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文集

從宋玉《高唐賦》看楚國神話： 1、“人神結合”的中西方不同敘事模式： 宋玉《高唐賦》：昔者先王嘗遊高唐，怠而晝寢，夢見一婦人曰：‘妾，巫山之女也。爲高唐之客。聞君遊高唐，願薦枕蓆。’王因幸之。 我想起古希臘神話中，宙斯揹着赫拉到處偷情，生下私生子，其實相當類似！我的意思是對“人神結合”的渴望！ 爲什麼宙斯是男性神強姦凡間的女人，而楚懷王是相反，強勢男性受到了女神主動的投懷送抱？到了蒲松齡那裏，屌絲書生受到了美豔女鬼的主動投懷送抱。川端康成《雪國》也是。 我認爲是這樣，古希臘其實是在追溯族羣的血統起源，每個族羣的祖先都是英雄，英雄是神與人結合的混血種羣，極像中國人說的“龍種”，龍生九子，它們的母親是誰？是被龍這個父神所強姦的其他低等物種，比如我談過蒲牢，就是龍與蛤蟆所生。其他几子的母親，還有牛，豺狼，獅子，老虎，烏龜，魚，青龍，鳥。強姦，在那個原始社會並不是貶義的，但的確包含着父權制的權力差異。也許，龍族代表着南方各個族羣的共同體想象，他們是同源分化。但在被中原文明徵服之後，龍生九子都被貶低被污名了，個個都是兇頑怪獸，承擔了看家護院馱石碑的苦役。 看到一個資料： 蚩尤氏的父系爲太昊伏羲氏後裔，風姓，以楓香樹爲社樹，以蛇爲圖騰。蚩尤是蛇圖騰的代號，蛇又作九，蚩尤族崇拜黑土，古時稱黑色爲黎色，故蚩尤族又稱九黎族。 所使用的武器：虎魄，天降異獸，異獸嗜食萬人後，化爲奇石，蚩尤欲煉此石，誰知異獸反噬，蚩尤座騎戰虎救主心切，竟將異獸吞噬，戰虎與異獸合爲一體，成爲虎魄。 可見，龍族大概就是南方族羣的統稱，蚩尤是其中一任首領，祖先是伏羲女媧，蚩，是蟲，尤，是九，是蛇，蚩尤這個字本身就是蟲蛇，即龍的意思。 蚩尤座騎戰虎變成琥珀的故事很有意思，對照龍與虎生下狴犴，說明兩族同源，我又想起李賀的詩句“楓香晚花靜，錦水南山影。” 反觀宋玉和蒲松齡筆下的“人神結合”神話敘事，無論楚懷王還是屌絲書生，都是凡人男性的慾望。楚懷王對神女，屌絲書生只配對女鬼動念頭，等級差異明顯。 這與歌德談“永恆的女性引領我們上升”是不同時代的，但也許都是“繆斯”，這繆斯/慾望並沒有使人上升，《神女賦》中的楚襄王得靠宋玉的夢與賦而意淫一番，已經不及他的父親楚懷王了，而楚懷王與神女的結合，無非是一種“過去時”的敘事而已，換成更遠的遠祖也可以。無論如何，說明時代已經墮落了，絕地天通，就像西方伊甸園的墮落。《神女賦》的悲劇結局是人的處境悲劇。寫賦是一種做夢，是絕境後的精神安慰。 蒲松齡更不堪了，不僅不可能得到女仙“使人上升”，女鬼只會使人一起“下地獄”，沉淪到更底部中去，那裏，書生女鬼自成一個夢幻泡影的白骨世界。書生夢醒的那一刻，往往是紅樓坍縮爲墳墓，不忍卒睹，還不如繼續留在鬼世界裏比較好。 2、楚國神話的結構：中游雲夢澤的求雨求子治病要召喚上游的巫山神女 《高唐賦》巫山神女：去而辭曰：‘妾在巫山之陽，高丘之阻，旦爲朝雲，暮爲行雨。朝朝暮暮，陽臺之下。’旦朝視之，如言。故爲立廟，號曰朝雲。 其實蠻有趣的，這朝雲廟必然是個求雨的廟，老人看早上的雲，就知道晚上會下雨。佔雲氣，大概是戰國方術家的基本技能。 