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俄]契訶夫
本文選自《契訶夫短篇小說選》。這是契訶夫1892年創作的一部中篇小說,是契訶夫創作成熟期的重要標誌。當格羅莫夫在鐵窗內嘶吼,當拉京在拳下嚥氣,我們看到的豈止是1892年的俄國?每一個將異見者污名爲“瘋子”的系統,每一顆在壓迫前自我麻痹的靈魂,都在第六病室的陰霾中顯形。契訶夫以血淚寫就的啓示錄至今凜冽:沉默不能自保,妥協終致毀滅。
安德烈被關進第六病室我也許是有預感的,但是作者最後用了很簡短的一些文字描述了他的死亡簡直出乎我的意料,他死的太輕鬆了,他纔剛知道痛苦是什麼樣的,剛開始理解第六病室的病人們的痛苦,剛開始遭受生活的毒打,他就死了,太仁慈了,就這樣讓他解脫了,怎麼能這樣呢?我以爲他醒悟了應該開始反抗,然後反抗勝利,得到救贖,但是沒有。他的死亡,沒有驚起任何波瀾,第六病室還是存在,伊萬他們還是被關在裏面,一切如常,就好像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下,個體的命運無足輕重,個人的覺醒不堪一擊。 安德烈追求智慧和哲學,但總是用閱讀和思考來逃避責任,冷漠地面對他人的苦難,因爲反正大家都註定死亡,“生點病有什麼關係?反正他們的生活根本沒有什麼內容,再要沒有痛苦,就會完全空虛,跟阿米巴的生活一樣了。”對生活中一些明知不合理的事情,總是習慣性妥協。他用思考和哲學,爲自己構建了一個精神的避難所,但是一旦現實的鐵拳砸來,這個避難所簡直不堪一擊。 而伊萬是被迫關進第六病室的清醒的正常人,他聰明,敏感,對社會的不公會感到憤慨,但是他的這種正義並不爲社會所容,在一個瘋狂的世界裏,清醒也是一種罪過。 第六病室的存在象徵着俄國的專治統治,暴力、壓迫不需要理由,被關進第六病室不需要理由,它的存在就是理由。也許我們都深處“第六病室”:壓抑人性,扭曲真理,清醒的人被壓迫,麻木的人反而幸福。我們是被關押的伊萬,還是暴力的看守尼基達,亦或是曾經冷漠地袖手旁觀的安德烈呢?
表面上是一個精神病醫生被病人統戰的故事,內核還是在探討個人與體制、感性和理智的關係。 人不能扮演上帝。絕對的理性,會走向絕對的癲狂。 “第二天安德烈·葉菲梅奇下了葬。送葬的只有米哈依爾·阿韋良內奇和達留希卡。” PS.推薦汝龍先生的譯本,自然流暢。
“當渾濁成爲常態,清醒便成了一種罪。”很多時候,我們像安德烈那樣,習慣性地站在高高在上、養尊處優的位置審視和觀察着一切,用一些不明就裏的大道理侃侃而談,感覺懂得了生活、懂得了生命的意義、懂得別人的酸甜苦辣鹹,講什麼設身處地、講什麼推心置腹,一部輕經典就將這些輕鬆打破,怎麼可能呢?怎麼可能去感人之所感,想人之所想呢!除非,穿上別人的鞋在那裏走來走去!另外,在這個社會環境中,空氣和氛圍是慢慢悄悄一點一點氤氳出來的,一句話一個行爲怎麼能做出改變和突破?!你的呼喊和掙扎,在別人眼裏只是一個不足掛齒的笑話,猶如平靜的湖面盪開小小的漣漪,須臾就會恢復平靜。反倒是,你的反常會被一點點打上擦不掉的鋼印,成爲揭不掉的標籤,任你積年累月方可磨除分毫。又說回來,這也是我們珍惜自己光潔的羽毛的必要性,一定要好好愛惜!小人物放在時代的宏大敘事下,不過是一粒看不見的塵埃,還是要努力跟隨滾滾向前的歷史車輪,順勢而爲,篤行不怠! 第12本書——《第六病室》。
