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讓眉
青年詩人、作家李讓眉全新力作!在人生與詩歌的兩端之間,真正看見王維。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王維,是我們從小熟讀成誦的大詩人,但若仔細想來,卻似乎始終說不出他的詩好在哪裏。 而王維本人,彷彿固化在世家公子、美少年、擅彈琵琶、“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詩佛……標籤背後,真實的王維到底是怎樣的面目? 青年作家、詩人李讓眉以其豐厚紮實的學養、識見和敏銳的感知力,用十五篇漫談展開“王維”這個玲瓏世界,一步步解析王維的生平、時代、親交、佛教、音樂、繪畫、詩藝等,破除既有標籤,真正讀懂王維其人其詩,看懂王維的無奈、掙扎,和他終對困境的脫。
盛唐禪意 誒喲,維哥。 詩佛你好。 還得是你,不愧是你,阿維。 他是無憂偶像嗎? 在人生與詩歌的兩端之間,真正看見王維,在佛與塵的縫隙裏,維哥柔軟轉身。 “紅豆生南國,春來發幾枝”“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王維本人,彷彿固化在世家公子、美少年、擅彈琵琶(會彈琵琶好喜歡)、“詩中有畫、畫中有詩”、詩佛…… “紅豆生南國”的熟稔,“詩佛”的固化標籤,讓王維像蒙着薄霧的遠山。 我們知其美,卻道不清美在何處。 這本書,恰是一陣吹散薄霧的風。 她以詩人的敏銳與學者的紮實,層層剝離“世家公子”“畫詩雙絕”的外殼。 盛唐的月光下,這位大詩人也曾爲“小妹成長、兄弟未娶”憂心,因仕途三起三落失意,更在安史之亂後背負終生悔恨。母親與妻子的離去,讓他從“有”的溫情跌進“無”的幻滅,最終在山水間尋得“色即是定”的禪意。 鮮活的拆解,看他以畫家眼描“日落江湖白”,以樂師耳聽“夏木囀黃鸝”,在輞川別業裏把失意釀成“行到水窮處”的從容。讀完才懂,王維的詩從不是空中樓閣,而是沾滿人間煙火後,又輕輕拂去塵埃的通透。 再讀“空山不見人”,耳畔似真有山風掠過,眼前也分明映着那位清醒又落寞的盛唐旁觀者,這大概就是讀懂王維的最好模樣。 真實的王維到底是怎樣的面目? 王維的玲瓏世界。 一步步解析王維的生平、時代、親交、佛教、音樂、繪畫、詩藝等,破除既有標籤,真正讀懂王維其人其詩,看懂王維的無奈、掙扎,和他終對困境的灑脫。
這本書不僅是文本賞析, 而是通過細膩的解讀, 還原詩人如何將禪意融入山水, 將哲思化入韻律, 完成生命與藝術的圓融統一。 作者以深邃而溫潤的筆觸, 揭示了王維詩歌“詩中有畫”的奧祕, 更引領我們體味其“畫中有詩” 的弦外之音。 書中探討的, 不僅是盛唐的氣象, 更是一個敏感靈魂在宦海浮沉與山林求道間的掙扎與超脫。 王維的淡泊, 並非天生的從容, 而是在入世與出世中淬鍊出的精神結晶。 在喧囂的當代, 這部作品恰似一帖清涼劑。 它提醒我們, 真正的寧靜或許就藏在 一首《鹿柴》的空山人影裏, 在一闋《山居秋暝》的明月松間中。 它讓我們相信, 與一位古老的詩人對話, 也能照見自己內心的山水。
初識王維,還是在學生時代的語文課上。那時背誦詩句,卻未必真正讀懂詩心。這本書羅胖推薦,今天捧讀李讓眉的這本《王維十五日談》,纔在字裏行間感受到一種溫柔而堅定的力量。作者以十五篇漫談,將王維從“詩佛”“山水田園詩人”的刻板印象中解放出來,還原出一個在時代失序中執着追尋精神平衡的立體文人。 十五個日夜的閱讀旅程,跟隨作者的筆觸穿梭於盛唐與當下之間,既讀詩也讀人。當讀到“紅豆生南國,秋來發幾枝”時,忽然領悟——原來最平凡的生命,都值得被溫柔託付。 李讓眉的解讀將王維的失意、焦慮與自我療愈,與我們當下的生存處境相呼應。書中從王維的生平交遊,到他在音樂、繪畫、佛學上的造詣,再到詩藝的獨到之處,每一面都讓這位唐代詩人愈發鮮活。閱讀時,詩句在腦海中自動浮現出色彩與光影,對寫作與審美皆有啓發。 書中反覆提醒:真正的寧靜不在外界,而在內心的流動過程。作者將王維的自我修復方式概括爲“覺察-接納-轉化”三個階段。嘗試將這種方法用於應對自身的焦慮,確實感受到了心境的緩和。“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不再只是山水描寫,而成爲一種面對困境的生命姿態;“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則讓人理解,孤獨也可以如此豐盈。 關於閱讀這本書,建議按照作者設定的“十五日”順序,每日一篇細細品讀。類似此前閱讀《王陽明心學日課21天》時的每日一課,這樣的節奏既不會壓力過大,又能留出足夠時間體味詩句與情境。遇到特別打動你的詩作,不妨暫停閱讀,查閱詩中涉及的地理風貌,再對照作者的賞析,往往會有意外收穫。書末附有詳盡的“王維年表”,爲深入研讀提供了便利。
