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方有令秧

小軒窗，正梳妝 —看見被壓抑的現代性 被壓抑的現代性一詞，原是王德威老師論述晚清小說的重要論點，他意圖撥開五四“啓蒙和革命”等主題籠罩於中國現當代文學的遮蔽面紗，打破線性歷史敘事，從而開拓文學多元自主、衆聲喧譁的生機之域。在他的理論裏，“慾望”構建了現代性維度的重要話語主線，謂之：慾望尺度之外的慾望。 本書自然完全無關於探討文學發展的宏大命題，它寫的只是一個普通女人的故事，然而當我們看見“被壓抑的現代性”，或許能更快聯想到的是個人或羣體被壓抑的心性，而這些已成爲我們提到現代性會聯想到的自由、平等、解放、個人主義等。但本書的核心主題，與王德威所言的“慾望”共享一個話語體系，同時藉助此打造多個對立但彼此交融而充滿矛盾張力的空間，書中人的故事便展演其中。 1589的晚明，時代的驚風驟雨正打造末世的狂歡。宦官和文人士子將天下撕裂出難以癒合的傷口，而皇帝已許久未曾高坐廟堂，聆聽臣子們的心聲，他需要做的，只是以多樣的殺戮將異聲徹底消滅；江南高度發達的商品經濟催生五光十色的世情民俗，而競爭激烈的科舉制度和黑暗恐怖的政治生態讓衆多讀書士子也投身其中，濟世救民的儒家大道漸成君子食色性也的本心解放，狂亂的放蕩、癡俗的縱情、華奇的任侈交織出“頹廢”榮光。 這些都與令秧無礙。彼時，她靜靜坐在江南一座繡樓中，鏡子裏十六歲的女子正梳妝編髮，兩扇小軒窗關着，只有其上的鏤空雕花泄露些許盛夏的茂盛綠意，還有角落的一隻喜鵲和半朵木花，三年間曾被她千萬次凝視和撫摸。如今，喜鵲如傳聞中的美好寓意，送走她的孤單少女時代，也帶來她的“美好”婚姻。填房夫人僅一年光景，四十七的丈夫唐簡纏綿病榻後離世，令秧成爲新寡。唐家祠堂裏的斷食守節誓言還未許下，白綾和毒酒便已伺機而動，成就一個新的貞潔烈婦，在一羣女人的幫助下，死亡遠離令秧，她開始守寡歲月，並展望五十歲時獲得貞節牌坊。 富貴宗族，早已免去生存憂患，它們需要做的是權力和社會地位的鞏固和提高，從而延續宗族集體榮光。培養男性讀書爲官是主要途徑，而女性除了生育價值外，還可以通過守寡獲得男性讚譽，甚至天下至高權力機構頒佈的貞節牌坊，這些都可以增添家風美譽，對於男性爲官也大有裨益。讀書爲官和守寡是兩種截然不同的“上升”途徑：前者開闢另一方世界，遊走大江南北、交遊五湖四海，他們的慾望和理想可以殊途同歸，那是廣闊的天地；女子守寡則是身體和心靈的雙重幽居，遠離美與愛，對慾望的極致禁錮，一方小小的庭院便是全部的世界。本書中，因晚明特殊時代背景，除卻以上代表性“慾望空間”的對立，貞潔烈婦和文人士子“守大德”都需要壓抑自身，前者夫是天、後者君是天，類似的權力結構壓迫，且都要以血淚甚至生命完成獻祭，從而獲得忠誠的象徵。 有別於《天香》中明代江南閨閣的“物理”層面細緻描述，本書更多聚焦於“病理”和“倫理”維度。本書女主令秧從一出場便顯現“殘缺”心靈，緊閉的窗、躲在天井裏、撫摸殘缺的花等，如果化用現代話語大概是極度缺愛的憂鬱少女。守寡開始被宗族壓迫，自我棄絕的毀滅心理讓她心甘情願接受死亡，其後熱鬧歡笑場中“生亦何歡，死亦何苦”的直白心理描述，自斷其臂後主動遠離人羣，謝絕所有關心，已如真正的枯萎之花。她的情愛慾望無人可說，大多時候她仍呈現少女的混沌天真和憂鬱面貌，和周遭環境格格不入，甚至形成對抗，最終自身懵懂慾望和不斷的情感失落也引領她走向晚熟，當她感受到愛情慾望的全部力量之後，從“未完成狀態”走向“完成狀態“，也走向了死亡。唐簡去世後，該座庭院男性權力的直接壓迫遠離，令秧和老夫人成爲兩代女主人，成爲女性情愛空間的庇佑。兩人頗具對照性，老婦人同樣曾面臨斷指逼迫，但她有拒絕的勇氣，但也在失去情愛後患上瘋病（或許是僞裝），她可以清醒的將兒子推下樓，也直白地說“女人都是淫婦”。而令秧喜歡在她發瘋時陪伴，體會那種極具破壞性的自我毀滅滋味。書中其他女性角色，心靈的困頓和萎絕，乃至對生命棄絕也比比皆是。 一方庭院，在外是貞潔烈婦的美譽流傳，在內則是各種超越慾望尺度之外的慾望發生，甚至畸形倫理關係。