沉默不能自保,妥協終致毀滅,正常人與瘋子沒有區別,唯有邊界的反思,最終的結果就是“麻木”。
第六病室的門從來不上鎖。因爲真正被關起來的人,不會逃跑。 安德烈·葉菲梅奇醫生就是一個例子。他坐在離病室幾步之遙的書房裏,喝啤酒看閒書,思考着宇宙與永恆。他知道有人在受苦,有人在討飯,有人被毆打,可他什麼也不做。他只是坐在書房裏,把這一切想成哲學問題——“人終有一死,何必解救他們”。他用一套漂亮話欺騙自己,讓不作爲變得正當,讓冷漠披上哲學智慧的外衣。 第六病室的門從來不上鎖。安德烈的病室裏沒有牆壁,沒有尼基達,但卻逃不出去。因爲關住他的,是他自己。
讀完《第六病室》,看到安德烈的死和伊萬的對他進入第六病室的嘲諷,才驚覺自己完全代入了安德烈的視角,伊萬從來都沒有把安德烈當做自己的朋友,而我代入安德烈的視角,自以爲能共情伊萬,自以爲知道他的痛苦,把他當作朋友甚至有學識的人來跟他討論世界。最後才發現,我從未感同身受地瞭解過伊萬 ,是我本身的冷漠殘忍,我自以爲了解,卻並不真正懂得一個身在牢獄之中的人的絕望。 安德烈並不是一個簡單的壞人。他有思想、有善意、有厭倦,也有一種知識分子式的軟弱。他把伊萬當作“這世上唯一的智者”,想和他討論學識,把伊萬從第六病室的具體苦難中抽出來,變成自己精神空虛裏的一盞燈。他以爲自己理解伊萬,以爲自己共情伊萬。 但伊萬始終在病房裏,始終在被毆打、被監視、被剝奪自由;安德烈卻可以回到自己的房間、喝茶、思考、辭職、旅行。兩個人的“痛苦”根本不在同一個平面上。 可能你會想“上位者的共情往往不能真正感同身受。”那不妨去看看《被討厭的勇氣》,會發現這背後有一種原因論:因爲你是上位者,所以你無法真正共情。但目的論卻會說:不是“上位者”這個身份決定了你能不能共情,而是你爲了某個目的,選擇了某種共情方式。顯然後者更能令我接受。 安德烈選擇共情伊萬,實際卻是他需要伊萬。他需要伊萬來證明自己不庸俗、不孤獨、還保留着精神生活。伊萬對他而言,是一面鏡子、一劑藥、一本有趣的書,而不是一個具體的人。所以伊萬不把他當朋友。友誼需要平等,需要自由,需要可以拒絕而不被懲罰。安德烈有門、有鑰匙、有醫生身份、有離開的權利。伊萬隻有第六病室。伊萬沒有義務成爲一個自由人的精神慰藉,也沒有義務因爲安德烈願意和他談話。更不會因爲被關入病室,就放棄內心的抵抗,轉而虛僞地接受外界對他的審判即安所說的"向內尋求生命的意義"。 伊萬罵他、嘲諷他,不只是因爲偏執,更因爲伊萬看穿了。安德烈的“理解”不能打開門,不能停止毆打,不能還他自由。那種理解,對被囚禁的人來說,有時甚至是一種侮辱。我們把伊萬當成一個“病例”,一個“思想者”,一個值得同情的對象,卻很少真正承認,伊萬不是爲安德烈而存在的。伊萬有自己的絕望、憤怒、羞恥和拒絕。直到安德烈自己也被關進第六病室,直到他敲門、恐懼、中風、死去,讀者才猛然發現,我們一直站在有權力、有自由、有話語權的那一邊。我們所謂的共情,可能只是安全的想象。 契訶夫要揭穿的,正是這種幻覺:以爲讀了幾本書、談了幾次話、流了幾滴淚,就真的懂得了另一個人的地獄。實際上,我們沒有。我們只是借別人的痛苦,完成自己的道德感動。 安德烈的死不是贖罪,而是系統終於吞掉了他。 伊萬的嘲諷也不是友誼的破裂,因爲友誼從未真正存在。