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興業
宋徽宗年間,宋遼金各據一方,金國國力強盛,遼國積弊重重,而北宋王朝自澶淵之盟以來,以爲天下太平,放鬆了警惕。本書以武將馬擴爲主要人物,以他一家人的遭遇和功業爲主線,講述從宋、金海上之盟協議共擊遼國,到金國撕毀盟約揮兵南下,北宋滅亡,宋高宗偏安江南一隅的歷史。其間王朝更迭、人事沉浮、刀光劍影、狼奔豕突。愛國志士斷頭瀝血、慷慨悲歌,宦官弄臣操縱權力詆譭忠良……作者以恢弘的筆墨、古雅的文字、唯物主義的歷史觀和高超的歷史見識,大氣磅礴又細緻入微地書寫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時而令人血沸氣促,時而催人潸然淚下。
這是一本不易讀的好書。講的是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二十年之間的歷史。從以劉錡爲視角海上之盟到以馬擴爲視角的二次伐遼戰爭再到以吳革爲視角的二次東京保衛戰直至靖康之恥北方抗金南方南宋建立。本身這段歷史就是陰鬱的,充滿憤怒悲情無奈,再加上作者力求真實詳盡,導致整書過散,節奏緩慢,不適合當今大衆快節奏的閱讀習慣。閱讀有門檻,不做推薦。摘抄全書最後的原文以爲記憶。 ———— 這時嚲娘慘然一笑,好像她已十分清楚自己的命運,丈夫的虛詞安慰已於事無補。這仍然是她過去特有的那種淒涼的微笑。她閉目在枕頭上休息一會兒,然後積聚起最後的力量,斷斷續續說了下面的話:“子充啊!你可知道……在這一十九年中,我……爲你受盡委屈,歷盡辛苦,幾番走到盡頭……待要決撒而又未忍。實指望有朝一日,日月重光,金甌無缺,你我再圖破鏡重圓。”這幾句她都用重音吐出,一個字一個字都咬得很準,並且說得順溜,想見她打下腹稿已久,今日才得一吐爲快。“誰料得今天相見,河山依然殘破,朔風獵獵,胡騎啾啾……我又身染重病,眼見不得與三哥攜手同歸了。倘有……倘有不測,豈不辜負了我這片心!” 接着嚲娘又咳嗽一陣,氣喘一陣,雙目微瞑,竟自睡着了。這時天色剛明,門外果然聞得朔風獵獵,胡騎啾啾。馬擴還怔怔地等待她再醒回來。但從此時開始,嚲娘一直昏迷,沒有再醒過來。這樣整整過了十二個時辰,第二天未明前,嚲娘嚥了最後一口氣,遺憾無窮地離開這個金甌殘缺、破鏡無緣再圓的人間。她自己說淚眼模糊,大約只是一種心理感覺,事實上她雙目早枯,貯不下一滴眼淚了。 以後幾天,事業家的馬擴又戰勝了鍾情者的馬擴,他強制壓下自己的悲慟,與何老爹一起去辦贖回母親、兩位大嫂的手續,處理嚲娘後事。也許他正是依靠晝夜不停地辦理雜務才壓得下不斷在心裏蠕動的悲慟。旬日以後,他帶着母親、兩位嫂子,自己揹着嚲孃的一罈骨灰,首途回到南方。 北方還是胡騎世界,腰槊肩弓、短衣窄袖的女真武士以征服者的姿態在北國大地上橫衝直撞。而他們回去的南方——他們的心好像磁針一樣永遠指向南方,仍然是一片漆黑的世界。馬擴覺得自己剛從一座民族災難的墳墓中鑽出來,又鑽進一座政治災難的墳墓中去。 那漫漫長夜啊!要何年何月何日何時才盼得到金甌無缺、日月重光的好日子?馬擴手撫着那隻骨灰罈,不覺茫茫然起來。