巫山神女自述“妾在巫山之陽”，就是朝雲廟的所在，而楚襄王和宋玉此刻是在“雲夢之臺，望高唐之觀”，並不是一個地方。我感覺到，楚國的版圖中，上游巫山，中游雲夢澤，一山一水通過雲氣的流動（即巫山神女）被關聯了起來，構建了一個完整的楚人神話地理。就像中原文明的崑崙山與黃河。 當中遊雲夢澤的人們遇旱求雨的時候，上游的巫山神女就一日千里，有求必應地到來施雨。 朝雲廟，高唐觀，都應該是求雨或求子的古老祭祀場所，也許還有治病功能，特別是婦科病，因爲實際上求子本身就是一種不孕不育的病症治療，乾旱也可以被視爲天地之身陰陽失調的病態。這種“天人合一，人即小宇宙”的觀念是《左道》中所謂“關聯性宇宙觀”。 雲雨即性愛的別稱，送子娘娘當然都是女神，女媧，觀音，媽祖既是水手供奉的水神又是女性供奉的生育之神。民間說“月暈而雨”，又說兔子“望月而孕”，陰性的神本身就有雙重性，既是水神又是生育神。 爲什麼中游求雨求子治病要召喚上游的巫山神女？我想起《儀式過程》中有一個案例：恩登布人相信遭受病痛的人的母系親屬曾經到過母系家族所居住的村莊附近的河流的源頭所在(kasulu)，並在那裏發出了詛咒(kumushing')的話語。這個詛咒的效力就是“喚醒”(ku-tonisha)一個曾經是伊索瑪祕密會社成員的祖先陰影。 爲什麼是河流源頭？這是原始人長期的逐水而居，河畔生活經驗所產生的思維模式，必須非常非常長期，無數代人，才能進入思維慣性中！我們今天還有詞彙“追本溯源”呢。 究竟是哪一種動物藏匿了婦女的生育能力。它的洞穴一定在河流的源頭，因爲詛咒就是在這裏發出的。發出詛咒的同時，“藥物”也會被一同埋下，通常是緊緊填(ku-panda)在一個體積較小的羚羊角內。 太有趣，河流的上游影響下游，就產生了最初的因果概念，佛教的因果觀極度強烈，是因爲它們的印度河上下游的季節性影響比較明顯嗎？還記得“逝者如斯夫，不捨晝夜”？河流會產生時間意識，因果就是時間上的前後關係。所以，我的觀點可能並非空穴來風。 中國也是大河文化，爲什麼相對來說不講因果邏輯？可能黃河陝西河南段，一直都是黃的，上下游因果不明，而且黃河中沒有豐富資源可利用，還不如湖泊呢，也許只是一條地理屏障阻隔，如後世的長城。商人用烏龜牛肩胛骨占卜，周人用蓍草占卜八卦演算，但都不是因果邏輯。 詛咒就是在這裏發出的……太有趣！老鼠的詛咒不就是土撥鼠的嚎叫嗎？笑死！ 《三言二拍》許遜：又憐他郡病民，乃插竹爲標，置於四境溪上，焚符其中，使病者就而飲之，無不痊可。 其實這個巫術，和勾踐“投醪犒軍”一模一樣，在河的上游做的巫術行爲，可以治療下游的疾病。紹興今天還有投醪河。 3、巫山神女，穗花牡荊，楚的本義與社樹崇拜： 宋玉描繪巫山神女：其始楚也，㬣兮若松榯……這個“楚”，本義指落葉灌木牡荊，查了下，穗花牡荊，紫色的花序，相當漂亮，富有香氣，是一味中藥，據說象徵婚姻貞潔，的確很配巫山神女！ 我估計，早期楚國人可能視其爲族羣或王室或生育的象徵之花。當楚國巫師求雨求子治病時，就用它作爲一種藥材。 “清華簡”公佈後，據其中《楚居》一篇對楚先君鬻熊的記載，鬻熊的妻子妣厲生熊麗時難產，剖腹產後妣厲死去，熊麗存活。妣厲死後，巫師用“楚”（荊條）包裹其腹部埋葬。爲了紀念她，後人就稱自己的國家爲“楚”。 