維摩詰夢遊輞川賦 維摩詰者,意爲無垢純淨之人。 佛祖言其來自無動佛的妙喜世界,他卻自稱從清淨妙喜,來生此不淨娑婆。佛之摩詰,心性無垢,仁慈博愛,"使一切衆生,除心源上之煩惱,顯心源上之功德";詩之摩詰,淡漠世誘,保本清寧,"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 夢哉清晨。 我從終南積雪深處迤邐而來,至輞川寒山石徑駐足。荊溪潺湲,流過磷磷白石;天寒歲晚,紅葉疏落可數。步入幽徑,袖口桃花猶含隔夜新雨,肩上柳色更帶淡淡春煙。黃鶯啼處,我猶自酣眠——夢境之中,時聞辛夷塢裏芙蓉寂然開落,時感空翠山色慾溼人衣。抬眼望,白雲回望而合,青靄入看卻無,彷彿棲身天闕,看雲捲雲舒。於是我也幻想: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恣意徜徉於空靈山水之間,得大快意,亦得大寂然。 噫!此情此境,絕矣。 尋一青石,隱機而坐,仰天而噓。細雨滌塵過後,草色綠可染衣;春水漾開之處,桃花紅豔欲燃。不覺之間,天與雲與山與水與我,齊歸寂然,澹泊一心。我已非我矣,我是一棵松,一川水,一曲琴,一抹月。 夕陽西沉,江湖浪白;潮水湧來,天地映青。零星漁火之間,孤舟與歸鳥相伴;寂靜廣川之上,我的心緒與之共適。恍惚中,似回記憶中那個秋天——蕩子從戎的大漠邊塞。我聽見暮蟬聲咽於墟里孤煙之外,我看見徵蓬影沒於長河落日之間。 渾然不覺,夜色已將我覆蓋,我亦融化於滄溟。屋外,明月窺人於幽篁深處;深林,青苔印屐於雨色松間。耳畔,雨中山果落;眼前,燈下草蟲鳴。 夢中,我任由思緒徜徉天外。枕石漱流於空山新雨後的石磯,聽清泉在松間琤琮,看冷月從潭心浮起;又或拄杖獨行於溪盡雲起時的山徑,望遠岫在鐘聲裏隱隱,聽樵歌於竹影中稀疏。 人情翻覆似波瀾,世事如浮雲過眼。 我要將自己從過去與將來中抽空,高臥山林,醉酒酣眠。活在當下,感悟須臾妙趣;無住無相,方知當下即是永遠。 偈子云:"見了就作,作了便放下,了了有何不了;慧生於覺,覺生於自在,生生本是無生。" 維摩詰,意爲無垢純淨之人。 哈! 禪宗說"觸目菩提",我知之矣——如木蘭柴中萼紅自照,不待春風;若寒潭鶴影冷浸星辰,自在無心。感萬物百態而不避,超鴻蒙而混希夷。非我耶?又莫非我耶? ——春風吹酒醒 丙午之春於江南
讀《王維詩集》及李讓眉《王維十五日談》後——試說王維 假如將人生境界與藝術成就相疊加,王維必然也是處於金字塔尖那個。許多人不喜歡王維,因爲我們的文化基因裏看重詩歌的抒情功能。於是不抒情,看不到情感便成了創作者的罪過。我想彌補這種無端的罪過,那麼,從少年開始。 盛唐時代,奮發進取。《少年行》四首當真意氣風發。其一,“相逢意氣爲君飲,繫馬高樓垂柳邊。”其二,“孰知不向邊庭苦,縱死猶聞俠骨香。”其三,“偏坐金鞍調白羽,紛紛射殺五單于。”其四,“天子臨軒賜侯印,將軍佩出明光宮。”意氣相投-報國決心-上陣殺敵-論功行賞,一氣呵成。撇去時代因素,倘若少年時就失去心氣,無疑是天大的悲劇。雖然太原王氏處在溯流而上期,但功名已是王維的囊中之物。二十一歲考取進士,官拜太樂丞,春風得意。 被貶濟州,耐住寂寞。“他鄉絕儔侶,孤客親僮僕。宛洛望不見,秋霖晦平陸。”我們看到旅途中悵然失意。“深巷斜暉靜,閒門高柳疏。”“山靜泉逾響,松高枝轉疏。”我們看到交遊時美景閒心。“泛舟大河裏,積水窮天涯。天波忽開拆,郡邑千萬家。行復見城市,宛然有桑麻。回瞻舊鄉國,淼漫連雲霞。”“我們看到自然與鄉愁的交織。濟州詩作展現了他內心的苦悶與無奈;同時,他修習佛道、羨慕隱居,風格開始演化。 出使塞上,雄渾慨歌。“徵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塞外經典,千古流傳。使者行跡已然融沒在簡筆勾勒裏,稍變動就有結構崩壞的隱患。崩壞是感情的潰敗,而詩人是不露聲色的。不是“單車”就是孤單,不是“徵蓬”就是漂泊。人生本來出入之間,分析此詩孤寂情感者,實在看低了王維。“居延城外獵天驕,白草連天野火燒。暮雲空磧時驅馬,秋日平原好射鵰。護羌校尉朝乘障,破虜將軍夜渡遼。玉靶角弓珠勒馬,漢家將賜霍嫖姚。”(《塞外作》)姚鼐評:有麾斥八極之概。“十里一走馬,五里一揚鞭。都護軍書至,匈奴圍酒泉。關山正飛雪,烽戍斷無煙。”(《隴西行》)軍情火急,驛馬飛馳,大雪翻飛,烽戍無煙。起束突兀急驟,簡淨有力。 隱居世外,寄意山水。在淇上,“靜者亦何事?荊扉乘晝關。”不能不讓人想到“門雖設而常關”,或者說他早期的隱逸思想就是來源於陶淵明。歸嵩山,“流水如有意,暮禽相與還。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流水有意,暮禽同歸,荒城古渡,落日滿山,精彩絕倫。後居終南山,經典不過《終南別業》和《終南山》,隨性而作,氣韻生動,超然出塵。 囹圄境地,九死一生。756年,安祿山叛軍攻陷長安城,玄宗奔蜀避難,王維扈從不及被俘獲,關在菩提寺,後被迫接受僞職。次年收復,肅宗分六等嚴肅處理僞官。王維被拘禁時,聲淚俱下,曾口誦《凝碧池詩》示裴迪,引詩如下:“萬戶傷心生野煙,百官何日再朝天?秋槐葉落空宮裏,凝碧池頭奏管絃。”國難當頭,忍辱屈身,沖天呼喊,忠心可鑑!加上兄弟情深,弟弟王縉平叛有功,求削官贖兄長罪,王維才解了殺身之禍。這樣的經歷,讓王維更驚懼於世道艱險,“人情翻覆似波瀾”。 輞川禪修,詩佛之名。“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澗戶寂無人,紛紛開且落。”這是遺世獨立,另類的“冷眼旁觀”,會產生“親近的疏離感”。“親近”在於我靜靜地看着你,看你喜怒哀樂、看你時序流轉、看你開落紛紛,“疏離”在於我無憂無懼、無悲無喜。你就在那兒,我就在這兒,已有一番寂然幽靜之禪趣。