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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象似的羣山(輕經典) 封面

白象似的羣山(輕經典)

[美]厄尼斯特·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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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27字總字數
¥9.9定價

有聲書與視頻解讀 YouTube有聲書 19 · 視頻解讀 26

內容簡介

​本文選自《乞力馬紮羅的雪(海明威精選集)》。在西班牙炎熱的車站裏,一對戀人看似隨意的對話暗湧着關於選擇與犧牲的激烈交鋒。女孩望着如白象般的遠山,男人反覆強調的“簡單手術”,而每一句試探背後,都是無法言說的愛與掙扎。海明威用極簡的文字,勾勒出情感最複雜的輪廓。

讀者書評

★★★★★

“採訪者:你怎麼爲筆下的角色起名? 海明威:盡最大努力起好。 採訪者:書名也是你寫作故事的過程中浮現的靈感嗎? 海明威:不,我會在寫完故事或整本書之後列出可能的標題——有的時候多達一百個。然後我就開始一一排除,有時會把所有的都排除掉。 採訪者:有的作品標題來自文本——例如《白象似的羣山》,你也是這麼做的? 海明威:是的。標題是後來纔想到的。我午飯前去普諾尼喫牡蠣的時候,遇到了一個女孩。我知道她流過產。我走過去,和她聊了會兒天,沒聊那件事,但回家的路上我想到了這個故事,午飯也沒喫,花了一個下午把它寫了出來。 採訪者:所以在不寫作的時候,你仍然保持觀察,尋找能夠利用的素材。 海明威:當然。如果作家停止觀察,他就完了。但他並不需要有意爲之,或者想着這怎麼才能被利用。可能最開始的時候是這樣的,但後來他看到的所有東西都會進入他了解的,或者見過的東西所在的儲備庫中。如果知道這些有什麼用的話,我總是試圖依照冰川法則去寫作。每露出一部分,就有八分之七是在水面下的。你刪掉你所瞭解的那些東西,只會加厚你的冰山,那是沒露出水面的部分。如果作家因爲不瞭解而省略掉一些東西,故事裏就會有漏洞。”——《海明威:最後的訪談》 海明威的小說,好就好在不說破。 天氣很熱,一男一女在西班牙車站的酒吧等車,來自巴塞羅那的特快還有四十分鐘才進站,他倆在閒聊——山像白象,喝什麼酒,酒裏摻不摻水。 女人喝了口啤酒,味道苦澀。她想着腹中的孩子,想着自己的身體正在發生的不可逆轉的變化。男人則想着如何說服她,用最簡單、最不麻煩的方式解決這個“問題”。他們各懷心事,卻要裝作在討論白象似的羣山,討論酒的味道。 海明威把內心描寫都省略了。只知道女孩子的名字叫吉格,男人連名字都沒有,面目模糊,不知道年齡職業,倆人具體是什麼關係?戀人?女孩是男人的情人?他只讓我們看見冰山露出水面的那一角,而水面下那龐大得多的部分,他卻留給我們自己去揣摩。這恰似人生——我們所見所聞不過十之一二,餘下的九分,都在沉默中流淌。 我想起生活中那些沒有說出口的話,那些繞開真正問題的對話,那些因爲沉默而永遠失去的機會。 海明威的厲害之處就在於,他寫的不是兩個人在火車站沒有硝煙的爭吵,而是全人類溝通的困境,讓我們看到語言的蒼白無力。我們每個人都曾坐在那樣的火車站裏,喝着苦澀的飲料,說着言不由衷的話,而真正重要的東西,卻在言語的縫隙中溜走。 “你覺得好點了嗎?”他問道。 “我覺得很好呀,”她說,“我沒事了。我覺得很好。” 我們原本有千萬無語,後來都化作一句淡淡的“我很好”。 讀完了,合上書,車站的熱風好像還撲在臉上,茴香酒的甘草味還留在舌根上。