妣厲死後，巫師用“楚”（荊條）包裹其腹部埋葬……顯然巫師是拿穗花牡荊作藥治療不孕不育呢。妣厲之死的悲劇，可能意味着，楚的含義中本來就具有雙重性，它代表生育，生機，而生育又必然帶來痛楚。 我讀《詩經》“有杕之杜”篇時曾經談過： 杜甫源出唐杜氏，以杜梨樹作爲封邑名： 《詩經》：有杕之杜，生於道左。 有杕之杜，怎麼有兩篇，看起來像是個固定的意象！這樹，孤獨而立，我突然想起杜甫來了，杜甫姓杜，是跟着樹木姓的嗎？他的精神倒很像，堅挺，獨立，耿介，自華！ 我查了下： 杜姓最主要的一支源於祁姓，系帝堯後裔。西周成王時期（約公元前1042年），帝堯後人遷至杜城（今陝西省西安市東南），形成唐杜氏。至周宣王時，杜伯因無罪被殺，其子孫以封邑“杜”爲姓，尊杜伯爲得姓始祖。這一支系構成杜姓主體，歷史上稱爲京兆杜氏，漢唐時期發展爲名門望族。‌‌ 我意識到，唐風，杜梨，甘棠，唐杜氏……完全是關聯的！ 之所以唐風中有“有杕之杜”，因爲那裏有杜族，爲什麼封邑叫“杜”，很可能就是因爲有杜梨樹！即甘棠，棠梨樹，果實小而酸澀。 原始社會樹神崇拜是很普遍的，山西大槐樹下，移民的遷徙記憶，就是一例。 這就是族羣以社樹命名的經典案例。社樹是相當普遍的樹神崇拜，比如莊子中的，櫟社樹在齊國的曲轅，《論語·八佾》記載：“夏后氏以松，殷人以柏，周人以慄”，其實都是不同族羣的社樹。 再比如，蚩尤族的社樹是楓香樹，因爲蚩尤，風姓，風即楓，所以應該叫“楓蚩尤”，聽起來像後世的“瘋子”！無論如何，它就是“族羣以社樹命名”。 楓香樹分泌物入地千年化爲琥珀，對應神話中蚩尤騎虎，虎化爲琥珀，可以推知：楓香樹是蚩尤族的族樹，而琥珀可能是蚩尤族與虎族的混血族羣的吉祥物。他們的混血可能是暴力兼併，爲什麼？因爲蚩尤騎虎，顯然，只有戰勝者纔會把敵人當作坐騎，《西遊記》《封神演義》全都繼承了這個神話邏輯，虎化爲琥珀，也隱喻虎族首領死了。 4、櫟樹的樹神崇拜：黃昏時砍櫟木焚燒祭神，社神保佑婚姻長長久久 《高唐賦》：榛林鬱盛，葩華覆蓋。 這是橡樹/榛樹/櫟樹/慄樹，同一種樹的不同名稱，《詩經》中“山有榛，隰有苓”，榛子即是橡子，周朝的社樹是慄樹，恐怕也是指這個，是很苦的，我看到很多小紅書上自己做橡子涼粉的博主，據說，榛子是祭祀用的，葉芝詩句“嚼食榛果的人能聽見世界的心跳”，聽起來，像是祭司的藥水，橡子的苦，其實是一種神經毒素，祭司們攝毒，產生靈魂出竅的暈眩體驗，就是通神。 資料： 橡子中單寧酸含量較高，直接食用可能引發噁心、腹痛、腹瀉等胃腸道症狀。 古代結婚就是結“昏”，黃昏時舉行，而且要燒橡木爲火堆。 首先，爲什麼要在黃昏？ 據說，婚禮在黃昏舉行的傳統主要源於中國古代的陰陽哲學觀念和上古搶婚習俗的演變‌。 其次，爲什麼要砍橡樹/櫟樹並焚燒？ 櫟樹被視爲吉祥之物，寓意着“百年櫟，千年青”，象徵着堅韌不拔和長壽，因此根據物老成精，具有了社神的神性，也就被用來比喻婚姻的長久。 《詩經》中柞、杼、栩均指櫟樹，其中六首詩裏寫到了“柞”，四首詩寫到了“栩”，足可見其對於當時人們生活的重要性，百姓砍櫟木焚燒祭神，結婚的時候也是，有“析薪和束薪”的儀式，析薪是分，束薪是合，還有“燒櫟木”的儀式，燒，意味着社神從櫟木中釋放出光明，照亮/看見/祝福新婚夫婦，後世演變爲新郎新娘“跨火盆”的儀式。 