通過觀照,領悟萬物的本來面目,也讓心靈平靜,其魅力在於“淡極始知花更豔”。他筆下的“花”永遠不會感時濺淚,時鳴春澗的“鳥”也不會驚心。王維不再看重內外的交互,他突破了情景交融的抒情範圍,沒有着落絲縷情意,他的詩歌藝術正在於將“豐盈的色”解離成“空”(色與空皆佛學意義所指)——於各境界中不染不著,洞穿色相無常幻滅,而歸於虛空常寂。 至於蘇東坡說的“畫中有詩”,姑且不論(因爲我不懂),“詩中有畫”可以理解的。一句句近似客觀的表述中,一個個自然場景呈現。即使畫不出來,也能在頭腦裏浮想出山水圖來。如“泛舟大河裏,積水窮天涯”,“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窗中三楚盡,林上九江平”,“天寒遠山淨,日暮長河急”,“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白雲回望合,青靄入看無。分野中峯變,陰晴衆壑殊。”視角轉換,豐富空間層次。讓闊大的闊大,讓澄淨的澄淨,讓迷濛的迷濛。青與白已添上自然山水圖色,光影切割則展現晦明變化之態。 王維的情感並不淡,說他沒有人情味是極大誤解。我們可以看到一些情感直接表達,送別、離情,感人至深。 比如他和祖詠之間的友誼。想念時,深情遠意:“良會詎幾日?終自長相思。”分別時,駐足遙送:“解纜君已遙,望君猶佇立。”留宿時,掩門喜開:“不枉故人駕,平生多掩扉。” 送丘爲落第歸鄉,直述“憐君不得意”,對友人潦倒失意的深切同情,最後說“知禰不能薦,羞爲獻納臣”,用孔融極力推薦禰衡之事,直說自己作爲獻納臣,能進言薦賢卻不能幫助朋友,爲此感到羞愧。從“憐”到“羞”,從哀憐到羞憤,由淺入深,感情真摯強烈。 哭孟浩然,“故人不可見,漢水日東流。借問襄陽老,江山空蔡州。”故人永逝,斯水長東。物是人非,未語淚流。哭襄陽之詩只二十字,而感舊推崇之意已至。還有“勸君更盡一杯酒”,“願君多采擷”等膾炙人口的詩句都是情意直抒。 他也用含蓄素常的語言訴說深情。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對面落筆的寫法,讓情感表達更爲內斂,但程度倍之。我思家人思我,平淡敘事,曲折傳情。不可不說,其情深、其情濃,鄉思是中國人集體的情感記憶。內心敏感的人更容易被觸動、被傷害,這時他才十七歲,詩歌情感表達已映射出其創作天賦,以及把從情緒中抽離出來(不深陷情緒中)的自主能力。或許後期決心禪修,詩歌中呈現的“空靈”、“清空閒遠”藝術特點,一方面是自我境界提升,一方面是自我保護、療愈。 “君自故鄉來,應知故鄉事。來日綺窗前,寒梅著花未?”也是平素語言,但極爲深婉。宋之問“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二者一個急問,一個怯問,表現的同是一種複雜難言的人生況味。故鄉來人,暖意自生。可不知道怎樣問家事、家人、家情,或恐有變故。於是問家中物,問故鄉的“梅”是否開放。“梅花”已經變成鄉情的象徵。但我們忽略了重要意象“綺窗”,我的理解是“雕窗”,即精美裝飾的窗戶。家鄉,是一份遙遠、深刻的美好記憶。在腦海裏,我們還是回到了那個熟悉的院落,站在某處,看着“綺窗”前的“寒梅”,著沒著花只存在於你的動態回憶與想象之中。這樣的象徵圖景很符合中式美學。 他的隱居生活當中並非沒有人情味。 “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句中“偶然”合於佛教“因緣和合”,所有相遇皆因“緣聚”。偶遇林叟,談笑不還,一切隨性、隨意、隨喜。“欲投人處宿,隔水問樵夫。”流連勝景,投宿人家,與樵夫隔溪對話。“終年無客長閉關,終日無心長自閒。不妨飲酒復垂釣,君但能來相往還。”雖常常閉門,但告訴張諲只管前來,飲酒垂釣,並無妨礙。詩人隱居終南山,兼學佛道。在與林叟和樵夫的攀談中,在給朋友的回覆中,可以體味到沉醉與自適,只是生活氣息裏不沾囂塵。 再分享幾首在輞川的精品五言。爲何言精品?因極高的藝術境界——無我之境。 “檀欒映空曲,青翠漾漣漪。暗入商山路,樵人不可知。”(《斤竹嶺》)竹生秀美,竹影微漾,暗入商山,塵世無聞。只在此山中,竹深不知處。 “秋山斂餘照,飛鳥逐前侶。彩翠時分明,夕嵐無處所。”(《木蘭柴》)秋山擁抱餘暉,飛鳥追逐同伴,木蘭絢麗彩翠,山氣流動無居。美在夕陽中被提煉,在長卷中流轉。 “輕舸迎上客,悠悠湖上來。當軒對尊酒,四面芙蓉開。”小船兒輕輕,飄蕩在水中,迎面吹來了涼爽的風。無來由、無去處,十足輕盈,卻吹開了四面芙蓉。 “輕舟南垞去,北垞淼難即。隔浦望人家,遙遙不相識。”(《南垞》)詩人善用不識、不見、不知等詞築起空靈幽遠的意境,單單湖光水色是不夠的,什麼遠纔算遠?在水一方。更何況“淼”呢! “獨坐幽篁裏,彈琴復長嘯。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竹裏館》)本來大家很熟悉的詩,個人偏愛所以列出來了。不要看到讀“獨”就是孤獨寂寞。詩人獨坐,再彈琴,復長嘯,從沉默到表達,自剋制而恣肆——他仍有心事可以傾吐,只是不再強求某位聽衆。在靈魂的獨舞中,深林爲他生放出光明。在澄瑩清澈的光景中,打開、接受、圓滿。 “吹簫凌極浦,日暮送夫君。湖上一回首,山青卷白雲。”(《欹湖》)虛設的送別場景,簫聲起,嗚嗚然。回首顧盼,青山白雲依依眷戀。畫面定格,又預示着消散。