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韓少功
《鞋癖》是一個關於記憶、失去與執念的故事。父親突然消失,留下一個家庭在政治風暴中掙扎。母親瘋狂做鞋,彷彿鞋子能填補生活的空洞。兒子在疑惑與尋找中長大,卻始終無法確定父親是否真的死去。故事裏有河灘上的屍體,有牆上的水漬剪影,還有一隻送行的黑狗。多年後,真相浮出水面,但記憶早已模糊。韓少功用細膩的筆觸,寫盡了一個時代的荒誕與傷痛。
《鞋癖》遠非尋常敘事,而是一場關於記憶與執念的心靈風暴。父親在那場政治風浪中如落葉般消失,沒有告別,沒有解釋,只留下空洞的家。母親用瘋狂做鞋對抗失去親人的巨大空洞,那密密麻麻的針腳如纏繞心底的恐懼,每一雙布鞋都是填不滿的思念,都是跨不過的時代傷痕。 而“我”在尋父路上長大,從期待父親死去到盼望他活着,這種矛盾如繩索勒在心上幾十年。青花碗的炸裂聲、藤椅的嘎吱聲、牆上水漬幻化的剪影——這些魔幻細節比直白哭喊更加刺痛人心。 韓少功的留白藝術讓這場尋找充滿“道阻且長”的意味。當真相最終以“河裏漲水了”這樣輕飄飄的話語呈現時,一個家庭幾十年的掙扎與等待,一個時代的荒誕與傷痛,盡在其中。這不是小說,這是一個時代的縮影,是我們每個人都可能面對的、關於失去與執念的靈魂拷問。
讀起來很有殘雪小說的味道,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用光怪陸離包裹住蝕骨傷痕。母親因爲父輩的死對鞋子有執念,作爲一個平凡的主婦,她拼盡全力,只想在跌跌撞撞的時代裏保護自己和家人,在當下有鞋可穿有路可走;“我”因爲父親的失蹤,對藤椅和背心有執念,在蛛絲馬跡裏尋找父親仍然活着的蹤跡,作爲對苦難歲月和未盡思念的慰藉。時間的河流能沖掉血跡,歷史的車輪能攆平褶皺,而人們卻逃不過成爲記憶的困獸,在每一次驟然來襲的爆裂聲中,時而清醒,時而恍惚。
韓少功是中國當代著名作家、翻譯家和文化學者,1953年生於湖南長沙。他是“尋根文學”運動的代表人物與發起者之一,這一文學主張致力於從中國傳統文化和鄉土民間中尋找文學之根。其創作體裁廣泛,涵蓋小說、散文、隨筆等,作品往往深刻反思民族文化心理、歷史變遷以及現代性帶來的種種問題。他的代表作如長篇小說《馬橋詞典》採用詞典形式結構故事,展現了深厚的文化底蘊和獨特的敘事實驗精神;另一部作品《暗示》則繼續了這種思想性與文學性並重的探索。此外,韓少功還翻譯了大量西方文學作品,如米蘭·昆德拉的《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其翻譯工作也對國內文學界產生了重要影響。他的文字兼具思想深度與藝術感染力,使其成爲中國文壇一位極具分量和獨特性的作家。 韓少功的《鞋癖》通過一個家庭因父親莫名失蹤而陷入困境的故事,描繪了母親在焦慮中依靠做鞋來填補內心空缺的執念行爲,以及孩子們在尋找父親和理解母親的過程中所經歷的成長與心理變化,從而深刻展現了特殊年代裏普通人的精神困境與家庭關係的微妙顫動。
雖然文章聚焦於一個家庭,但父親失蹤的背景使其具有了廣闊的時代隱喻性。 父親的缺席,可以看作是那個混亂年代對無數家庭完整性的摧毀的縮影。 “鞋癖”則象徵着一代人在歷史創傷後,試圖在碎片中尋找秩序、在虛無中確證存在的集體心理狀態。人們只能通過一些微小的、個人的儀式,來安放那段無法言說的宏大歷史。 《鞋癖》是一篇舉重若輕的傑作。它通過一個家庭怪癖,巧妙地編織了個人記憶、家族情感與時代創傷,探討了“如何面對缺失”這一永恆的人生命題。它告訴我們,最深切的愛與最沉重的歷史,有時並不存在於宏大的敘事中,而是隱藏在一雙沉默的、被反覆擺放的鞋子裏。韓少功思想的高明之處:於細微處見精神,於癖好中窺見時代與靈魂的深淵。