那是被壓迫者對僞善者、旁觀者、遲來者的揭穿。 把伊萬當成“瘋子先知”,把第六病室當成思想實驗,把痛苦審美化。直到安德烈自己也被關進去,也恐懼、也敲門、也捱打、也中風死去,抽象思考在暴力面前多麼無力。 至於安死得突然。突然在於安德烈不是靠思考得救的,他是被暴力摧毀的。 安德烈死前想起伊萬,但只是“想起”。伊萬沒有作爲一個具體的人出現,而是和“成百萬相信長生不死的人”並列,成了一個意識碎片。他想到不死,卻“並不希望不死,只想了一想就算了”。這說明他到死都沒有真正看見伊萬,也沒有真正面對自己。伊萬不是他的朋友,不是他的責任,甚至不是他的鄰人,只是他昏亂腦海裏閃過的一個名字。然後綠色、鹿、農婦、掛號信、米哈依爾的話,一切消散。雜役抬走他,月光照着他睜着的眼睛,謝爾蓋·謝爾蓋伊奇對着十字架禱告,替他闔上眼。給安德烈一個體面的結束,讓他“閉眼”。可安德烈生前也一直閉着眼。他閉上眼睛思考世界,卻沒有看見第六病室的門是鎖的。最後別人替他闔眼,第六病室依然鎖着。 契訶夫不給他頓悟,因爲頓悟不能代替行動,也不能贖回旁觀。 伊萬不需要安德烈的友誼,也不需要讀者的眼淚。他需要的是門被打開。 契訶夫把第六病室寫給我們,不是讓我們在裏面找到高貴的痛苦,而是讓我們聽見敲門聲。
很多人用“內心自洽就能自由”寬慰自己,書中的醫生也是如此。 他目睹病房裏的欺凌與壓迫卻選擇冷眼旁觀。 他篤信精神可以超脫一切苦難,以爲只要自己心態平和 不去抗爭 世俗的黑暗就傷不到自己分毫。 這是最可悲的自我麻痹。 真正清醒的人,是被當成瘋子囚禁的格羅莫夫。 他看穿了周遭的虛僞與不公,敢於質疑 最後卻被所有人定義爲病態。 這個故事最荒誕的地方從來不是病房的暴力,而是整個世界的黑白顛倒: “妥協沉默的人是正常人,清醒吶喊的人是異類。” 人人都困在時代的牢籠裏,卻心甘情願地維護着牢籠。 我們默許冷漠,縱容不公,用“放平心態”消化所有的壓迫與惡意,用精神自洽掩蓋懦弱的不作爲。 直到醫生親身墜入地獄,他才終於頓悟:精神的自由,永遠建立在現實之上。 所謂向內和解,若是放棄抗爭 縱容傷害,不過是弱者的自我安慰。 生活裏處處都是第六病室。 很多時候困住我們的從不是環境本身,是羣體性的麻木,是不願較真的妥協,是用通透當藉口的退讓。 最可怕的從不是身處困境, 是我們慢慢習慣了不合理, 最後活成了牢籠的一部分。
大師出品,出其不意,經典永流傳
第六病室。 這是一本19世紀末的故事,裏面人物的形象以及觀念在如今仍然貼切並讓人耳目一新。 看完讓人心裏難受,不過主角並沒有受多少苦,在剛認識到痛苦的第一天,他就死掉了。而他認爲還有思想的那個年輕人,還得繼續被關在第六病室承受長久的痛苦。(不過他老了,說不定被打了一頓瘀血上腦,導致中風死亡) 在第六病室生活的人幾乎都收到監管,而他們居然還有善心照顧一個癱瘓的人,這個細節也很微妙。而主角一直在無視第六病室以及醫院的痛苦,用無用哲學來寬慰、麻痹自己。最終死在了明明意識到愚昧粗俗卻毫無改革的醫療制度中。(但他個人的努力也是如同他最後的抗爭一樣,在規則面前軟弱無力。) 我小時候也看過那些古代哲學什麼的,認爲很有意義。但後來我認識到那些東西不過是在麻醉自己。我清楚地告訴過朋友,我看那些文學就像給自己注射鎮定劑而已。她不認可。 是的,當然還有更剖析病理的東西,只是茫茫書海很難找到。