令秧先與唐簡先夫人兒子唐炎多次發生關係，一直與異性謝舜琿保持深度關係，最後與宗族唐璞發生愛情；唐簡妾室惠娘與下人侯武偷情，在侯武結婚後仍延續關係；唐炎妻子與其妹妹同性生情，在其妹妹婚後回孃家仍發生不正當關係。除卻女性外，主要男性謝舜琿和唐炎都已娶妻，但真正愛情所繫應是男性，與男伶人糾纏不清，甚至唐炎對老師謝舜琿隱隱有情。女性被極度壓縮的身體物理空間，和蓬勃的慾望生髮和滿足形成矛盾的張力。但似乎很多僅僅是生理衝動的慾望，愛的美好相思描述極少，即便是令秧和唐璞之後的“末日狂歡”，愛的託舉力量幾乎沒有。 令秧和謝舜琿“無關風月，只爲真心”的相遇相知，是本書唯一從一而終，且作者帶有暖意寫就的關係。他看清她的“無情”底色，點燃她的生命之火、慾望之源，用貞節牌坊的象徵給予她活下去的力量，不斷努力一步步成全令秧成爲傳奇的心思，也讓她受到家族的尊重。他告訴她守寡僅僅是表演，甚至送給她坊間情色書籍，理解她的慾望和自我終結，餘生懷念着她。但另一方面，加速了令秧的燃燒，或許她可以始終帶着未完成狀態無味無趣自然走向終結。謝舜琿和令秧其實是“殊途”的，謝“放棄上路來克服道路的阻礙，退回自己苦心經營的孤島中，在那裏，沒有一種外界的聲音需要傾聽”；而令秧是“趕路人”，要從孤島走向最高的女性光輝，但他們是“同歸”的，向着自由奔赴，兩人無疑是本書中最具有現代性的解放意識的。他一路跟隨着她，如同劉伶茫茫醉酒、生命恍恍沉睡，在前駕車辨向的人，而最終他也是荷鋤葬她之人。 本書女性間情感的脆弱無疑是作者有意爲之，爲了讓令秧活下去，惠娘、雲巧、連翹結成同盟，各種努力讓其懷孕合理生子，其後生死盟約絕不泄露。從連翹和羅大夫發生不正當關係後背叛令秧和兩人的誓言開始，甚至在羅大夫泄露幾人絕密後，仍願意和其相守；惠娘和始作俑者侯武偷情，知曉他的復仇後毫無情緒。男性的介入令她們都背叛了最初的誓言，但即便沒有男性，女性同盟友誼也並不穩固。第一章令秧未嫁時候，敏銳察覺到嫂嫂爲她梳髮的嫉妒，以及她脫口而出對海棠姐姐的嫉妒，其後這方面在幾人中隱形，但存在於女性各類聚會，甚至是斷情絕愛的寡婦之間。雲巧最後以決絕的姿態完全背叛誓言，很大程度或許來源與嫉恨。 令秧和她們的關係很微妙，她其實是渴望永久的陪伴，也渴望特殊的偏愛，但極度缺愛的人很難主動索取傾訴，只是常常以寂寞自傷的表演姿態吸引人主動關心。就像小時候表哥和海棠姐姐在燈會中丟下她，她沒有去找他們，卻想着患水痘可以陪同；她躲在天井裏，等待着家人來找尋，但無人在意。令秧從童年起不斷的情感失落，讓她害怕失去，但也很難主動去挽留遠去的身影。除卻女性 友誼外，書中母女感情更加冷漠和無情，很難看到暖色。 本書無疑是極具悲劇色彩的，不過人物的塑造是比較淺淡的，導致本身極具張力的各種女性對立沒有收煞，只是隱隱消逝，缺乏正面的爆發衝突，無疑減輕劇情動人感，書中女性的“風骨”建構也並未看見。女主令秧激發讀者的憐惜和珍視似乎也是比較困難的，敘寫缺乏高光，她總是退居一室，未見自由的追求。語言感染力也漸變微弱，變得寡淡無味，缺乏回味感，故也不欲重讀。 令秧嫁給唐家後，幾乎完全斷絕了和本家的聯繫，但如果她的母親並未早逝，或許這一切有不同的結局。 江南初夏，令秧才搬進繡樓不久。這天午後，房間兩扇窗戶大開着，她靠在窗邊慢悠悠地編頭髮，時而閉眼感受撲面的清冽，微冷的雨絲輕飄飄，格外動人。 母親上樓的腳步聲讓她淺淺揚起笑容，保持着閉眼，睫毛上有小水珠顫動着，隨後她聽到了母親的無奈呵斥，“還不快過來，偏生愛淋雨，冷氣進了體，這次再喊嗓子疼我可不管你”。 令秧慢慢踱步過來，漸漸落入母親懷裏，熟悉的輕柔覆上臉，似乎還殘留着梔子花的清香，繡帕很快把令秧臉上溼意帶走，露出一張格外潔白潤澤的臉龐。 “阿孃，我想要一個牡丹髻，像海棠姐姐那樣好看的，你幫幫我嘛” “胡鬧，那是出嫁之後纔可以梳的”，她牽着令秧來到鏡子前坐着，“阿孃替你梳一個更好看的呢”。 麻花辮緩緩被解開，濃密、漆黑的頭髮完全披散開，綢緞般光滑細膩，“秧兒的頭髮生的這樣好，將來一定是有大福氣的”。 “阿孃，什麼是大福氣呢？” “終身大事就是女子的大福氣，阿孃定會給秧兒找一個如意郎君，不需要大富大貴，你們會平安健康、相守一生。” 母親的手靈巧地穿花定簪，她的目光在鏡中和令秧清澈的、尚且對人間充滿信任的盈盈笑語相遇。 “我在秧兒的眼睛裏看見了。”