★★★★★

故事中的男性角色完美地詮釋了什麼叫“既要又要”。 他要的是一種不需負責的快樂,又要讓女性代爲承擔代價的自由。 他願意享受關係中的快樂,卻拒絕承擔關係自然帶來的任何沉重後果。 他最令人反感的一點,不是直接大聲咆哮着強迫,而是用一套看似“理性”、“爲你好”來PUA女孩。 男人全程都在說“我們”會很好,“我們”可以擁有整個世界,“我們”會像以前一樣。 但實際上,他所有的訴求核心都是“我”: 我不想要這個孩子,我不想承擔責任,我希望生活回到沒有負擔的過去。 他不斷將一件對女性而言無論在身體還是情感上都極爲重大事情(墮胎)輕描淡寫爲“一個小手術”、“非常簡單”、“只是注入空氣”。 通篇對話中,男人沒有一句表達對女孩的關愛、理解或對她身體痛苦的體恤。 他的“愛”只停留在口頭上的“我不想讓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但這之後又繼續施壓)。 他的目的只有一個:說服她同意手術。 在整個對話中,女孩一直在試圖表達她的恐懼、猶豫和對未來的想象(白象似的羣山)。 但她每一次的嘗試都被男人用“這很簡單”、“我們會很好”這樣理性地話語駁回。 她的情感需求被完全忽視和否定。 最後的那句“我很好”,是她意識到無法被理解後,用來終止這場令人絕望的對話、保護自己最後一絲尊嚴的方式。 這是一種巨大的、無聲的痛苦。 “我很好”是這世上最大的“反話”之一。 這句話背後是崩潰、疏離和心死。 她不是“好了”,而是“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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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文選自《乞力馬紮羅的雪(海明威精選集)》。在西班牙炎熱的車站裏,一對戀人看似隨意的對話暗湧着關於選擇與犧牲的激烈交鋒。女孩望着如白象般的遠山,男人反覆強調的“簡單手術”,而每一句試探背後,都是無法言說的愛與掙扎。海明威用極簡的文字,勾勒出情感最複雜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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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西班牙埃布羅河谷的一個偏僻火車站,烈日灼人,空氣燥熱。 一個美國男人和一個叫“吉格”的年輕女孩,坐在酒吧外的遮陽簾下,等待四十分鐘後開往馬德里的快車。 他們點了啤酒,點了茴香酒,男人一直在勸女孩去做一個“極其簡單的小手術”(墮胎手術),男人輕描淡寫的說:“那甚至根本不算個手術,只是讓空氣進去,然後一切就會回到從前,我們就會像以前一樣快樂。” 女孩從抗拒、譏諷、心碎,到走到陽光下看着對岸的麥田發呆,最後絕望妥協,說:“我不在乎我自己。我會去做的,做完之後一切就都會好起來的。​” 火車快來了,男人把行李搬到鐵軌旁,喝了一杯酒,回來問她:“你感覺好點了嗎?” 女孩微笑着說出了那句:“我感覺挺好的,​我沒什麼事,真的挺好的”。 ---------------------------------------------------------------- 海明威最好的短篇之一,冰山理論的巔峯之作,公認的短篇小說技巧的天花板。 冰山理論是文學上最著名的短篇技巧之一,海明威在 1932 年的非虛構作品《死在午後》中首次明確提出: 如果一名散文作家對於他寫的內容有足夠的瞭解,他也許會省略他懂的東西,而讀者還是會對那些東西有強烈的感覺的,彷彿作家已經點明瞭一樣,如果他是非常真實地寫作的話。一座冰山的儀態之所以莊嚴,是因爲它只有八分之一露出水面。如果一個作家因爲不懂而採用省略的辦法,那他只是在自己作品中留下了空缺。 如《白象似的羣山》這部短篇,通篇不提“墮胎”,但通篇都是墮胎。 這個美國男人是一個極度自私、不願承擔任何家庭責任的享樂主義者,他把女孩肚子裏的生命視作破壞他自由旅行的累贅。 女孩在四十分鐘的對話裏,看穿了男人的虛僞與薄情——她明白,即使她聽話去把孩子打掉,他們曾經純潔的愛情也已經徹底死在這一天了: 你能不能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求求你別再說了?​” 在這個短篇裏面,還有非常多的細節,比如女孩看着羣山爲什麼突然會說: 它們看起來像白象。 白象是神話裏的聖獸,代表着女孩潛意識裏對愛情結晶、對成爲母親的神聖憧憬。 而男人直接說:“我從來沒見過白象”。 在男人眼裏,白象就是巨大的,無用的累贅。 在古暹羅(泰國),國王如果討厭某個大臣,就會賞賜他一頭稀有的“聖獸白象”。白象極其尊貴,不能用來幹農活,更不能殺掉,每天還得用極其昂貴的飼料供養,直到把這個大臣活活喫破產。 