不必悲傷,一“凌”字,款款深情已幻生出神性,在超越中脫離苦悶。 “相送臨高臺,川原杳何極!日暮飛鳥還,行人去不息。”(《臨高臺送黎拾遺》)王維送別詩很多,大多直接傳達深情厚誼,直達人心。此詩寫到高臺遠眺,川原廣遠,來往流動,人跡變化。而離情內隱,高格自顯。前期的詩很好,但後期的詩更絕!經歷世情,他的思想境界更高了。正如蘇軾語:如如不動而體無礙,了了常知而心不用。 “詩中無我,則萬物皆我。人慾徹底消散,有情世界蘧然生成。當一個詩人的生命已無所不至地瀰漫於人間,他便不再需要思考再去構築什麼了。他在的地方,詩就會在。”李讓眉這話說得精彩,深契我心。 王維九歲喪父,十五歲踏足長安,干謁求仕。因黃獅子舞案,貶謫濟州,蹭蹬四年。中年喪妻,孤居三十餘載。貴人張九齡被罷相,安史亂中服藥取痢,僞稱喑病,被囚禁、做僞官,收復後的絕處逢生。種種遭際,讓他看透無常變化,白雲蒼狗。再加上他母親誠心事佛,樂住山林,志求寂靜的影響。深知“苦海無邊,回頭是岸。”而隱居禪修就是“回頭”的選擇,“山中習靜觀朝槿,松下清齋折露葵”變成篤定的生活方式。“一切有爲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人生後期卻官運亨通,拜尚書右丞。可對他來說,已沒有任何意義。晚年,他把輞川別業捐出,歸還職田,當真做到了從孑然一身到空空如也。臺大歐麗娟老師用“靜水流深”註解王維,我很認同。可這“靜”並不是一開始就有的,它有關於性格特質,有關於家庭影響,有關於世態境遇,有關於佛道修煉,是波瀾後不再驚。 李太白和杜子美,他們的偉大之處在於執着,執着於功成、身退,執着於家國、苦辛,他們的痛苦極具衝擊性,他們的情意實在太外傾。有評價說王維“躺平”,我認爲用“坐直”可能更貼近臆想中的形象,因爲他自己說“誓陪清梵末,端坐學無生”。李白的天真是心境,杜甫的惦念是心境,王維的空靜也是心境。用不太恰當的說法,或許是少年、中年、老年,從氣盛言溢到事事關心再到禪定修心。王維的偉大在於放下執着,專注並超越每個當下的物與情,向內消解,見性成佛。 我不知道這能不能說是成長或者成熟,也無意評判高下。他們在各自的際遇中不斷髮覺着自己的人格,並將之灌溉成詩。我只會感謝,感謝他們給我們展示了各自不同的純粹心性。在中國文化裏,他們永遠真正地活着。 2025.12.18
詩人於我們來說,不再只是必備的知識儲備,而是人生的閱歷中的良師益友,也是國畫的祖師爺級別人物。大道至簡,通盡感官的奇妙,又兼具佛法哲思,安撫每個人的內心,這就是王維帶給我們無比寶貴的財富。
王維的仕途遠非世人稱羨的一路高歌,他也只是一個變革時代不得志的普通人。 他出身於河東王氏,幼年失怙,作爲長子不得不肩負家族榮辱,《偶然作》中“小妹日成長,兄弟未有娶”,是他對家族命運的深切關懷。 仕途三起三落,初入官場因黃獅子案被貶濟州,中途張九齡罷相後失去政治倚仗,在安史之亂中被迫接受僞職而終生蒙羞、悔恨不已。這些曲折使他雖身處盛唐中心,卻始終與時代機遇擦肩而過,成爲盛世中一個清醒而落寞的旁觀者,一個被誤解的“紅人”。 而中年面臨母親和妻子的相繼離去,王維一方面悲痛不已,眼前色彩,黯然神傷。一方面又吸收母親給予他的溫情與家族文化的薰陶及滋養,體驗“有”的愛意與幫扶,頓悟妻子魂歸的空虛和萬事皆空的“無”產生的幻滅和絕望。而這促成了王維向佛學取經的心態轉變。 政治上的失意和家庭中親密之人的相繼離去促使他又一次將目光轉向自然。與孟浩然山水詩質樸近人,蘇軾評“韻高而才短”、陶淵明躬耕自適,抒發現世自足所不同,王維的山水詩由構建了一個超越現實的意境轉向平視自然的美學境界。 他以畫家的敏銳勾勒“日落江湖白,潮來天地青”,以樂師的韻律作曲,聆聽“漠漠水田飛白鷺,陰陰夏木囀黃鸝”,他更以不同於佛家“色即是空”,而以“色即是定”的觀照方式,將自然意象昇華爲“空山不見人,但聞人語響”的禪意。 這種藝術特質使他既不同於李白“我欲乘風去”的主觀情緒的抒發,也有別於杜甫“安得廣廈千萬間”的悲憫情懷和對世界的關照,王維始終保持着靜觀者的姿態,如明月照松間,清泉石上流,不染塵埃,也不問世俗。 王維詩的至高成就,還得益於輞川別業提供的精神空間,他在這裏頓悟了人生的真諦,明白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人生哲學。 而長安歸途的思量與望穿自然瑰麗美景的距離,則是入世到出世的轉變,是他安放進取之心的等待與適應。在此之外,他對瞬間直覺的捕捉,對物象本質的剝離,對靜動深刻的理解,對朋友家人的深情,都賦予了他詩歌中別具一格的意味悠長。 如果說,橫看成嶺側成峯,遠近高低各不同,那麼重讀“詩佛”,則更能理解“詩中有畫,畫中有詩”的稱讚意味,從各個方面來看,王維詩是和諧完滿的,也需要後人重新評估這一份精神遺產,回到他所提倡的本真之中。 聽山風悠悠,川聲浩蕩。 看草木蟲魚,亭臺樓榭。 悟色即是定,不染塵埃。
