬍須象徵着年邁。他的表情悲涼,瀕臨死亡,正如經文所述,他似乎正處於平靜的臨終狀態。羅馬聖母大殿的一幅四世紀馬賽克上也描繪了類似的摩西斜倚在岩石上的場景,他似乎只是在睡覺。在這裏,他的表情、奇特的岩層和周圍的植被更增強了他過渡狀態的戲劇性。 早期波斯風景畫的典型特徵在於其反映動作的情感性,摩西在死亡中與自然融爲一體,他衣服的褶皺略微模仿着環繞着他的岩石。這種解讀其實與猶太人的末世論傳統(例如昇天,這也是此前我看到偏多的一種圖景)截然不同。 而後再觀那些故事敘事場景展示,則深深體會出藝術家如何改編傳統的聖經或歷史敘事,並賦予它們獨特的蒙古或伊利汗國詮釋。同時也在蒙古人接觸到的不同民族,首次嘗試超越單一文化視角、以普遍尺度看待歷史的嘗試之一中,看到技法的深度融合,標誌着波斯繪畫中一種全新而獨特的風格的誕生。 而且我也特別傾向一部獨特的歷史和藝術成就中的藝術性展示,圖壓文的分析這一次也着實讓人滿足。
13-16世紀,現存中國的第一份世界地圖——南宋《華夷圖》中東夷、南蠻、西戎、北狄的“四夷之中國”、“四海之中國”,被擴展爲受阿拉伯和伊斯蘭國家地理概念影響的“七海”觀念,其圖像隨同時代東西文化大交流進入中國,華夏逐漸整合到除歐亞非三個已知世界以外更大的世界體系中。直至1602年耶穌會士利瑪竇繪製、進呈萬曆皇帝的《坤輿萬國全圖》中的“五洲之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