殘甌照青史 風骨鑄山河 百萬字篇幅、四卷鴻篇,將北宋末年宋遼金風雲熔鑄爲一曲山河破碎的悲歌。《金甌缺》寫的不只是靖康之恥的興亡過往,更是盛世崩塌的根源、亂世人心的抉擇,與文明不滅的風骨。 這是一本並不容易閱讀的小說,靖康之恥的前後二十年,太壓抑,太憋屈。但作者在那無邊無際的黑暗裏,還是寫進了很多人性的光輝,最令人動容的,是那些塵埃裏都揮散不去的民族節氣。不得不感嘆:山河之固,不在城郭甲兵,而在人心風骨;金甌無缺,不在版圖完整,而在精神不滅。 好奇做了查閱,書中的兩位主角歷史上是真實存在的。把查閱信息記錄一下: 馬擴——歷史上真有馬擴這個人,而且是北宋末年至南宋初年真實存在的傳奇人物。 一、基本信息 • 字子充,狄道(今甘肅臨洮)人,卒於1152年 • 政和八年(1118)武舉人出身,外交家、抗金將領 • 父親馬政,也是北宋重要外交官員 二、核心事蹟(與《金甌缺》高度吻合) 1. 海上之盟關鍵使者 隨父渡海使金,促成宋金“海上之盟”,聯金滅遼。 2. 力主抗金、屢遭排擠 識破金人野心,力主備戰,卻被主和派打壓、入獄。 3. 敵後抗金、五馬山義軍領袖 靖康之變後被俘,逃脫後在河北組織義軍,擁衆十餘萬,以信王趙榛爲號召,堅持抗金。 4. 著有《茅齋自敘》 晚年隱居,寫下出使與抗金經歷,是研究宋金史的重要一手史料。 劉琦——劉錡在歷史上是真實存在的名將,而且是南宋初年頂級抗金大將之一,和岳飛、韓世忠、張俊並稱“南宋中興四將”。 一、真實歷史上的劉錡 • 字信叔,北宋末年到南宋初年名將。 • 出身將門,父親是北宋名將劉仲武。 • 爲人沉穩、善治軍,尤其擅長以少勝多。 二、最牛戰績:順昌大捷 • 金兀朮率十萬大軍南下,劉錡只有幾千人。 • 他死守順昌,大破金軍精銳“鐵浮圖”“柺子馬”。 • 這一戰是南宋初年最關鍵的大勝之一,直接穩住戰局。
曾經學過文學史的相關課程,本書思想高度完全符合當代史觀、整體結構宏大、文辭雅訓,堪稱是文學活教材,矛盾文學獎是當之無愧的。 但是,從一個閱讀者的角度,書中的人物有點臉譜化,故事從屬於觀念,行文有點拖沓,可讀性略差。 想想,作者所處的年代,從抗戰到解放後,這些情況是比較好理解的……
文學歷史,歷史文學 本書對我來說看不下去,不能說寫的不好,但模式過時了,這種《李自成》式的文學歷史創作,已經不如《宰執天下》《新宋》等爽文,因爲再“忠實”歷史的文學創作,也難免“文學”的虛構,當年非常吸引人的《岳飛傳》現在大多數人都會“聽”看不下去。 作者徐興業(1917—1990),浙江紹興人,歷史學者兼作家。1937年畢業於無錫國學專修學校,曾任教師、編輯,後在上海師範學院歷史系主講宋金史。1938年抗戰爆發後,徐興業借北宋滅亡史實暗諷國民黨政府抗戰不力,激發民族意識。 1957年後因政治運動中斷,1977年退休後續寫,1980年定稿。 初版:1980年福建人民出版社分四冊出版,共1268頁,定價1.10元。1985年四卷本出齊,獲茅盾文學獎榮譽獎。2025年推出40週年紀念精裝版(定價468元)。小說以12世紀宋、遼、金戰爭爲背景,分四卷展開,共140餘萬字。 姚雪垠的《李自成》唐浩明的《曾國藩》,高陽的《胡雪巖》《慈禧全傳》都是傳統的人物歷史小說,寫的很精彩,但都會陷入“英雄”史觀,就是如同《金甌缺》讓讀者陷入對人物的臉譜化,馬擴(小說虛擬人物如岳飛)是英雄好人,童貫(秦檜)壞人的腐敗無能,認爲是歷史的偶然,沒有仔細分析人口,環境,生產效率和社會組織結構,沒有看出歷史的必然。 2026年#021