也並非完全沒有意義,這麼多年,不還是作爲傳統文化流傳下來了嗎?感覺青少年,可以看看近兩百年的文學,再去辯證瞭解更早的。 我感覺這本和《局外人》有類似之處。這套觀點是我看來的:“社會在意的不是他有沒有犯罪,而是他相不相信社會共有的那套意義和秩序,所以他失常了。他被社會以人格歸責,因爲他拒絕社會那套規訓,母親死了要哭,殺了人要後悔,死亡前要懺悔——於是他被推入死亡。” 觀點裏還提到,那個導火索,那個在案件中死亡並促成默爾索死亡的根本原因,那個阿拉伯人。反而都沒有被怎麼提過,沒有名字,一個了無根基的外鄉人,也如同一個局外人。默爾索也正或許正因爲對阿拉伯人這個共同集體之外、共同秩序之外、外來的人提防,而摸上了槍,導致這一切。 第六病室裏也有一個異鄉人,就是外來的縣醫,看起來有異族血統。不過在主角醫生被認爲是社會之外的人後,他替代了主角,並且親自將子承父業、工作二十多年備受尊敬的主角送入病室,不得不品。 一個接納了規則、血緣融入本地的異鄉人,和一個失常的自己人。 而那個和主角交談的病人,曾經是法庭人員,他真的瘋了嗎?還是如克蘇魯文化一樣,知道的太多,而那些案例使得他神經敏感,陷入瘋狂。他所害怕的懼怕的不就正在無知無覺的主角身上發生了嗎? “話說回來,偶然在無意中犯下罪,不是很容易嗎?而且受人誣陷,最後,還有審判方面的錯誤,不是也可能發生嗎?” “法官既然對人採取敷衍了事、冷酷無情的態度,那麼爲了剝奪無辜的人的一切公民權,判他苦役刑,就只需要一件東西,那就是時間。只要有時間來完成一些法定手續(法官們正是因此纔拿薪水的),就大功告成了。” 我也想到最近刷到的短視頻,如一個外國人說他父母在中國和在家鄉是完全不一樣的人,如國人有說待在大城市也不要待在鄉下小城市。因爲人們會不斷地用習俗禮法去討論並審批你是否合格。 而大城市正如費孝通《鄉土中國》中所說,充滿形形色色、天南地北、習俗不同的人,人情淡了,反而缺乏一套慣有的規則去辨別、排斥自己人和他人。
之前讀了契訶夫的短篇小說集,也許並沒有get到他的精髓,總有過氣之感。所以又將《第六病室》找過來看。看完之後明白:以後不用再看契訶夫了。 當然,他作爲世界級的小說巨匠,算是可以夠到現實主義塔尖的人物,有他許多可取之處。我尤其喜歡他那種不動聲色的冷眼白描手法,非常剋制也非常高級。我並不認爲所謂的現代精神或說審美一定要寫得很狠厲,或者說很有爽點之類。 但是,契訶夫的寫作手法確實有點過時了,他愛鋪陳的寫作結構,大段的哲學思考,他對人物形象的審美,還是止步於那個時代。悲傷的結尾也許能達到揭露的本質,卻沒能進一步打開深刻的大門。這也許也是老式批判現實主義沒辦法超越的地方,因爲他們往往追問環境追問這個世界讓人的命運走向悲劇,而很少追問人本身,追問存在本身。他只講,制度把人逼成瘋子這個線型因果,而不去管人自身受困的侷限。 事實上,不僅世界本身是個草臺班子,人的存在本身也充滿荒誕感。只控訴外在的方式看起來有力卻擎着道德審判或說社會審判的大旗。這種捆綁在現今反而落後了。 這也是現實主義與現代主義的區別吧。 原來時代在隆隆向前時,是我們自願在某處拐了彎,選擇了我們所愛…. 沒看過契訶夫的可以讀讀,以看一出古早的悲劇的心態,打算寫小說的人還是建議讀些現代主義作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