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英]毛姆
本文選自毛姆短篇小說精選集。外交大臣蒙德拉哥勳爵最近被一系列詭異噩夢糾纏——夢中,他屢屢在政敵格里菲思面前醜態百出。隨着夢境與現實逐漸交織,一場關於傲慢與愧疚的心理角力,將他推向不可預知的深淵。
這個短篇雖然短,想要表達的東西卻很豐富,因爲我對精神分析比較感興趣,多少也瞭解一些,看到毛姆寫一名精神分析師治療病人的過程讓我覺得更有意思。毛姆和弗洛伊德有過接觸,和卡爾榮格是摯友,他對於精神分析治療有一定認識毋庸置疑。 我很喜歡奧德林大夫這個人物,這個人物的好恰恰就在於他的“不完美”和“不確定”。他不是那種全知全能、手握真理的大師,他只是一個被命運推着走了這條路、對自己做的事半信半疑、卻又不得不硬着頭皮做下去的人。 他身上有一種笨拙的誠懇。他一邊覺得理論可能是騙術,一邊還是每天坐進診室,認真地聽、認真地回應。他知道自己可能幫不了所有人,也知道自己可能永遠搞不懂人心深處那些幽暗的角落,但他沒有逃跑。 也許《蒙德拉哥勳爵》想表達的是:人由意識與潛意識組成,傲慢地否認其中任何一半都會付出代價;而面對他人靈魂中的深淵,我們能做到的最大誠實,就是承認它存在。
世人看到的是他尊貴的頭銜,優雅的舉止與受人敬重的地位,可繁華表象之下,是一顆被執念與體面困住的心,勳爵被過往牽絆,被世俗眼光裹挾,把貴族的尊嚴當成鎧甲,久而久之,鎧甲也變成了密不透風的囚籠,他擁有世俗意義上的一切,卻唯獨沒有輕鬆自在的人生。
如果有夢的解析、精神分析相關背景,毛姆的這個短篇不難理解。 有一篇學術論文《從“暗恐”視角淺論<蒙德拉哥勳爵>》(作者林晨星,摘自《北方文學》),解析得比較透徹,感興趣可以搜來看看。 以下節選自這篇論文: 對蒙德拉哥勳爵所做之夢的解析: 《蒙德拉哥勳爵》這篇短篇小說共講述了三個夢。 第一個夢裏勳爵去參加一個官方宴會,而一名不起眼的威爾士議員歐文·格里菲思也在場。在打招呼時勳爵被衆多客人莫名嘲笑,直到國王和王后到來,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只穿着絲質的短內褲,露着鮮紅色的吊帶襪”,因此驚醒。第二個夢中議會上正在進行一場關於外交事務的重要辯論,勳爵爲了表示對歐文的蔑視,突然唱起了以前雜技場裏粗俗的歌曲《一輛兩人騎的自行車》,引起全場鬨笑後再次驚醒。第三個夢裏勳爵做混混打扮溜進一間酒吧,當衆和一個老妓女調情,卻又正好被歐文撞見。最終因歐文對其“老小子”的稱呼拿酒瓶砸了歐文的頭,動作過猛而嚇醒。 弗洛伊德認爲“暗恐是一種驚恐情緒,但又可以追溯到很久前就已相識並熟悉的事情”,從這三個夢能看出勳爵是因爲在公共場所做荒唐出格的行爲而感到驚恐,而夢中的行徑卻都被他憎惡的歐文盡收眼底。實際上,像夢中成爲嘲笑對象的場景勳爵在現實中是熟悉的,但主客體是倒置的。當奧德林醫生最終追問出歐文總會出現在他夢中的原因,答案就顯而易見。原來當歐文獲得一個席位並因下議院的支持有可能威脅到勳爵的外交部長職位時,勳爵便在一次外交辯論上極盡所能地羞辱他,以致當辯論結束時他已徹底毀了歐文的聲譽及政治前途。在夢中,勳爵本人卻成爲了衆人的笑柄。儘管他對奧德林醫生堅稱“我並不是夢中那樣的人,用夢中那種情況來判斷我是不公平的……我誠實、耿直、正派。至於我的道德品質,無論在私生活還是公事上,沒人能說我什麼壞話”。但事實卻是:他極看重自己的出身和權力,因爲對政權的野心更會毫不猶豫地摧毀別人來成就自己。勳爵的自戀只讓他看到了自己“偉大”的一面,而夢卻揭示出他內心深處的不堪與虛僞。 “暗恐”的另一種表述爲“壓抑的復現”。“復影”作爲復現的形式,弗洛伊德也回顧了心理學家蘭柯1914年對“復影”演變史的論述。蘭柯指出,“復影”是人的心理需要的投射,往往和鏡中的影像、陰影、保護神及人們對靈魂的相信和對死亡的恐懼聯繫起來。