另外細心的,應該會發現,通篇,這個男主角都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國籍和代號:美國男人,這寓意着男人對女孩而言,是“最熟悉的陌生人”,而書中出現了二次女主角的名字: “吉格,這真的是個再簡單不過的手術,​”男人說,​“其實嚴格來說都算不上手術。​” “我知道你不會在意的,吉格。這真的不算什麼,就是讓空氣進去而已。​” 在英語語境裏,Jig從來不是一個好的寓意,是一個非正式的、帶有明顯輕浮與寵物色彩的暱稱,在男人眼裏,興許她從來不是一個可以平起平坐商量未來“妻子”或“母親”,女孩只是一個陪伴玩遊歐洲、負責陪酒解悶的漂亮玩具。 當然,在這個時候男人自己心裏其實也很虛,所以在書中,男人是一副渣男哄騙的口吻去騙女孩完成墮胎。 在1920年代的歐洲,西班牙是歐洲最極端保守的天主教大本營。在當時的西班牙刑法典和教會法裏,墮胎等同於謀殺,逼這樣一個女孩去黑診所(只能去)墮胎,在道德上是極其卑劣、自私的行爲。 當時整個歐洲除了剛建國的蘇聯在 1920 年短暫合法化外,英、法、德全線嚴刑峻法,法國在 1920 年甚至立法規定:連公開討論避孕方法都要坐牢。 有不少人不理解,海明威這裏爲什麼會說:“放點空氣進去”。 由於墮胎非法,當時所有的墮胎手術只能在骯髒的黑診所裏祕密進行。 當時由於人類並沒有發現抗生素,所以黑診所採用的是這麼一種極爲廉價但極度殘忍和危險的手段:用粗糙的導管插入子宮頸,強行灌入空氣或肥皂水,人爲刺激子宮發生剝離和痙攣,從而排出胎兒。 這種土方法的致死率高得驚人,極容易引發大出血和盆腔敗血症,生還的女人絕大多數面臨終身不孕、切除子宮或終身殘疾。 所以這也是爲什麼他們非要坐快車去馬德里。 因爲在埃布羅河谷這種落後保守的小地方,任何風吹草動都會被街坊鄰里和警察發現。他們必須坐快車去往人口流動龐大、有昂貴私人黑醫生的大都市馬德里。 男人兜裏揣着大把美元來歐洲旅遊,他要花錢找那些收受黑錢、躲避警察的地下醫生來幫女孩做這一場墮胎手術。 小說裏面最後這段也是堪稱經典: 他拎起兩個沉甸甸的旅行包,拎着它們繞過車站,來到另一條鐵軌跟前。他順着鐵軌望去,但看不見火車。他走回來,穿過酒吧,裏面等車的人在喝酒。他在吧檯前喝了一杯茴香酒,看着人羣。他們都在耐心地等着火車。他穿過珠簾來到外面。她正坐在桌旁,面帶微笑地看着他。 嘴上說全憑你的意願、都聽你的、不會勉強你。但是行動上直接拎起兩個人的全部行李,提到了開往馬德里的軌道那一側。 男人心裏已經做好了打算,無論女孩是否願意,車票已經買好,都必須去馬德里。 呵,這就是男人。 ---------------------------------------------------------------- 這篇小說寫於 1927 年初,這一年,正是海明威人生中最混亂、內疚感最重、對家庭生活充滿最極端恐懼的一年。 1923年,海明威的大兒子班比出生。 當時年輕貧困卻一心想要成爲偉大作家的海明威,在內心深處對“當父親”充滿了焦慮與怨恨。他感到自己被家庭綁架了,每天都是面臨嬰兒的啼哭和奶粉錢,他渴望逃離這種世俗的責任。 到了 1926—1927 年,海明威出軌了富家女寶琳(保利娜家族,美國頂級富商豪門) ,準備與第一任妻子哈德莉協議離婚。小說裏那個不想要孩子、滿嘴甜言蜜語卻極度自私的“美國男人”,其實就是海明威對自己卑劣自我的投射。 當發現海明威出軌後,哈德莉沒有大吵大鬧,而是平靜地提出一個條件——海明威和寶琳必須分開 100 天,不見面、只通信。如果 100 天后他們依然要在一起,她就同意離婚。 海明威沒能經受住考驗,1927年1月,哈德莉在巴黎正式與海明威簽署離婚協議,獨自帶着三歲多的兒子班比離開。 與其他幾任妻子不同,哈德莉在離開後,從未在公共場合說過海明威一句壞話。她甚至還經常鼓勵兒子班比去和父親、以及後來的繼母們度假。 1933 年,哈德莉在歐洲結識了傑出的美國戰地記者保羅·斯科特·莫勒——這位記者在 1932 年剛剛獲得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普利策國際報道獎。與暴躁、自戀、酗酒、大男子主義的海明威截然相反,莫勒溫文爾雅、深情穩重、極具同理心。 哈德莉與莫勒結婚後,度過了長達數十年的寧靜、被愛、沒有爭吵的美滿婚姻。 1956年的巴黎麗茲酒店,已經名滿天下、坐擁諾貝爾獎的海明威重訪巴黎。麗茲酒店的經理突然告訴他:地下倉庫裏還保存着兩個他在 1928年存下的路易威登舊皮箱。 海明威讓人撬開生鏽的鎖,在箱底翻出了一堆泛黃發脆的筆記本——那全是他 1920 年代初,在巴黎貧困的閣樓裏,和哈德莉相依爲命時寫下的日記、手稿和便條。 57歲的老海明威失聲痛哭,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根據這些筆記寫下了那本傳世名著——《流動的盛宴》。 在《流動的盛宴》裏,他對這段離婚,十分懺悔:“我愛她,我不愛其他人,我們在一起時度過了神奇的美好時光。” 在《流動的盛宴》這本書的最後一章,海明威甚至把第二任妻子寶琳描繪成一個“處心積慮闖進年輕夫婦生活的破壞者”,把自己對哈德莉的背叛,視作人生一切災難的起點。 因爲只有第一任妻子哈德莉纔是全世界唯一一個“真正愛過歐內斯特,而不是崇拜大文豪海明威”的女人。