孤勇者的悲歌——《金甌缺》讀後感 合上書頁,已是夜深。 窗外有雨,細密地敲着梧桐。這雨聲,恍惚間竟像是順昌城外的馬蹄,又像是五馬山前的刁斗。徐興業先生用他的一支筆,把我拉進了那個風雨飄搖的年代。我看見了汴梁的繁華如夢,也看見了它的破碎如塵;看見了將軍的鐵甲,也看見了士人的風骨。然而最不能忘懷的,是兩個人——劉錡與馬擴。 他們的影子,在雨夜裏格外清晰。 一、將軍的宿命 劉錡是什麼樣的人呢? 他像一把刀。一把被鍛造得極好、卻始終未能盡情揮斬的刀。 順昌城下,他以兩萬疲卒,擋金兵十萬鐵騎。那一戰,書中寫得酣暢淋漓——毒煙瀰漫,將士們口銜木枚,以長斧砍馬足,以鉤槍拽敵騎。金兵的鐵浮圖第一次遇到了剋星。我讀到這裏時,彷彿能聽見兵器撞擊的鏗鏘,能聞到血腥與硝煙混雜的氣味。劉錡站在城頭,身先士卒,那一刻他是完整的,是舒展的,是一把刀終於出鞘的模樣。 然而,一把刀再好,終究握在別人手裏。 朝廷一紙文書,他便要收兵回師。柘皋再捷,依舊是爲人作嫁。到了晚年,他寓居都亭驛,金使來訪,還要問一句:“劉錡安在?”敵國的將軍惦記着他,他自己的朝廷卻早已將他遺忘。最後,他是在憤懣中嘔血而亡的。 這便是舊時代武將的宿命了。重文輕武的國策,像一道無形的枷鎖,鎖住了所有劉錡們的手腳。他們可以衝鋒陷陣,可以運籌帷幄,卻不能在廟堂之上發出一聲。嶽武穆如此,劉信叔亦如此。不是一人一姓的悲劇,是整個時代的病。 徐興業寫劉錡之死,筆墨極淡,淡得近乎殘忍。沒有長篇的悲悼,只有幾個老卒在靈前默默垂淚。這種剋制,反而讓悲涼滲得更深。我想起他筆下那些戰場上如雷霆、如疾火的將軍們,到了晚年,竟是一個比一個落寞。姚友仲死於亂箭,种師中戰死沙場,劉錡嘔血而終。將星紛紛隕落,而汴梁的歌舞依舊昇平。 二、行者的孤勇 如果說劉錡是被縛的猛虎,那馬擴,便是一隻折翼的鷹。 他是全書最讓我動容的人物。武舉出身,卻以外交揚名;曾深入遼境,也曾在金帳與阿骨打論兵。他的目光,比同時代的大多數人都要遼遠。他親眼見過女真的鐵騎,深知那不是什麼癬疥之疾,而是心腹大患。他奔走,他呼號,他上書,他募兵——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 然而,越是清醒的人,往往越是痛苦。 馬擴的一生,幾乎就是在被辜負中度過的。他以誠心待人,人卻以誣陷報之;他以忠勇報國,國卻以猜忌待之。他曾在五馬山擁立信王,試圖聚攏河北義旅,那或許是他離理想最近的一刻。然而朝廷不信任義軍,只恐養虎遺患。他腹背受敵,孤軍難支,終於一敗塗地。 書中有個細節我記得很深。馬擴下獄後,有人勸他越獄逃生,他卻執意不肯。他要“正大光明開了大門”走出去。讀到這裏,我先是覺得他迂,繼而覺得他癡,最後卻只剩下了敬意。這種“癡”與“迂”,恰恰是他與那些投機者、苟安者最根本的分野。他不是不知道變通,他只是不肯。 這種不肯,便是風骨。 他與嚲孃的愛情,是全書最溫柔也最心碎的一筆。聚少離多,最終天人永隔。