在此基礎上,弗洛伊德強調了“復影”在壓抑復現過程中的暗恐作用。其實在三個夢中反覆出現的重要人物是歐文,他纔是勳爵真正的恐懼所在。夢中的歐文是否就代表着現實中的歐文?對此,奧德林醫生給出了自己的看法:“我們誰都不是一個自我而是多個自我,其中一個自我在您內心起來反對您對格里菲思的攻擊,而且在您的頭腦裏以格里菲思的形象出現,正在懲罰您,因爲您幹出了那種殘酷的事”。弗洛伊德的心理分析法也認爲我們的“自我”不是一個先驗的、固定的思想實體,而是在各種力量支配下不斷變化的;“我”之中存在着他者、陌生的因素。心理分析鼓勵我們面對這樣的事實:“我”之中包含着“異域”或“異質”;我們對自己而言也是陌生人,故而我們並非生來自由。 因此,反覆出現在勳爵夢中的歐文其實就是勳爵自己的“復影”,是被他壓抑的另一個“自我”,更準確的說應該是勳爵內心承擔着罪惡感的自我。但天性傲慢,他是不會承認自己對地位低下的人心懷愧疚的,便壓抑着對其來說陌生的情緒。然而這種負罪感卻藉着潛意識進入他的夢中折磨他。弗洛伊德在《夢的解析》一書中也反覆強調了夢是願望的達成這一論點。不愉快的夢和焦慮的夢同樣是願望的達成,只是經過了夢的改裝,不能從夢的顯象看出。單從勳爵的夢境來看,確實他所做的都是不愉快的夢,而歐文都是這些夢的一部分,也是見證者。如果說歐文是懷有壓抑負疚感的勳爵的“復影”,那在夢中以歐文的形象顯示就是夢的一種改裝作用。 首先,在夢裏勳爵異於白天的樣子總是有歐文在場見證,而夢中出現的窘境及得到的嘲笑似乎都在提醒着現實裏勳爵曾對歐文做出的傷害。在夢中主客體互換的場景似乎是勳爵潛意識裏的“復影”對自己的懲罰,希望在非現實裏發生的事情能在無意識中減輕自己內心的負疚,並且以歐文的形象出現更易接受,因爲他內心不願面對自我的否定。其次,藉着夢中歐文的報復性出場,勳爵在現實裏可以更直接地獲得憎惡他的理由,進而有意識的牴觸自己的歉疚情緒,說服自己對他曾經的傷害都不值一提。因此,將不願承認的“自我”在夢中經過改裝,以另一種形象示人無論是在夢中還是在現實都會給勳爵帶來一定的安慰,也就解釋了“任何夢都是心願的達成”。 然而,整個故事不是簡單的夢的解析,最大的懸念則是夢境和現實的交叉,讓勳爵、奧德林醫生,甚至是讀者都陷入一種莫名的恐懼中。柯勒律治認爲文學作品的讀者會暫時“心甘情願地擱置(自己的)不信”。弗洛伊德也說:“(文學中的暗恐)與現實生活中的暗恐相比較是一個更加富饒的領域,前者囊括了後者的全部,而且包括了更多,包括了現實生活中沒有的(暗恐)現象”。 如勳爵所說,夢中那些“非常卑鄙、無恥而可怕的事”,即使危及生命,他也不可能說出來,可歐文卻記得清清楚楚,並不再在現實裏掩飾對他的鄙夷。因此,夢和現實界限的模糊造成了一種不確定性,而面對這種不確定性的反覆出現,更會加深勳爵內心的焦慮與恐慌。勳爵每次在頭晚做了夢後,第二天都會遇上歐文,而歐文每次的舉動都會吻合之前的夢境,漸漸地使得勳爵相信歐文在和他做着同樣的夢。勳爵平日裏對外的形象一直是衣冠楚楚、能言善辯且生活自制,當卸下所有的僞裝,內心極度反常的一面卻毫無保留地暴露在那個他最不屑的出身低微的歐文面前。如果這些只停留在夢中,結果也只是醒後的虛驚一場。難以接受的是歐文竟有可能將夢中的記憶延續到現實中,這種超自然的力量讓勳爵感到驚異和不安。而這一在文學作品中製造出的“暗恐”現象,卻也令讀者不由自主地相信。 關於夢境與現實的交織始終是一個懸念。可能是勳爵內心極度的焦慮不安使得這種情緒投射到現實中的歐文身上,因此深信他們在做着同樣的夢,並將夢與現實掛鉤最終造成心理崩潰。也有可能真的是文學效果,作者藉着不可能的真實有所暗指。無論如何,這種“暗恐”效果最終導致的是毀滅性的結局,而種種不確定性的猜測又加強了故事的“暗恐”效應,縈繞於心。 如果說,出於對歐文的恐懼和痛恨,勳爵真的藉助於夢和現實的同步效應,在夢中結束了歐文的生命,並作用於現實中歐文的死亡。那麼問題是,既然勳爵已經消滅了令他不安的因素,爲何自己最後也會走向死亡?