★★★★★

馬原解讀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底下的八分之七掩藏的是生活經驗。上面的八分之一是我們可以看到的最直觀的語言,沒有寫出來的八分之七其實是實體經驗,也就是說讀者通過閱讀文字,是可以結合自己的經驗對文本產生豐富且合理的闡釋和擴充的,這表明了海明威對於讀者的信任,他相信讀者具有生活經驗,所以他不必暗示,也不必把一切話擺在明面上,這樣反而喪失了小說的美感。 這篇小說就是很好的例子,很簡短的16頁對話,沒有過多的形容詞,也沒有諸如開心、憤怒、失望等提示情緒的詞彙,但是我們就可以通過對話感受話語底下情緒的暗流湧動,感受女主人公如何由最開始心裏懷揣一點期待,到漸漸累積起失望、不耐煩、試探和坦然。 這些不是海明威攤開告訴我們硬塞給我們的,但是這種敘述手法反而可以極大地延伸小說的探索空間和我們的聯想能力,很奇妙的體驗。

★★★☆☆

首先,對大師表達敬佩。在海明威的年代,能看到的書大部分都臃腫不堪,像一個肚子托地的人,滿滿的贅肉。海明威居然無師自通,開創白描,太偉大了。如果生在現代,他不會是小說家,而是一名編劇或導演。 話說回來,不知是英文語境的問題還是翻譯的問題,人物對話的潛臺詞過於模糊了。運用的隱喻同樣太模糊了。個人認爲,再清晰一些,會更具美感。當代的頂尖編劇也是這麼做的。 不過,即使海明威的白描藝術已經被超越,但當代的人們沒資格小看他,他是巨人,我們只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向前走了一步。 最後附一段《雙城之戰》的片段作證我的觀點。 科學家傑斯的非法研究被發現了,他在等待受審。審覈團是七個人組成的議會,以少數服從多數的形式判決。 在審覈開始前,梅爾議員在辦公室處理事務,一名商人撐着假笑極力向她推銷新產品,梅爾把玩着他拿出的一個又一個科學產品,興致缺缺,她說身旁的助手說“我們需要一種革新性的手段,才能讓皮爾特沃夫名揚天下,今天受審的是誰?”助手告訴她之後,她隨便挑一個商人推銷的新產品。商人說“那就是一個玩具。”梅爾說“就這個吧” “可是這個,這就是給小孩玩的。” “剛剛好。” 場景結束。 這場戲的潛臺詞與隱喻就存在着一種清晰度,更容易被讀者觀衆理解。我們都知道,她的潛臺詞是想要投資這個進行非法研究的科學家傑斯。隱喻着在等會的審覈中,她可能會幫助傑斯。 當讀者觀衆至少能看穿50%的潛臺詞,那纔是一個有效的引人入勝的潛臺詞。海明威這篇白象似的羣山,潛臺詞過於隱晦了。非凡不能引人入勝,反而會隔絕讀者的情感。 太過陽春白雪了。

★★★★★