當軒對尊酒,四面芙蓉開 小提示:本文7000字 “我真傻,真的,”匠仔今天一進店就連連表示抱歉,“我原以爲新書總要過段時間纔會在讀書平臺上架,沒想到這次《王維十五日談》啪啪打我臉啊。” “不過這樣正好,我們幾個可以一起讀。”嘴上雖然這麼說,但我心裏總覺得之前拋《夢幻花》這塊“磚”稍稍浪費了些時間:“和作爲講稿的《李商隱十五日談》不同,這本《王維十五日談》更像一部專著,分量更重,也更顯讓眉品詩、解人的功力。不過我對書裏一開始提出的王維‘序位該也不會超過前五’有些懷疑,王維的排名有那麼高嗎?” “如果以你能背得出的詩歌數量爲標準的話,那王維可太佔便宜了,”高千笑道,“每一代小朋友的唐詩啓蒙,都繞不開王維的詩呢。” “但在這一首首精巧、優美的詩歌背後,王維又是怎樣的人呢?”老闆給我們倒上菊花茶,還按照我的囑咐特意加了幾顆紅豆。“我們熟知的王維故事,比如爲公主彈奏琵琶並獲得青睞,在家招待孟浩然卻被玄宗撞見,其實都不怎麼靠得住。比較可信的只有安史之亂中被迫出任僞職的事,但這件事對王維來說卻是莫大的恥辱和痛苦。讓眉說他‘一個最愛潔淨之人被弄髒了’,以至於他不得不在政治舞臺,乃至人生的舞臺上謝幕。” “所以我覺得,要讀懂王維的詩歌,得先讀懂他這個人,”匠仔指了指書架上還沒賣出去的《夢幻花》,“第一個角度應該是家族的繼承人。” 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 王維的生平,讓眉在書的“第一日”“第二日”和“第四日”裏,有詳細的描述。雖然他出自五姓七族中太原王氏的分支河東王氏,但他的家族“只能算是地方上頗具聲望的中等士族”,王維家也只是一個“中等官僚士族家庭”。他的高祖、曾祖和父親只做到五六品官,在地方上可以算一股勢力,但放眼全國來說,也只是大勢力口中的小蝦米。讓眉稱其家族“處於不進則退的逆流上行期”,這意味着王維作爲家族的長子,必須站出來挑擔子,尤其是他幼失庭訓,父親王處廉在他9歲時就去世了。 “‘長子’從來不是一個身份,而是一副天生的重軛。這個身份很多時候意味着犧牲、責任和家族榮耀。” 匠仔從其他文章裏搜來的一句話,用來形容王維卻再合適不過:“爲了‘讓家族再次偉大’,年少的王維或得到了母親家族博陵崔氏的指點,一方面鑽研經史子集,另一方面把音樂和繪畫這些技藝都打磨到了極高的水準,但‘文藝兩開花’又談何容易。” “對於家族來說,王維應該‘要用最短的時間獲取常人積累幾十年纔有的助推力,以此撐起這個家庭,幫助弟弟們在長安立足’,”老闆看了看手機上的日曆APP,快到重陽節了,“十七歲的王維早早地到長安打拼,少年時就‘獨在異鄉爲異客’了,而到了人生的晚年,他爲了弟弟王縉能在仕途上更進一步,甘願化作塵土,成爲臺階。” “所以,上表推薦弟弟,固然是兄弟兩人兄友弟恭的體現,但從家族的角度來看,以自己無法再進一步的仕途,來換取弟弟的青雲直上,無疑是非常划算的,”匠仔喟嘆道,“王維在走下政治舞臺後不久便平靜地去世,‘遙知兄弟登高處,遍插茱萸少一人’,少的終究是自己啊。” “如果從家族的角度考慮,王維一生的許多選擇,或許有了其他可以說得通的理由,”老闆一邊看讓眉整理的王維生平一邊說,“比如在出使涼州後,王維沒有立刻回長安覆命,而是奏明皇帝留在了涼州,出任河西節度使崔希逸的判官。讓眉說他‘可能是尷尬時期求自保’,但會不會有這樣一種可能,是因爲弟弟王縉也在朝堂,王維刻意選擇了不同的方向呢?” 王縉僅比王維小一歲(從網上看到的說法是兩人同父異母),於開元十五年(727)中舉,比王維晚了六年。讓眉認爲,王縉很可能是受到了哥哥坐罪的波及,不能走依傍權貴的捷徑,只好先上表自薦,再考取文辭清麗科,一步步艱難求進。 “當時李林甫掌權,王維兄弟同朝爲官,雖然都是些不鹹不淡的小官,但也難免被某些人視爲眼中釘,”老闆的語氣也有幾分淒涼,“就像讓眉說的,‘失去所有靠山的王維只能處處低調,儘量避免顯示任何仕途上的野心’。他不管是遠離朝堂,還是營造無爭人設,都是一種‘自保’,也都是爲了家族考慮。王家已經不能再遭受打擊,決不能再出現年少時‘黃獅子舞’那樣的事,所以,與其在波瀾詭譎的朝堂之上激流勇進,還不如耐心紮根,靜待時機。” 時機確實等到了,但卻不是王維的。 雖然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王縉在安史之亂中保衛肅宗,得以建功立業,而王維被迫擔任僞職,有些像大家族的所謂“兩邊下注”,但以唐朝的國力來看,這場動亂固然讓帝國傷筋動骨、元氣大傷,但還遠沒到改朝換代的地步。想來王維也明白這一點,這也是他一邊服用瀉藥裝病,一邊拜託好友裴迪將《凝碧池》一詩帶給弟弟,向朝廷表明自己立場的原因。 “當動亂平定,王縉上書,願意削減自己的官職代兄長贖罪,這當然是兄弟情義,但如果他不這麼做,則可能會在將來成爲政敵攻擊他的把柄,”匠仔分析道,“所以王維降職但仍在朝中,王縉降職並出任地方。此時此刻恰如彼時彼刻,兄弟二人又是一朝一野,但王維也知道,‘讓家族再次偉大’的重任,已經不得不交到經平叛動亂,擁有了政治資源的王縉手上。而自己,則必須承擔安史之亂所留下的負面遺產。” 負面遺產必須有人繼承,即使那個人就是我也無所謂。 正如讓眉所言,王維與王縉終其一生“都是彼此最親密的朋友、最默契的搭檔和最可靠的後盾”。所以當弟弟在官場上積極周旋、八面玲瓏之時,王維就需要經營他的恬淡人設,這樣才能在積極進取之時又留有餘地。一如王維專攻音樂與繪畫,王縉擅長書法和文章,兄弟之間有差異,卻又共同扛起自己的責任。 他們身上存藏着祖輩共同的期許,也自然會在血脈的牽帶下相互援望,相互懂得。 後來,王縉做到了宰相,另外幾個弟弟中,王繟官至江陵少尹,王紞官至太常少卿。但當祖輩的期許得以實現之時,王維已經葬在了輞川。王家固然得到了振興,而那個家族長子,也已經走完了他掙扎又痛苦的一生。 儘管他沒有在詩中表現這一點。 