答案絕不會是報紙上包裝的因敬業愛國、疲勞過度而意外死亡的假象。上文提過夢中的歐文其實是勳爵壓抑的另一個“自我”。而勳爵的高傲本性不允許自己對“踩死花園裏一條鼻涕蟲”一樣的行爲後悔,他不願面對自己的“惡”。因此,當他把夢中出現的歐文作爲消滅的對象時,從本質上是一種對“自我”的毀滅。若勳爵真的在夢中殺死了歐文,他就否定了完整的自我,內心只剩下“自相殘殺”後的空虛,他的毀滅也是不言而喻的。 如果說是勳爵爲了不再受夢境的折磨而選擇自殺來獲得解脫,而歐文因心中難以熄滅的仇恨之火也不惜一死,追到冥界繼續對勳爵的糾纏。那麼,只能說“惡”的力量是神祕恐怖、超越生死的,只有達成和“惡”的和解纔可能獲得解脫。如果當初勳爵聽從了奧德林醫生最後的建議,勇敢面對自己的惡行,向歐文道歉並請求原諒,那麼曾經的“惡”就會被化解,結局也不會是雙雙毀滅。 總結: 通過暗恐理論對毛姆的短篇小說《蒙德拉哥勳爵》進行分析後會發現,以“復影”形式一直出現在夢中的歐文只是夢境的表象,勳爵真正恐懼的是面對自己人性中隱藏的惡。而由夢境延伸到現實的不確定性進一步造成人物心理的失衡,導致最終的毀滅。因此,毛姆的這篇短篇小說再次探討了人性之惡這一命題,發人深省。
蒙德拉格勳爵與歐文·格里菲思議員,一個貴族,一個平民,一個位高權重,一個草根出身,但卻又像硬幣的兩面,互相依存,但又相殺,在夢境裏完成了相互的使命。《盜夢空間》都拍不出這樣精彩的劇情。
蒙德拉戈勳爵的“雙面性”是權力場的精準縮影:人前以優雅正直築假面,人後任私慾啃噬本心。他的反差恰是無數人在體面與真實間的妥協——最終,假面成了比自我更牢固的存在。(妥協這個詞來自《心靈的面具:101種心理防禦》防禦既被用來解決精神內部的衝突,但同時也是“妥協形成”本身。) 奧德林大夫的動人不在於醫術精湛,而在於其“清醒的懷疑”。他看穿人心的黑暗荒原,卻未以“救贖者”自居,反而叩問專業的邊界:醫術能治軀體之疾,但爲何人心之荒蕪卻解藥難尋?這份懷疑是對人性複雜性的敬畏,遠勝盲目的自信。 最後故事的結尾充滿戲虐。敬佩毛姆腦子裝的都是故事……
極品醫生。心虛。 極致病人。心虧。 毛姆先生對心理學家和精神分析師的評價,是他們自己都搞不清楚是怎麼一回事,就莫名其妙把一些人和病弄好了,毫不自信地被人信任着,自己也奇怪何時何地何種方式擁有了何方神聖賜予的超能力,真是何德何能…… 我沒有這方面專業知識,只能從普通人的感覺上去感覺,就是這個故事,意在說明意念或念力的力量。 善惡都有力量,都能生死糾纏,念力越大糾纏越緊,甚至生生世世因果輪迴,所以真的是,冤冤相報何時了…… 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 事出反常必有妖。 恬淡虛無,真氣從之。精神內守,病安從來。 致敬毛姆先生。 致敬黃帝內經! 願每一個堂堂正正的人,都安眠,無疾,喜樂,平和。
再高的權力也遮不住內心的脆弱——蒙德拉哥勳爵雖是外交大臣,卻在噩夢和愧疚中日漸崩潰。 傲慢與攻擊別人,最終可能反噬自身;夢中的謀殺與現實的死亡相互呼應,提示我們善待他人即善待自己。 面對巨大外部壓力,若不及時處理情緒,心理健康會迅速惡化,甚至走向自我毀滅。
人最大的監獄,往往是自己拒絕承認的良知。蒙德拉哥勳爵在議會用刻薄摧毀格里菲思時,絕不會想到那些毒液終將腐蝕自己的神經——每個羞辱對方的詞彙,都在潛意識裏長成帶刺的藤蔓,最終通過夢境勒住他的咽喉。毛姆撕開了精英階層的僞飾:所謂體面不過是精心排練的表演,而真正判定靈魂等級的,是面對自身污點時能否低頭審視。勳爵至死都在抗拒懺悔,卻不知拒絕認錯的傲慢比罪行本身更具毀滅性。這種悲劇如此普遍:我們總在懲罰他人時自詡正義,卻在被內心審判時大喊冤枉。
雖然沒有特別懂,但也是挺細思極恐的一個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