越想越覺得海明威是卓越的匠人。 首先他寫的是存在議題,這麼近那麼美,每個人一到週末就思考。 他寫的是“發生了什麼”以及“怎麼說的”,而將“爲何如此”的巨大空白留給了讀者。正是這片空白,允許不同經驗的性別的讀者將自己的理解和情感填充進去,從而產生“這就是我”的共鳴。 我很快就會掉進我自己的陷阱裏—我是女性,我要你懂的我每一句弦外之音,要你全然支持我,領悟這個孩子的意義。 讓我也爲無名男性主動的構築聲音,我構築如下善良的聲音: “我還沒準備好,我害怕,我感到無助。我對你的痛苦並非無動於衷,但我被自己的恐慌淹沒了。我提出的‘簡單手術’,是我能想到的唯一辦法。我不是壞人,我只是一個被困在自己侷限裏的、不成熟的人。”男人至死想當少年,而且人類至死討厭束縛。孩子會毀了我們現在的一切。”“我們再也無法自由自在。”“我們‘可以擁有整個世界’(一個空洞的承諾)。”他的痛苦源於對未知責任和失去“自由”的恐懼。 如果我們接受這個前提,那麼小說的悲劇性不僅沒有減弱,反而加深了,並從一個性別對抗的議題,上升爲一個更普遍的關於人類孤獨與溝通本質的寓言。問題不在於他是“虛僞的壞人”,而在於他即使是真誠的,其真誠也是無效的,甚至是有害的。 他的困境是抽象的、未來的、關乎生活方式的 她的困境是具體的、當下的、關乎身體與存在的: 孩子已經在她的身體裏。這不是一個未來的議題,而是一個正在發生的現實。她的痛苦是否有可能源於身體被客體化(被討論爲一個需要處理的“問題”),以及她的情感和倫理感受被徹底漠視。 他可能真誠地相信手術簡單,真誠地希望兩人回到過去,真誠地感到無助。然而,他的表達方式——重複、強調、試圖邏輯說服——卻構成了一種情感暴力。他將一個充滿倫理重量和身體風險的決定,包裝成一個技術性、輕描淡寫的小事。他的“真誠”裏,缺乏對她作爲一個完整主體的尊重,缺乏對她不同體驗的接納。這是一種 “真誠的自私”。 我們細讀文本,會發現他幾乎沒有一句是在回應她。他總是在陳述自己的立場、安撫、說服。 她說山像白象,他說“我從來沒見過”,她報復性地說確實,(沒一點攻擊力像一隻小兔子。) 她說“那我們以後就能開心了?”,他說“我們會沒事的,會像從前一樣快樂”,(像那種性無能的人說出來的話。) 她說“如果我做了,你會愛我嗎?”,他說“我現在就愛着你。你知道我愛你”(迴避問題,將愛作爲要求她順從的情感籌碼) 他所有的語言都在繞開她提出的關於意義、未來、關係的核心質詢,而試圖把對話拉回一個簡單的技術選擇:“做,還是不做?”迴避型人格無疑。 我想象了以上,也想不懂啊所以只能換個角度,去想想: 權力結構如何塑造了表達與沉默: 他爲何可以如此直接、反覆地陳述自己的需求(不要孩子)?而她卻需要藉助隱喻、反問、自我貶低(“我對自己毫不在乎”)來表達? 社會腳本如何內化: 他所享受的“年輕戀愛的感覺”,是否是一種免於責任、以男性體驗爲中心的親密關係模式?因爲我代替部分女性正視想排他穩定的幾萬年來進化出來的情感模式。這種模式在面對生育這個根本性的事實時,是否必然崩塌? 女性的主體性如何在這種“無解”中艱難誕生: 吉格最後的“我覺得好極了”,正是對這種“無解”的終極回應。當溝通徹底失敗,當對方的“真誠”無法提供任何依靠,她不再尋求他的理解或承諾,而是退回並錨定於自身的感受和判斷。“好極了”不是快樂,而是一種決絕的自我宣示:我的價值、我的感受、我的決定,不再以你的認可爲轉移。 他可能不是惡魔,但他和她,被生理現實、社會期待、個人成熟度和溝通的鴻溝,隔離在了各自的孤島上。 我就這樣被打動了,並覺得海明威是我心中最優秀的短篇作家。