個人的情愛與家國的沉淪糾纏在一起,讓人分不清哪一重悲傷更深。徐先生寫來,不作呼天搶地之態,只是淡淡幾筆——嚲娘在燈下縫補征衣,馬擴在塞外對月懷人。如此而已,卻讓人鼻酸。 三、雙星何以沉落 劉錡與馬擴,一個是能征善戰的宿將,一個是文武兼資的全才。若在另一個時代,他們或許能成就更大的功業。然而他們偏偏生在北宋末、南宋初那個特定的節點上。 他們的悲劇,說到底是同源的。 源在那個“忠”字上。忠君,在那個時代,是與愛國牢牢捆綁在一起的。他們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才能,都必須經由“爲趙宋效忠”這一條窄路才能施展。而這條路本身,早已被權奸把持、被庸主堵塞。他們是千里馬,卻遇不上伯樂;他們是龍泉劍,卻找不到試劍石。 秦檜之流能夠大行其道,正是因爲他們洞悉了這個體制的軟肋。他們知道,只要控制了“君”,便等於控制了所有“忠君”的人。劉錡們再能打,一紙詔書便可召回;馬擴們再有遠見,一道誣陷便可下獄。這不是個人能力的較量,這是結構性力量的碾壓。 我曾想過,如果他們生在一個武將可以獨立施展、士人可以有多種出路的時代,結局會不會不同? 也許會。也許不會。 歷史沒有如果。我們能做的,只是從他們的人生中,讀出一些超越時代的啓示。 四、千載有餘音 雨不知何時停了。 窗外的梧桐葉被洗得發亮,路燈的光照上去,泛着溼潤的微芒。我想起徐興業在書中所寫的那句話,大意是:理想的個人,往往被時代的車輪碾碎,成爲齏粉。然而正是這些粉末,積成了後人腳下的路。 劉錡和馬擴,生前都不算“成功者”。他們沒有封狼居胥,沒有畫像凌煙閣。但他們留下的東西,卻比那些位極人臣的權奸更長久。秦檜的名字,至今還跪在西湖邊;而劉錡的順昌大捷,馬擴的出使壯遊,卻仍在史冊中熠熠生輝。 這大約就是歷史的公道了。來得慢一些,終究會來。 讀書筆記寫到這裏,忽然覺得有些沉重。但轉而一想,也不必過於悲涼。每一個時代都有它的劉錡與馬擴,他們或許不被同時代的人理解,或許一生都在逆流而上。但他們證明了:總有一些人,是不肯彎折的;總有一些理想,是不肯熄滅的。 這便是歷史給予我們的慰藉了。 掩卷,推窗。雨後的空氣清冽入肺。 遠處似有晨光微露。 是爲記。
耗時四十二天讀完《金甌缺》,初讀前幾百頁時,以爲會是酣暢淋漓的史詩大作,越讀到後半段越覺煎熬,總忍不住想匆匆翻完收尾。 全書以馬擴爲敘事主線,可他更像串聯零散珠玉的一根素線:核心人物刻畫單薄,旁支鋪墊繁雜細碎,諸多伏筆鋪陳到最後都沒能盡興舒展。縱觀馬擴一生,爲人夫、人父、人臣皆略顯平庸,論武勇不及杓哥,論風骨情誼不及劉錡,論遠見謀略不及岳飛。半生南北奔走,功業未成、聲名無就,輾轉間拋下妻兒,落得一身潦倒。唯獨難得的是,他自始至終未被亂世污濁浸染,守住了本心純粹.可能這就是歷史本來的面目. 相較主角,我反倒偏愛識人果決、胸有格局的二太子斡離不;書中寥寥幾筆帶過岳飛、韓世忠、秦檜等重磅人物,反倒是淵聖、趙不諶、宗澤幾位角色寫得有血有肉,立體鮮活。 長久以來網上對這本書讚譽頗多,讀完難免心生落差。筆下鐵騎奔襲、煙塵蔽野的沙場,汴京轉瞬覆滅的盛世悲歌格局宏大,只可惜故事落點差強人意,多少辜負了這美麗的4,5月.