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我最近在校對一本關於兩宋詞人詞作的書,剛到讓眉《香塵滅》中多次神龍一現的晁補之,”老闆從厚厚的書稿中翻出一頁,“這首《臨江仙·信州作》,有兩句‘水窮行到處,雲起坐看時’,化用了王維的名句。但相比晁補之詞中的謫居之怨、不平之恨、思鄉之苦,王維的《終南別業》彷彿都可以用作終南山民宿的廣告詞一般,精緻優美、極具雅趣,但並沒有強烈的情感。” “其實不單是這首,王維的那些名篇,都很少表露自己的情感,即便是《相思》《九月九日憶山東兄弟》這些本可以大量地宣泄情感的作品,他都寫得非常剋制,”高千乾脆直接引用了讓眉的話,“他從不依賴失控去作詩,創作驅動力也並非情感,而是細密的生命體驗……王詩的內核更近乎一條穩定的河流。” “所以,爲什麼王維不像晁補之等其他詩人那樣,在詩中表露情感呢?”匠仔就好像找到了新玩具的孩子一般興奮,“王維絕不是沒有感情的詩人,他也不是不會在詩中表達感情,早年的《少年行》就頗具浪漫主義色彩,晚期的《凝碧池》感情更是強烈。” “所以,你的意思是,王維不是不能寫,而是因爲某些原因不敢寫,”老闆沉吟着,“就像《謎底裏的謎題》那樣,沒有提示也是提示,沒有感情也是一種感情。” “我覺得,還得回到王維自身,他是家族長子,重振門楣的責任重大,所以他在仕途中,就必須儘可能與人爲善,不說廣交朋友,至少不能有什麼政敵,”匠仔繼續舉讓眉書中的話爲例,“安史之亂後,朝廷對王維的處罰很輕,讓眉說,‘王維恬然無爭,人緣很好,不獨皇親國戚多以爲其情可憫,民間也有很多士人在爲他自發辯護’。那麼,王維是靠什麼經營他的人際關係,又是怎麼保持自己這種‘恬然無爭’的人設呢?” “靠詩歌!”我猛然驚覺。 “王維是藝術上的天才,不單詩歌,在音樂和繪畫上皆有成就,但在玄宗朝,王維卻極力淡化自己的音樂才華,讓眉認爲這可能和諸王失勢,自己年少時又遭受打擊有關,”高千分析說,“在上下級的書信來往中,在酒席聚會之類的場合中,繪畫多有不便,最適合的調劑品的只有詩歌。所以,王維選擇了用詩歌作爲人際交往的工具,甚至連稅吏來收輞川的稅,他都客客氣氣地寫詩迎送(《贈劉藍田》)。” 既然如此,在詩歌中表達過多的感情,顯然是不合適的。 儘管我們不得不讚嘆王維的才華,他在竭力避免感情流露的前提下,仍然在詩歌一途上走到了巍峨的山巔,”高千的語氣不無惋惜,“但其實他還有可能攀登更高的山峯,可他卻無法繼續攀登了。” “就像寄情山水也可能是王維不得已才表現出的姿態,寫出彷彿沒有人間煙火氣的詩歌,或許對王維來說,痛苦更大於幸福,”匠仔作爲體制內的小職員,似乎對王維的處境感同身受,“他敢像孟浩然一樣抱怨‘不才明主棄,多病故人疏’嗎?第二天小報告就打到皇帝眼前了,只有‘偶然值林叟,談笑無還期’纔是安全的,沒有野心的。” 山永遠不該被摩崖石刻定義,它是松風,是落英,是明月,是積雪,是所有的流逝與再生。 王維的詩,或許並不如表面上那麼恬淡,反而是無法言說的痛苦、不甘與無奈。 也許像這種無法言明的痛苦,才更加讓人痛苦吧。 上下華子岡,惆悵情何極 “說起來,我小時候讀過的一本《中國古代詩詞故事》,其中有好多都被讓眉打了一個大大的叉,”老闆苦笑道,“除了前面說過的兩個,還有爲寧王強搶賣餅人妻子一事打抱不平的《息夫人》,讓眉也毫不留情地認爲是小說家言,這首詩更可能是學習前輩詩人宋之問的仿作,對了,關於宋之問的故事,比如盜詩殺甥、思進薦枕、賣友求赦這幾個,讓眉也指出一樣出於杜撰。” “雖然宋之問在人生後期因爲依附二張,口碑不好,”高千莞爾一笑,“但是如果只看他人生前半段,他活脫脫是另一個王維,不,應該說王維是小宋之問更合適。” 宋之問出身西河宋氏,父親宋令文文武兼修,在高宗朝負責校理舊籍,學識很好。宋之問幼承庭訓,文采斐然,二十歲就進士及第,又有詩名。他和少年王維幾乎是一個模子裏印出來的。但後來宋之問仕途不順,直到三十五歲才做了習藝館學士這樣一個教授宮人文學的九品小官。但少年王維恐怕也不會想到,他自己也在三十六歲時才重回朝廷,並不比宋之問好多少。 雖然人生前半段都是“不才明主棄”,但王維和宋之問在人生後半段的選擇並不相同。不過兩人確實有太多相似之處,王維學佛,宋之問修道煉丹,兩人同樣經營自己的別業,在山水田園詩上成就極高。最重要的是——王維的輞川別業,本就是宋之問的舊居。 少年王維努力學習宋之問的應制詩,中年王維或許也在輞川別業中回應着宋之問的自然之聲。讓眉認爲,在剛開始建立自己的審美與語感時,王維選擇了宋之問作爲用以定向的路標。那麼,在人到中年,開始思考自己今後的人生走向時,王維可能又會想起這位自己曾經學習過的前輩詩人。 這兩位半生相似的詩人,終於走向完全不同的人生。 宋之問的後半生竭盡全力經營,卻最後落得被皇帝賜死的結局。相比王維在人生終點的從容平淡,宋之問顯得更貪戀人生,更像我們普通人一樣,捨不得這花花世界。 “對於王維來說,母親的去世讓他失去了生命與創作的元氣,妻子的去世讓他認識到世間的無常,”高千的語氣滿是憐惜,“或許支撐王維最後人生的,是他作爲家族長子的責任,當這份責任交給弟弟王縉,王維可以從容地面對死亡。” 世人也只記得王維的輞川,宋之問的名字慢慢消失在歷史的煙塵中,如果不是讓眉花了大篇幅介紹,恐怕少有人知道王維與宋之問還有這一層聯繫。 “但這一層聯繫可能無比重要,”匠仔分析說,“你喜歡某一位詩人,讀了他太多詩,瞭解了太多他的故事,必然會受到一些影響。