《鞋癖》裏的時代傷痕 這部作品是首頁推薦看到的,被標題和封面吸引,而且內容很短,覺得可以很快讀完,便打開來看看。 沒想到,韓少功的文筆這麼好,很喜歡。 《鞋癖》以w g爲背景,講述了一個家庭在時代風暴裏的飄搖、破碎。作者巧妙剋制地把洶湧的悲痛藏在流動的清澈河水般的字裏行間。 開篇以父親從家裏驟然消失爲起點,一家人從驚慌失措地尋找,希望父親還活着;到在社會壓力下,主人公期盼父親是真的死了;而後主人公又不願接受父親真的死了的事實。內心充滿痛苦掙扎。 母親的鞋貫穿全文,早已不是普通的物件,而是對父親消失、苦難生活的精神寄託。她總是不斷地做鞋、瘋魔般地愛鞋,只因在那沒有一分錢是用來買鞋的身不由己的年代裏,唯獨鞋是她能夠靠雙手掌握的。針腳裏是說不出口的痛苦、恐懼與思念。 而始終不願相信父親真的死去的“我”,在漫長歲月裏一直反覆追問、尋找,在真相與想象間反覆拉扯。父親對他的誇讚、哥哥看見的父親被割破的腳、母親在河灘上找到的屍體、對不上顏色的背心、牆上的水漬、送行的黑狗、那些再也穿不上的鞋…… 記憶是真的,那現實呢? 直到最後,翻開萬年曆,彷彿聽到父親的藤椅又咯嘎響起。原來父親真的沒有走,他一直在過去的時光裏。 溫柔、詭譎又鋒利的筆觸,悄然刻畫出荒誕現實中個體的隱痛。 以下羅列幾句摘抄及相應的感受,如介意劇透,可跳過。 1.“初秋的一天,天氣很熱,夏天還晾在金光灼灼的窗戶上。” ——尋常的熱,寫得像一場不肯落幕的殘局。 2.“她用米湯糊裱鞋面,剪下的黑色鞋面曬在窗臺上,像停棲許多烏鴉。” ——烏黑的鞋面與烏鴉意象疊合,把死亡的陰霾揉進了日常的瑣碎裏,浪漫的想象中流露出壓抑。 3.“媽媽就摳到了泥土下一個她所熟悉的衣角,還摳到了一張滿是泥巴的嘴——我想象,那個男人曾恨恨地把這個世界咬了一口。” ——沒有聲嘶力竭的控訴,只用一個“咬”字,寫盡了父親在命運裏最後的憤怒與絕望、掙扎與不甘。 4.“我用哲學家的眼光看汽車在疊嶺重峯間爬行,我用詩人的眼光觀賞着大塊大塊的綠色在車窗外起伏翻騰,我氣壯山河地環視越來越荒涼的土地,看我未來大顯身手的舞臺。” ——寥寥幾筆,就把少年的“我”在時代洪流裏既茫然又壯闊的心境勾勒出來。 5.“一條小河抖動着渾身閃閃滅滅的光鱗,從古塔那邊流來,似乎被黑蒼蒼的城牆嚇了一跳,慌慌墜入一座水壩之下,匆匆而去。” ——把無生命的河流寫得帶着怯意與倉皇,暗合了故事裏的人們身不由己、倉皇奔逃的命運。 6.“我把一萬年漫長歲月在手裏嘩嘩翻過去。白光一閃。我聽到陽臺那邊,父親坐的藤椅咯嘎一響。” ——結尾章節充滿魔幻感,把記憶的失重、時間的荒誕寫得淋漓盡致。最後幾句更是令人回味無窮。 逝去的人與事,總在某個瞬間提醒着我們,它們從未真正消失。它們就停在過去的時光裏,永遠都不會消失。 短短的文字,語氣輕快、浪漫、平靜地寫出了一個家庭的離散,記錄下了那些被遺忘的時代傷痕。至於那些真正的傷痛,不必說出口,就讓它藏在那一雙雙永遠穿不上的鞋裏吧。
文詞很簡單,表述情感無特別的煽情,故事卻很深刻,平靜道來,不摻雜對時代的憤懣,——心靜如水,可隨波逐流,亦可靜定無聲。
鞋癖掩飾下的記憶之墟韓少功的文字讀起來讓人總有一種想一探究竟的感覺,像通幽曲折的園林,敘事佈局精巧結構婉轉,凝練的文字像悉心栽培的花草,字字句句如精雕細琢的磚瓦楞檐引人入勝。 《鞋癖》以“鞋”爲引,展開一場關於記憶、存在與歷史的精神勘探,一個動盪年代的孩子,在模糊的記憶裏追尋“死去”的父親,小說中反覆出現的修鞋場景與對鞋的奇異迷戀,成爲個體在時代斷層中確認自身存在的一種執拗儀式,有人說“親人的離世不是一時的暴雨,而是一生的潮溼”,父親到底是離開了,還是仍在這個世界上,極度思念下,記憶也有了不可靠性,無法確認的失去導致相信父親依然活着的執念,馬爾克斯說“就像那些真實發生過的事會被忘記一樣,有些未曾發生過的事也可能留在記憶裏,彷彿真實發生過一般。”