《金甌缺》是中國當代歷史小說的天花板級作品,比《大明王朝1566》早,比《汴京春夢》厚重,它不寫英雄爽文,而是用極細膩的筆觸,剖開北宋末年從繁華到崩塌的全過程,讀來滿是無力與悲涼。 1. 格局:不是戰爭小說,是文明輓歌 書名“金甌缺”,一語點題——國土殘缺、山河破碎。 它以宋金滅遼、靖康之變爲主線,不刻意神化武將、醜化文臣。 劉錡、馬擴、种師道不是天生戰神,蔡京、童貫、王黼也不是臉譜奸臣,每個人都在時代泥潭裏掙扎:武將報國無門,文官黨爭內耗,皇帝昏庸搖擺,百姓在盛世假象下被推向深淵。 它寫的從來不是幾場敗仗,而是整個北宋官僚體系、經濟、人心、國運的集體潰爛。 2. 文筆:宋代美學拉滿,蒼涼入骨 徐興業的文字自帶宋畫質感,寫汴京的繁華、市井的煙火、士大夫的風雅,極盡精緻; 轉頭寫邊地苦寒、兵敗潰逃、君臣倉皇南渡,瞬間跌落塵埃。 繁華越盛,崩塌越痛;風雅越濃,滅亡越諷刺。 這種盛世幻滅的強烈反差,是全書最戳人的地方,比直白寫亡國更有後勁。 3. 人物:沒有絕對好人壞人,只有時代犧牲品 馬擴是全書核心,滿腔熱血、智勇雙全,奔走於宋遼金之間,想挽狂瀾於既倒,卻處處碰壁; 劉錡忠義勇武,受制於朝堂掣肘; 就連宋徽宗,也不是單純昏君,有才情、有浪漫,只是不配做帝王。 所有人都在盡力,卻都擋不住歷史車輪,個人意志在國運面前渺小到可笑,這纔是最真實的歷史殘酷。 4. 最大遺憾:未竟全功,更顯悲涼 全書只寫到靖康之變、二帝被俘,後半部沒能寫完南宋偏安、岳飛抗金等後續。 殘缺的小說,恰好對應殘缺的山河,書的不完整,竟和歷史的破碎完美互文,留白裏全是意難平。 總之,《金甌缺》是一部剋制、深沉、不煽情、不狗血的正史小說,它告訴讀者:王朝滅亡從不是一夜之間,而是內部腐朽、人心渙散、決策昏聵層層疊加的必然。 讀完只剩一種蒼涼:繁華落盡,金甌殘缺,英雄無用,國運難回。
這是一部一百一十四萬字的書,寫的是北宋最後十年:從宣和四年的伐遼之議,到靖康二年的東京陷落、二帝北遷,再一路寫到紹興中葉岳飛死於風波亭、馬擴揹着妻子的骨灰罈南下。 通常的歷史小說寫"發生了什麼",或者寫"某個人物在歷史洪流中怎樣"。徐興業要寫的卻是第三件事:一個王朝爲什麼會死。 一個朝代的滅亡,"並非單純地亡於外來的暴力,而亡於內部的潰爛以及本身不斷造成的錯誤" 八十萬禁軍只存在於花名冊上,勝捷軍以洗劫百姓來"自行補償"並把裸屍掛滿百餘里樹林謊稱自殺,宣撫司的作戰目標不是遼軍而是西北邊防軍,戰敗的責任"好像一隻輕飄飄的氣球"被人人推卸,金殿上用波斯貓穿"生門""死門"演戲而倚郭京的六甲兵守城 靖康年間東京人流行一種雙色羅緞交叉縫製的女鞋,名字就叫"錯到底"——"這個名稱就概括了他們對時局的認識"。 東京城的陷落,"不是被攻破,而是自然死亡的" 開篇第一章,寫得極漂亮。 宋徽宗一早宣召禁軍將領劉錡,寫了半天的詔旨撕了半天,然後派他去渭州給种師道傳旨;又破例讓劉錡到天駟監自選御馬——四十年前神宗讓王韶自選御馬的特例。劉錡挑了一匹不起眼的白馬"玉狻猊",試騎一回,然後在華燈初上的東京街頭被內監們簇擁着遊街示衆。 就在這一片豔羨的喝彩聲裏,劉錡忽然想到了那些御馬:"它們越來越失去原有的剽悍的精神和充沛的元氣,卻沾染上紈絝公子的派頭……已經落到單單隻成爲宮廷裝飾品的那種可悲的境地中了。"