但宋之問的結局,恐怕也給王維敲響了一記警鐘,爲了家族長遠計,決不能效仿這個倒黴蛋。” 可王維又不能真的學前輩隱士盧鴻一高臥白雲間,他有不得不完成的使命,於是在“躺不平”和“不能卷”之間,王維小心翼翼地維持着仕與隱的平衡,而兩極拉扯的痛苦,即便在山水之中,也同樣隱約可見。 紅豆生南國,秋來發幾枝 “其實越讀這本書,”高千說,“我越發現我們對王維充滿誤解。” 讓眉在本書的“第一日”就以“我們對王維的誤解”爲題,而在後十四日的講稿中,她也自始至終在努力消除我們對王維的誤會。 “比如現在被我們誤以爲是‘終南捷徑’的隱居,其實也並非那麼簡單,”匠仔向我們解釋說,“唐朝有資格當官的人太多,而官職有限,在玄宗朝一度達到了八、九比一的情況。於是朝廷出臺‘守選制’,考生及第後要過三年守選才有機會正式做官,六品以下的官員做滿一任後,也要等若干年的守選才有機會再做官。” “所以少年王維在‘黃獅子舞’事件後,實際上就有很長一段時間處於‘守選’階段,”高千補充說,“‘守選’相當於無薪假期,而且年數不定,王維當時官階很低,守選的年數就會很長。雖然當時王縉已經入仕,但以王維的責任感,他必然不會把壓力和擔子都交給弟弟。” “於是,王維通過一首隱逸詩,巧妙地向‘座師’張九齡(張九齡主持了王維參加的開元九年進士考試)表達了希望進步的意願,”老闆笑着說,“這首《歸嵩山作》,讓眉已經有詳盡而精彩的解讀,但我覺得,這首詩就像所謂的燕國地圖,那把‘匕首’就是詩歌最後化用張九齡成句的‘歸來且閉關’。” “我有個同事的小孩之前報名民辦中學,同事寫自薦信時最後以‘希望老師能收下我家孩子’結尾,我給改成了‘希望有機會更多地向老師學習’,”匠仔很有服務意識地給我們添了杯菊花茶,“王維的自薦則更加高明,讓眉稱讚說‘既可視爲素情自守的表達,亦不難見同氣相求的共鳴,更潛藏着願隨驥尾的用心’。很快,在張九齡的舉薦下,王維被任命爲右拾遺,由於拾遺是不必守選的敕授官,王維自此擺脫了仕隱交加的輪迴。” 然而,這短暫的意氣風發後,王維很快又進入了低潮期。隨着張九齡罷相,李林甫上臺,身上打着張九齡標籤的王維不得不選擇明哲保身,甚至自求外放(當然也有可能是王維讀出了玄宗命令裏的敲打意味)。 “雖然王維在回到朝廷之後,有些奉和李林甫的詩句顯得用力過猛,但他始終沒有去走李林甫的門路,”我從讓眉書中找到一個例子,“當時中書舍人苑鹹隱晦地用詩句提示王維,自己可以幫王維走一走李林甫的門路。王維同樣用詩句表示了感謝,姿態放得很低,但意思卻很堅決,自己不會做攀龍附鳳的事。” “這一階段,也恰好是王維田園詩高產的一個階段,”高千的語氣彷彿有幾分可惜,但更多的是無奈,“李林甫時代,王維作爲諫官自然無所作爲,人雖然踏踏實實地執行公務,心思卻多半用在了田園生活和詩歌創作上。雖然這一時期,他並沒有太長的空閒時間可以用來隱居,但通過詩歌,他似乎可以沉浸在山水之間。” “如果說之前的王維只是‘小隱隱於山’,心裏仍然想要在仕途上有所作爲的話,這一時期的王維更多地‘大隱隱於朝’,因爲清楚地知道自己不會再有施展抱負的機會,所以纔會選擇‘躺平’,把更多的精力用到田園和詩歌上,”匠仔頓了一下,又補充道,“還有友情,他和裴迪在山水間酬唱,結成了一部《輞川集》。” “說起來關於王維的交友,”老闆捂嘴忍住笑,“以前我讀到過一種八卦說法,王維和李白是同一時期的兩位大詩人,又有孟浩然這個共同好友,卻彷彿並不認識一般,不曾在對方的詩句中出現過。於是網友就猜測,他們會不會因爲玉真公主而是情敵關係。” “真相當然不是這樣,”高千也費了好大勁才忍住笑,“讓眉在書中也解釋了,李白一共兩次在長安長住,第一次是拜會玉真公主,這時王維因妻子去世而傷心,選擇拜師修禪,兩人無緣得見,事出有因。第二次就是做翰林待詔,此時王維因李林甫掌權而避情山水,在朝廷上幾近透明,縱使相見卻不識,情有可原。” “其實歸根結底,李白和王維性格相差太大,李白嚮往轟轟烈烈的傳奇,而王維傾向於細水長流的點滴,一個要釋放,另一個更收攏,”老闆看向杯中的那幾顆紅豆,“就如同《相思》這首詩,最初的版本可能不是我們熟知的‘春來發幾枝’而是‘秋來發幾枝’。” 讓眉書中提到,紅豆又名相思子,是嶺南所產植物,秋日發花,色如桃杏,果實如細皁角,次年春日莢枯子老,有小豆從莢中掉出,即爲紅豆,因形如血淚,故名爲相思。當地人愛它形名俱好,常用來贈給朋友與情人。 “以紅豆生於南國,秋日發枝的‘不合時宜’,換了李白、孟浩然他們,完全可以用以自況,就算不說‘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也要發幾句‘當路誰相假,知音世所稀’這樣的牢騷,”高千說,“但王維看待紅豆,卻和世間草木無二,也正因如此,‘願君多采擷’才見珍貴。” 我用勺子撈起杯中的紅豆,這雖然不是王維筆下的相思子,但因爲同名的關係,似乎能通過它,彷彿看到千年前的詩人。 讓眉認爲,王維筆下的紅豆,不必因自己的不同擔負任何期待,卻也沒有泯沒自己的面目和性格。這與王維本人卻不同,因爲家族責任,王維自小就承擔了太多,以至於自己的本心都不得不隱藏起來,這也使得後人讀王維,有太多太多的誤解。 生本尋常,但每一個個體,也都值得人心懷溫熱,珍重相托。這是王維在走過這樣的一生後,最終留給人間的態度。 “他愛着這個世界,”老闆舉杯說,“而我們也終將感受到這份溫柔的愛。” 傍晚,我和老闆慢慢走在綠道上,這幾天桂花開放,香氣醉人。 “如果說《相思》是秋天誤寫成春天,那麼《鳥鳴澗》裏的桂花,總不見得是誤寫吧,”我仰起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桂花香,“或者說王維寫的是四季桂?” “或許這麼寫是一種自況吧,”老闆想伸手摺一枝桂花,被我給制止了,“如果李林甫一直掌權下去,王維恐怕就是閒置到老,如同桂花一般靜靜地飄落。” “不過安史之亂爆發,卻讓王維發出了一次泣血的哀鳴,”我若有所思,“不知道對於王維來說,他更希望過哪一種人生呢?” “也許,他爲之努力的,是在這個世界中自洽吧。” 老闆從河邊撿起一顆光滑的石子,擦掉附着的泥土,然後用力拋進運河裏。 “幹什麼呀?”正當我疑惑不解時,幾隻水鳥撲騰着翅膀從河道飛起,向天邊飛去。 “秋山斂餘照,飛鳥逐前侶……” 老闆微不可察地喃喃自語。
詩性對話中的立體王維——評李讓眉《王維十五日談》 創作者:豆包 提及王維,“詩佛”“山水田園詩人”的標籤早已固化爲集體想象,彷彿這位盛唐巨匠生來便超然物外,與人間煙火隔着一層恬淡的紗。李讓眉的《王維十五日談》卻以一場跨越千年的詩性對話,打破了這種慣性認知,讓我們得以窺見標籤之下那個有傷痛、有掙扎、有溫度的真實生命,完成了對王維的一次深刻重構。 這本書最精妙的創見,在於將王維從“神壇”拉回“人間”。李讓眉以細膩的史料考據爲基,勾勒出王維揹負家族期望的一生:九歲喪父的家庭變故,讓他早早承擔起支撐門戶的責任;十七歲孤身赴長安打拼,“獨在異鄉爲異客”的鄉愁背後,是少年人不得不早熟的堅韌;周旋於諸王之間的交際能力,並非天性圓滑,而是爲家族仕途鋪路的生存智慧。書中對王維人生困境的解讀尤爲動人:早年因“黃獅子舞”案無辜被貶,中年遭逢賢相張九齡罷相而失去政治依託,晚年在安史之亂中被迫仕賊,終其一生未能擺脫道德自責的枷鎖。李讓眉一針見血地指出:“王維是個擅長自我療愈的詩人,這同時正意味着他本身很容易受到傷害”,他的“禪寂”與“淡泊”,不過是在命運顛簸中爲自己尋找的精神避難所。這種對人物內心的深刻體察,讓王維變得可感、可嘆、可親。 在詩歌解讀層面,李讓眉跳出了“逐字釋義”的窠臼,將詩歌置於王維的生命軌跡與時代語境中,發掘出字句背後的生命溫度。她解讀《辛夷塢》“木末芙蓉花,山中發紅萼”,並非停留於“以花喻禪”的傳統解讀,而是揭示出其中“結空爲色”的生命哲思——在空寂的山中,辛夷花自在開落,恰如王維在失序的人生中對平衡與安寧的執着追尋。更令人稱道的是,她打通了詩、畫、樂、禪的界限,闡釋了音樂訓練對王維詩歌韻律感的影響,繪畫技藝對其觀物視角的塑造,以及佛教思想對其生命態度的浸潤,讓我們看到王維如何將多元藝術體驗熔鑄爲獨樹一幟的美學風格。 《王維十五日談》的成功,離不開作者李讓眉深厚的學養與靈動的文筆。作爲詩人、作家與詩詞研究者,她兼具詩人的敏銳與學者的嚴謹,形成了獨特的“沉浸式研究”路徑。爲理解王維的音樂修養,她在寫作期間學習古琴;爲解讀其繪畫思想,她鑽研沒骨畫技法,查閱古代顏料製作資料並赴博物館實地感受。這種跨學科的視野讓書中論述不再是空泛的理論,而是有切身體驗支撐的鮮活見解,同時旁徵博引葛兆光、葉嘉瑩等學者的觀點,讓個人感悟與學術共識形成巧妙對話。 李讓眉的遣詞造句更具魅力,文字溫潤流暢如與友人閒談,卻在不經意間拋出精準洞見。她以“十五日談”的體例結構全書,每日聚焦一個主題,既獨立成篇又相互勾連,邏輯層層遞進,既契合現代讀者的閱讀習慣,又暗合王維“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的生命態度。書中諸如“王維的詩不是一隻漂亮的盒子,你可以隨時從中蛻出、飄散,也可以隨時自由歸來”這樣的句子,既有學術深度,又有人文溫度,讓讀者在詩意氛圍中觸碰深刻觀點。她拒絕機械的“以詩證史”,而是從詩人的創作邏輯入手,通過意象團的反覆扣合尋找情感脈絡,這種細膩的解讀方式,恰是其學養與才情的最佳佐證。 《王維十五日談》不僅讓我們重新認識了王維,更展現了經典解讀的無限可能。李讓眉以平視的視角與古人展開精神對話,用紮實的考據、靈動的文字與深切的共情,在經典與當代之間架起了一座溫暖的橋樑。對於喜愛王維的讀者而言,這是一場深度的精神之旅;對於文學研究者而言,這更是一次“以詩人視角觀照詩人”的成功實踐,足以引發對經典解讀方式的長久思考。
很喜歡王維,所以想看這本書。看的過程中,對王維有了更多的瞭解~他的人生原來並不是我想象中那樣成功順遂完美,反而有很多波折坎坷~ 他的父親在他9歲就去世了,雖然出身名門,卻很小就要撐起家庭的重擔。從小就學習琴棋書畫,並且樣樣精通,都達到了很高的水平~背後付出的超乎常人的努力不言而喻。 他和家人的感情深厚,尤其和他的弟弟關係極好。他也很愛他的媽媽~我在想他爲什麼沒有後代,或許是他覺得自己的人生也很辛苦,不想自己若是早死,老婆和小孩也會過的格外辛苦~ 他除了讀書好,還擅長音樂和畫畫,因此有超絕的觀察力和感知力,且他還禪修,精神世界充盈又溫和。他的詩總是簡單卻有趣,既有哲理,又有具體事物引出的靈動自然之感,這是其他詩人不能比的~他的詩,簡簡單單,卻帶給人無限寧靜和愉悅~他的精神境界也是我向往的~彷彿什麼都沒有,但只是在那裏就能感受到一切美好~和一切融爲一體的隨性,時刻覺察生活中美好的事物的能力,活在美好瞬間的這一刻就值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