《高唐賦》：纖條悲鳴；聲似竽籟；清濁相和，五變四會。感心動耳，迴腸傷氣；孤子寡婦，寒心酸鼻。 我看到一個資料：希臘神話中橡樹爲宙斯聖樹，葉片沙沙聲被視作神諭，象徵權威與不可戰勝。 怪不得《莊子》裏的社櫟會罵人：匠石之齊，至於曲轅，見櫟社樹…… 總而言之，櫟樹被全面神化，無論它的果實橡子，枝條還是葉子都有寓意。 5、葛藤的含義：生殖崇拜與世界樹 《幽明錄》：句章人至東野還，暮不至門，見路旁有小屋燈火，因投寄宿。有一小女，不欲與丈夫共處，呼鄰家止宿。女自伴夜，共彈琴箜篌。至曉，此人謝去，問其姓字，女不答，彈弦而歌曰：“連綿葛上藤，一援復一絚；欲知我姓名，姓陳名阿登。” 有個人說：女子的歌聲“連綿葛上藤，一援復一絚”以藤蔓比喻糾纏關係，暗示宿命或緣分。 我認爲並不確切。還記得劉阮遇仙裏也有葛藤嗎，“遙望山上有一桃樹，大有子實，而絕巖邃澗，永無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葛具有生殖崇拜的意味，被認爲是白色的精氣產物，因爲它像人！就像西遊記中的人蔘果。 所以我認爲，這個攀緣葛藤，第一層是性隱喻，咱們做夫妻生孩子！像葛藤一樣生生不息。這種女主動的話術太多了，唐傳奇《遊仙窟》以及《聊齋》裏全是。 第二層是攀爬到天上去成仙的意思。全世界薩滿神話中都有“世界樹”，有的是樹（我談過很多中國的社樹信仰），有的是藤，一回事。好萊塢電影《巨人捕手傑克》就是最好的展示！ 6、樹的象徵以及巫術治療： 《巫蠱》：“放咒驗”是拉祜族互相有仇時的一種報復方式。請魔巴做一個小木頭人，然後和一隻大紅公雞一起拿到山上石巖邊，找來鹽酸果樹的樹皮和果子放好，魔巴殺雞唸咒，大意爲：“給他腳手斷，上山滾陡坡死，過水被水淌，用斧被斧砍死，用刀被刀砍死……” 有人解釋：鹽麩木可以吸收土壤中的鹽分，並將其以鹽水的形式分泌出，待水分蒸發，鹽分附着於樹體上，因此得名。 我想起讀過《儀式過程》，恩登布人有“牛奶樹”女孩成人禮儀式，因爲這種樹會流出白色的乳液：所以，穆迪樹（mudyi，即傘節藤）——女孩子青春期儀式的中心象徵——同時意味着乳汁和母性；而穆庫拉樹（mukula，即安哥拉紫檀）卻代表着割禮所流出的血，以及成熟的部落男性在道德上的團結一致。就這樣，這些象徵把人體組織與社會道德秩序聯繫在了一起，展示了它們最終達到的宗教性統一，這個統一體高於並且超越這些秩序之間（以及秩序之內）的衝突。 我感覺非常像，鹽分幹了也是白色的。 我寫過： 女生泡玫瑰浴牛奶浴的巫術原理： 《儀式過程》：人們把莫魯瓦烏布旺烏的藤條披掛在病人的肩上，使她獲得生育能力，更重要的是獲得足夠的乳汁。在這裏我們可以看到，每個男性醫生都會從其他男性醫生岔開的雙腿下邊鑽過去，以此來獲得更強的性能力…… 我倒又想到從西方傳到唐朝楊貴妃的玫瑰浴，牛奶浴，蜂蜜浴……其實和奶樹具有完全相同的巫術原理，它們都是生殖象徵物，花本來就是植物性器官，牛奶寓意哺乳，繁殖，蜂蜜也是性交的產物。女生們泡玫瑰浴牛奶浴，獲得了和原始人一樣的巫術心理撫慰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