接着這道念頭折回到他自己身上——他官居侍衛親軍馬軍司龍神衛四廂都指揮使,實際作用"就和這些'大將軍'一樣,都不過是朝廷中的擺設品"。 一個王朝的病因,在第一章就由一個武官騎在馬上想明白了:它把自己最能打仗的人養成了裝飾品。"一根富貴榮華的軟索子卻把他的英雄的手腳扎縛起來了"。 劉錡三年前被"升擢"進京,實爲代兄爲質,防止其父在西北手握重兵。東京的飛黃騰達之路"並沒有爲他的事業提供有利的條件,反而把他推向墮落的深淵"。一個人尚且如此,一支軍隊、一個王朝更是如此——全書後面所有的敗壞,都不過是這條"軟索子"的放大。 作者態度冷峻又全面,語言細膩又繁複。馬擴又一次逆流而上,他說:"這個馬子充好像是一隻撲火的飛蛾";寫到宣撫司的荒唐,他寫:"其目的似乎不是爲了跟遼作戰,而是專門爲了跟西北邊防軍作戰";寫到蔡京,一句"飛進飴糖罐裏的金頭蒼蠅"定調;寫到秦檜,反語用得極毒——"他一出手就顯得他頭角崢嶸,洵非凡品"。 東京浮世繪:用享樂迎接末日 第三、四章用極大的篇幅寫了一個完整的元宵。——國家機器已經爛透了,而東京渾然不覺,正用最大的熱情過節。 作燈市之盛:城門洞開"都展開笑靨,張開兩臂";李和兒的炒慄、王道人的煎蜜都搬進大相國寺兩廡;醴泉觀的懸絲傀儡、"喬影戲"、"渾身眼"的飛刀;潘樓街上,連墨店都搬出蘇東坡的題跋當廣告。寫到家妓,作—她們只有一立方尺的空氣可供呼吸,"即便飛出這隻籠子,仍然要關到另一隻籠子中去。她們的命運早被註定了"。 "瘋狂地掠奪,盡情地享受,毫無保留地消費,完全絕對地佔有。只要今天的這一天過得舒服,哪管他明天來的日子是甜酸辛苦?東京的上層人物就是用這樣的淺見和短視、這樣的豪奢和揮霍、這樣的荒唐和無恥來製造和迎接自己的末日。" 元宵夜的豐樂樓上,作者做了一次排隊點名:蔡京圖謀捲土重來,餘深早已轉投蔡攸,薛昂因爲老婆把大象叫成"大鼻驢"而失歡於子黨,李邦彥、張邦昌待價而沽,王黼只關心寵姬的"新法鵪鶉羹",蔡攸盤算着裝醉向官家討要宮人,童貫在靴筒裏掂量一疊腳色手本。醉眼朦朧的老將趙隆想結識這滿朝朱紫而不得——而就在樓下的鹵簿裏,馬擴伴着金使騎馬而過,是"這個龐大行列中唯一真正想到那場戰爭並且正在認真地爲它考慮取勝之道的人"。 一個朝廷的全部智力,不在駕前的將相身上,而在一頂小小的綠袍上。這就是宣和四年正月十五日的東京:歡宴與末日同框,而沒有人分得清哪個是哪個。 燈市上萬人空巷去看角抵"小關索"李寶——他原是禁軍士兵,因不肯在殿帥高俅面前讓三分,把高俅跌翻在地,被逐出禁軍賣藝爲生。東京人狂熱捧他,作者點破:羣衆捧的不是技藝,"深層原因是敬重他不肯向權貴低頭的剛勁兒"。民心早已有了答案,只是朝廷從來不用這樣的民調。 四種家軍:一支軍隊怎樣被自己效忠的朝廷絞死 种師道出場:重、拙、大。:"長期的戰爭生活沒有能夠摧毀种師道的青春,而這三年的和平卻使他迅速地、明顯地變得衰老了。"——爲什麼?因爲對種家軍來說,戰爭是常態,是意義;和平纔是腐蝕。 這個家族有七八十年的傳統,"無恃其不來,恃吾有以待也";有世代相傳的規矩:"他們不隨便給予別人什麼東西,除非對別人有所差遣或酬功的時候;他們也不隨便接受別人給予的東西,除非自認爲有了十足的權力可以得到它的時候。在取予之間,都有一定的分寸。 所以當朝廷突然送來種家三代無人企及的節度使崇銜時,种師道的第一反應不是狂喜,而是警覺——"十分害怕當道權貴會利用節度使這個香餌來釣取他這條大魚。