美麗的故事，時隔十一年，我依舊喜歡它。 裏面的很多詞句，直到現在我都印象深刻。隔了這麼久，我在想我是否明白了那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是否懂得了其中的百般滋味。第一次讀這個故事時我十六歲，那時候我喜歡的人現在早已彼此遺忘，過了這些年，我又喜歡過許許多多的人，經歷千奇百怪曲折的故事。 第一次讀的時候，我一直盼望能擁有一位謝先生這樣的朋友，我們彼此笑談情事，困難時鼎力相助。我想我現在遇到了，不止一位。或許不會做出這般膽大妄爲，“欺君罔上”的事，但我知道，無論我的事情在常人看來多離譜，他們也可以理解。 我一直想看看新安江，想看看那碧綠的河水。讀完以後心也變的柔柔的。

感覺有點浮躁，想寫一個很深的故事，但是沒深明白，還有點喫力。蕙娘、雲巧、蘭馨和三姑娘的糾葛、謝先生甚至還有救命恩人老婆子等等，都是可以深入塑造的角色，卻寫得像是工具人，看得好不難受。女主角總是半懵不懵的狀態，連說出那些聽起來成熟的話都是“自己也不知道怎麼的就說出來了”的，她的成長線用了幾件很重的事件很輕巧地帶過了，看着像是謝先生一直帶着她躺贏一般，更是讓我覺得一口氣湧上來了馬上爆發卻無聲地散了一樣。啊啊啊啊啊！！！！！！！！

我喜歡這個👍這麼多年想起來 依舊是掩蓋不住的才氣和靈心

多年後二刷，關鍵情節還記得，但大部分其實都不記得。現在再看，才情更盛當年，書還是要陳化後再讀，別有一番意味

不管如何壓迫女性，是天經地義還是概念上是婚內強姦實際執行是一旦結婚死都不一定能償命，噁心就是噁心，合法又怎樣，老色批合法也一樣噁心，不敢反抗不代表不辨美醜、不代表享受又醜又色的老男人的慾望，不要以爲權力可以改變自己不被女性渴望的事實 —————————— 她知道自己不該掙扎，眼下的一切都是天經地義。 羞恥之後，別無選擇，只能讓依戀自然而然地發生。

情節一波三折不拖沓，又能有細膩的情感。雖然站在上帝視角的我們來看都是小事，是時代的一粒灰，卻能在笛安的筆下，感受到這粒灰壓在具體的女性身上的沉重、負擔。 只是我有一點不明白（有點劇透，沒看過原著的不要往下看了哦！）本來在頭幾章，我看到的是女性抱團取暖，互相幫助，每個人都用自己的方式努力撐着家活下去。可最後雲巧竟去告發令秧，還說“這是最好的時機”，這除了能害令秧，還能有什麼？能幫令秧解決懷身孕的困境嗎？我怎麼想都覺得不能，於是這兒就有別於一開始的女性互助，讓我很困惑。

男人死了老婆就重娶一個年輕的，女人死了丈夫終身守節，甚至殉葬，就爲了一座冰冷的牌坊。 印象最深的是唐簡死後，一連數日，祠堂的老登們對着令秧念節婦的花樣赴死故事，滿嘴家族名譽，不過就是逼着你心甘情願地走上絕路，末了還嫌死在祠堂裏晦氣。要你死，要你自願死，還要你死遠點。 所謂禮教，蠶食的不就是女人的青春、自由和意志嗎？

人生是場一個人的朝聖，到達終點，安然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