★★★★★

女孩一直在試探,你允許我喝酒嗎?一大杯啤酒之後,再來一杯茴香酒,再來一杯啤酒。 男人一直在強調,這真的是一個極其簡單的手術,其實根本就算不上是手術,只是注入一點空氣而已,隨後就一切正常了,說一遍,再說一遍,再說一遍,簡單到像空氣一樣的手術。男人沒做過也不需要做,說服女人去做。 以後呢? 以後就沒事了,像從前一樣。 這是唯一一件讓我們心煩,讓我們不開心的事。 如果女孩做了,男人就會很高興,一切就會像從前一樣,跟女孩的聊天,就又會很美妙了。 海明威是簡潔的代名詞,可是在《白象似的羣山》短短三千多字的篇幅裏,兩人等車的三十分鐘裏,男人絮絮叨叨的強調了五次這個手術“非常簡單”,強調了四遍“你如果真的不願意,我不會讓你去做的”。直到女孩央求“你現在能爲我做件事嗎”,男人痛快答應“我可以爲你做任何事情”,女孩求他別說了,然後男人又說了第五遍。 呈現真實的生活,不在於怎麼描繪羣山像白象,誰在意羣山像白象還是黑熊呢。值得書寫的不是顧左右而言他裏的他,而是隱藏在左右之外的前後和內外,以及未言出口的她和它。 男人和女孩心裏有個不能碰又繞不過的結,沒有一句話在說它,又沒有一刻不被它折磨。 海明威不會明確寫出那個手術的名字,但你一定已經知道了。這麼說話,也真是生活現實,人迴避麻煩的方式就是故意不叫出它的名字。 比如,女孩指着菜單上的“Anisdel Toro”是什麼?男人說是一種飲料。實際上是公牛牌茴香酒,甘草味的小甜酒,還要摻水,這頭公牛有點水還有點甜。 女孩喝過說“所有的東西都有股甘草味,特別是那些你等了很久的東西,比如苦艾酒”。 苦艾酒也有甘草味,口感複雜,帶苦,是硬漢海明威的最愛。 女孩等待、期盼的也許是男人的承諾,也許是某種關係的轉變,也許是肚子裏的這個孩子本身,但最終只嚐到了另一杯甘草味的酒。女孩或許曾隱約期待懷孕能改變什麼,男人只當是累贅想盡快處理掉,一切期待都幻滅了。 再比如,男人說“你不用害怕。我認識好多做過那種手術的人”,女孩說“我也認識,之後他們都很幸福”。 是他們很幸福,不是她們很幸福。 再比如,女孩說“我不在乎我自己”,男人說“可是,我在乎你呀”。 在乎的男人給女人和肚子裏的孩子點了一杯又一杯酒,一次又一次蠱惑女友給肚子“注入一點空氣”,擠走孩子。 再比如,最後,上車前,男人又喝了一杯茴香酒。 還是甜甜的公牛茴香酒,不是苦苦的苦艾酒。 文學中的領悟,是在某個日常時刻中照見生活的本相。人未必知道自己如何做決定,當這個男人或這個女孩出現在文字裏,我們才得以隱約看見心裏的真實選擇。