那些恍惚的片段,無論是歷歷在目的往事,還是虛妄的執念,每一次都會在當下情緒的引導下重新組合,生出新的幻境,記憶成爲填補空洞和對抗恐懼的方式,然而,在整篇敘述的悲傷基調下,虛構的“真相”也無法撫平早已內化的傷痛。 故事中,母親難以割捨的“鞋”已經具有了雙重隱喻,它是承載身體重負的實用之物,亦是丈量歷史行程的象徵符號,主人公及其鄉鄰對破損鞋履的珍惜,近乎成爲一種集體無意識行爲——在物質匱乏的年代,修補鞋子實則是對尊嚴的艱難維護,是對“前行”權利的無聲宣誓,韓少功巧妙地將這種日常行爲提升至存在主義的高度:每一個補丁都是個體與苦難協商的印記,每一針線都是試圖縫合歷史斷裂的努力。 尤爲深刻的是,小說通過“鞋癖”揭示了記憶的不可靠與歷史的模糊性。當人物在回憶中不斷重構關於鞋子的事件時,更像是對集體記憶的真實性的質疑。鞋癖成爲一種精神症候,映射了一代人在面對急速變遷時的心理創傷與適應策略。 《鞋癖》之所以超越簡單懷舊,在於它最終指向的是人類普遍的生存困境:我們如何藉助具象之物來安放抽象的靈魂?如何在歷史洪流中保持個體的完整性?韓少功以冷靜而飽含溫情的筆觸告訴我們,時代泥沙俱下,總有一些片段事物沉在記憶的河牀深處,時不時地浮現模糊的過往,成爲了我們不被時間洪流完全捲走的錨點。 合上書,讓人驚歎的,是韓少功紮實的文字功底,他像個武藝出神入化的掃地僧,一切可見之物在他手裏都變成利器,舞的拳腳生風,道路兩旁逝去的羣山荒野、村頭飛奔的狗、烏雲後面的圓月......一切都與主人公的心情連接起來,最後那段關於萬年曆的唏噓更是讓人潸然,匆匆的人生、父母親情在浩淼的時空裏渺小而脆弱: 我不知道人們爲什麼去搶購它,爲什麼關心身後那麼多不屬於我們的日子,而且那萬年的日子只是一些數碼,每一頁都差不多,冷冰冰的毫無人間煙火。不會有你我他,不會有你們我們他們,只有數碼數碼以及數碼。但那些密密的數碼裏是否還隱着某隻飯碗的無端炸裂? 我想會有的,只是我無法探查出炸裂隱在數碼裏的何處。我把一萬年漫長歲月在手裏嘩嘩翻過去。 白光一閃。 我聽到陽臺那邊,父親坐的藤椅咯嘎一響。
第一次閱讀韓少功的文章,沒想到竟被其厚重的文學功底深深的折服,查閱資料才發現其人實乃一枚寶藏級作家,從此以後閱讀名錄裏又添加了一個新名字,不容我不向諸書友傾情推薦! 這是一篇尋根派落潮之後的作品,在作者創作生涯中應當算前期,但已經相當成熟了,並且顯示出了源於尋根而超越尋根文學的文學氣質,看完不得不感嘆韓少功真是靈氣蔚然。韓少功在創作中一以貫之的精神性原則是“尋找”,小說文本飽含着“尋父”與“弒父”雙重交織的情結,敘事中豐富,大量的留白和自如的時空轉換讓這一尋找的故事更多了“道阻且長”的意味。韓少功早期的抒情性風格與自敘式的敘事更是作爲小說敘事手法的補充部分,填補了文本內部的空白點,這篇小說中同樣也圍繞着歷史與現實的寓言故事展開了敘事。但他的高超之處在於,哪怕讀者完全明晰他的隱喻所在,也會被他的藝術手法和敘事技巧給完全吸引。這或許是他獨異於其他理念先行的作家的地方。
作者從父親某一天突然消失得無影無蹤開始,用了不少排比句來描寫了自己亦夢亦幻的“尋父”過程。的確,“父親”的生與死與整個家庭以及連帶親戚的影響是重要的,這是當時特定的歷史史實,而且不僅僅是作者的一家。
韓少功的文字真是好。尋根文學雖重,那文字卻很輕巧,彷彿本無意承受這厚重。 一個時代,一個荒唐的時代,人心會走樣的。父親活着,不如死了,這是我的猜測,繼而成爲期望。而我的父親,他僅僅是一個衣領都要整理得理性和邏輯的生性軟弱的人。 此處禁止小便,滿牆水漬幻做父親剪影。憑空裂開的青花瓷碗。父親曾經的藤椅嘎吱一響。母親對鞋子的莫名癖好。河灘上無數被割去的雙足。造孽啊。我從父親活着,到期待父親死去,再到期待父親活着,魔幻現實主義化作一句簡單的,河裏漲水了。悄無聲息。 想要繼續讀韓少功,下一本:《女女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