★★★★★

冰山下的情感暗流——眼前的現實枯燥乏味、充滿壓力,而心中嚮往的美好未來卻如同遠處的羣山,看似觸手可及,實則遙不可及。小說通過男子的自私與女孩的無奈,反映了人們在面對情感與責任、個人慾望與道德倫理時的困惑與掙扎。同時,也揭示了人與人之間溝通的障礙和情感的疏離。

★★★★★

冰山之上,圓圈之外 1927年5月,海明威在與第一任妻子哈德利(Hadley)離婚四個月後,與波琳·菲弗(Pauline Pfeiffer)結婚。兩人隨即前往法國南部度蜜月。海明威曾在一次訪問中談起《白象似的羣山》的由來:度蜜月時,他遇見了一位剛剛做完墮胎手術的女人,便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以她爲原型寫下了這篇小說。全篇幾乎只有對話,卻成爲現代主義短篇小說的典範。雖然後世對這篇小說的解讀五花八門,但它始終受到各領域專家和學者的普遍讚譽。 這篇僅有3500字的經典小說,在微信讀書上被歸入以“輕經典”爲標識的單行本系列。閱讀全書不過二十分鐘。掩卷之後的思考和情緒,卻持續了很久。 讀完整篇小說,腦海中一直縈繞不去的是李宗盛那首《漂洋過海來看你》。雖然一部是現代主義文學,一首是華語流行情歌,但兩者帶來的情緒衝擊卻驚人地相似。這也促使我追問:兩位創作者是如何捕捉打動他們的那一瞬間,又是如何把這一瞬間化爲永恆,進而打動無數讀者與聽衆? 《漂洋過海來看你》的創作,據說源自歌手金智娟(娃娃)的真實經歷。1990年,她愛上了一位北京詩人。當時兩岸交流不便,她需要輾轉多地、花費半年積蓄才能見上一面,但這段感情因對方已有家室而無疾而終。一次聚會上,娃娃向李宗盛隨口講述了這段苦戀。幾天後,李宗盛在一家牛肉麪館的餐墊紙上,幾乎是一字未改地寫下了整首歌詞。他將女孩攢錢奔赴、相見卻知無果的複雜心境,精準濃縮爲“連見面時的呼吸都曾反覆練習”這樣一句經典。 兩部作品雖分屬不同領域,卻有一個顯著的共同點:創作者都並非事件的親歷者,卻扮演了敏銳的心靈捕手的角色。同時,作爲各自領域的大師,兩人都是在極短時間內進行閃電式的爆發創作,幾乎不加修改,像金庸小說裏打通任督二脈的武功高手一樣,在某個瞬間衝破屏障,將情感衝擊與藝術直覺融會貫通。海明威只寫對話和場景,沒有冗長的心理描寫,甚至不交代結局;李宗盛則避開煽情,只寫練呼吸、看地圖這些細微之處。兩人都只呈現水面上的八分之一,把巨大的痛苦和抉擇留給讀者和聽衆自己去體會。這種極度剋制的冰山式留白,反而勾勒出情感最複雜的輪廓。 很多人應該都有過這樣的時刻:聽一首歌,瞬間被一句歌詞擊中,彷彿唱盡了半生心事;讀一篇小說,寥寥數語,卻感受到排山倒海般的情感張力。而帶來這種情緒衝擊的作品,往往源於創作者那一瞬間的爆發。我的第一個思考是:這背後的深層邏輯是什麼?是否可以簡單歸爲天賦? 答案恐怕是否定的。李宗盛寫這首歌時,已入行十餘年,聽過無數癡男怨女的故事;海明威寫這篇小說時,已當過記者、戰地救護員,在巴黎左岸的咖啡館裏混跡了整整六年。所謂“一瞬間的靈感爆發”,背後其實是經年累月的積澱。 想起在《普林斯頓歷史學研究指南》中讀到的一個相似例子:歷史學家安德魯·尼達姆(Andrew Needham)與家人驅車經過新墨西哥州的高地沙漠時,發現了一座龐大的燃煤發電廠,於是驚訝地問自己:“這座電廠在此地有何用處?”數年之後,尼達姆在其獲得普利策獎的著作《輸電線:鳳凰城與現代美國西南部的形成》中,回答了這個問題。 這引出了我的第二個思考:尼達姆作爲歷史學家與海明威、李宗盛一樣,都在各自領域有長期積累,但是爲什麼不能像文學藝術創作者那樣靈感迸發,而需要經過數年的勤奮工作才能結出成果? 這也讓我想到那些正對着大學志願填報系統反覆權衡的文科生們。對文學和歷史都有興趣的年輕人,該如何在這兩個學科之間做出選擇?它們底層的邏輯各是什麼?被譽爲“史家之絕唱,無韻之《離騷》”的《史記》,爲什麼會在文學與史學兩個領域中同時佔據極其重要的地位? 之前讀沈艾娣教授的《夢醒子》時,我曾在《歷史書寫的真實與溫度》那篇回顧中,簡單探討過歷史書寫中文學性的重要。而讀完《白象似的羣山》後,我意識到文學創作本身同樣具有歷史性。 一部文學作品(其實也包括其他類型的藝術作品)的時代背景、社會文化基因、創作者的個人經歷等要素一直存在於創作前的歷史中;創作本身,則是創作者與這些前置要素互動的歷史過程;作品被創作出來之後,被讀者(或觀衆)解讀、接受的過程,又是另一個互動的歷史進程。整個文學藝術作品從無到有、從作者到讀者的旅程中體現出的歷史性,一點也不亞於其中的文學性或藝術性。 在思考這些問題的過程中,此前囫圇吞棗的閱讀、靈光乍現的頓悟、似是而非的理解,再次縈繞在腦海中,彷彿被關在乾坤一氣袋中的張無忌,急欲爲體內充盈的九陽真氣尋找一個出口。 知乎上有很多人詢問大學歷史學專業與文學專業的具體細節,也有不少回答從不同角度給出了富有參考價值的建議。不過,對我來說,歷史與文學的問題恐怕很難有一個清晰的結論。隨着閱讀範圍的擴大與思考程度的深入,每一個階段性的結論都會被質疑,也都引導我走向進一步的閱讀與思考。 就像那個據說源自芝諾的古老比喻:我們的認知是一個圓,圓內是已知,圓外是未知。當我們沿着圓周向外拓展時,每擴大一圈,接觸到的未知邊界也隨之延長。每一次自認爲接近了答案的瞬間,不過是將圓圈向外推了一寸,然後發現,黑暗的周長又增長了一分。 一篇三千五百字的小說,一首三分鐘的老歌,讓我短暫地站在某一個圓周上。而寫下這些文字的此刻,我清楚地知道,這個圓還會繼續擴大。我不知道它會延伸到多遠的地方,但我知道,我大概永遠無法抵達那個不再有黑暗的終點。

書籍信息

作者[美]厄尼斯特·海明威
譯者湯偉
出版時間2025-07-27
分類精品小說-社會小說
格式EPUB
完結狀態連載中
章節數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