他可是一條深知冷暖、明辨利害的大魚,輕易不肯上鉤的"。 軍部的接風宴寫得神采飛揚:老將軍趙德一生最大光榮是一晚喝三十斤黃酒的紀錄;有人抱怨兒子被調去茶馬司"幹些沒出息的勾當"(把肥缺看成沒出息,這是"真正的軍人"的淳樸);大將王稟慢條斯理啃完鴨腿,講劉錡當年"眉心插花"的往事;神箭手高世宣反手背射水桶,又講出他生平唯一敬服的那個不知名的羌將——圍住他、讓他先射兩箭、劈碎他的弓,然後擺擺手放他回去。"回憶是滌垢去鏽的潤滑油,一經注入友誼的齒輪中,就能使它重新靈活地轉動。" 《御筆三策》一道"有征無戰,不許挑釁遼軍","本方士兵如果擅殺遼軍一人一騎者定以軍法從事"的手諭,把統帥捆成了"告朔的餼羊"; 白溝前線,士兵每日看着遼軍的真箭與自己的摘鏃箭,直到李孝忠喊出那句全書最有血性的軍語:"末將只遵將令,不聽亂命。"——軍令與亂命之間,隔着一個軍人最後的良心。而他的夜襲打贏了,處分也跟着來了。全軍"由沸騰轉爲沉默",作者說這是"不祥的沉默"。 种師中之死是全書最悲壯的一頁。救太原時他被嚴令與庸將姚古同日出發,軍行四日被故意斷絕後方後勤,爲的就是必須讓他們打敗仗,而讓主和派拿到可以說服管家求和的理由。 最後糧絕、日發黑豆一勺,榆次五戰五勝,被圍。他託人送出兩封信:遺奏裏替政敵開脫,家信裏爲馬擴昭雪,然後贈出傳家寶刀,從容赴敵——"一頭白髮映在鮮紅的夕照中",埋進層層疊上去的屍山下。 到頭來,淵聖在青城說出全書最疼的一句話:"朕悔不用种師道之言,乃有今日。" 一支肯爲朝廷死的軍隊,最終是被這個朝廷親手拆散、餓垮、逼上絕路的。 贗鼎與真跡 宋徽宗富有四海、書畫雙絕,卻常覺不幸——因爲他二十年求《蘭亭序》真跡而不得,得到的盡是贗鼎;後宮妃嬪在他眼裏也不過是"拓本""摹本""贗鼎"。唯獨宮牆外有個李師師,是"真跡"。 於是這位皇帝用十年時間,調動"富、貴、親"三門重炮,去攻一個歌伎。而她三次退卻:收畫退冠、唱《卜算子》、最後敲碎棋子說"寧爲玉碎、不爲瓦全"。作者寫他失意後的心理:"自己也弄不清楚心裏是甜是苦,是悲是喜;是得到了什麼,還是失去了什麼"——"他的慾望既不是被滿足,也不是它的反面"。一個連自己的慾望都讀不懂的人,卻在執掌一個國家的慾望。 一個王朝如果連真僞都分辨不清、只能用贗品自娛,那麼它最後連江山也會變成紙糊的。第四卷裏,張邦昌的僞楚朝廷登基大典,牌坊是紙糊匠連夜糊出來的,"張邦昌的江山是紙糊的,只派一天用場";而金人押解徽宗的梓宮南歸時,幾口棺材裏"何嘗有徽宗等的一根骨骸",金人"連另外找一副死人骨頭來代替也懶得做",樂得尋南宋君臣的開心。一百多年後盜墓者撬開徽宗的棺,裏面只有一架木燈檠,他罵一聲"這木燈檠已成了精",一腳踩得粉碎。 從贗鼎到紙糊江山到空棺材,最後連"屍骨"也是贗品。 金甌本是國家完固之喻。全書最後,這個詞不是由帝王、不是由將相說出的,而是由一個快要死在河北破屋裏的女人說出的 馬擴:清醒者在顛亂舊秩序中的痛苦 馬擴在第三、四章出場的方式就極特別:元宵夜,他在皇帝鹵簿中伴着金使騎行,東京人已經把他在金邦一箭射倒黃獐的事蹟層層加碼成打虎傳奇,滿城傳頌"也立麻力"——而此時此刻,還沒有一個人真正知道戰爭是什麼樣子。隨後兄弟聯榻夜話,兩人拿桌上的甌橘當燕京、糖果當涿易、腰絛當白溝、花生炒慄當兩軍,推演戰局到四更天。馬擴的判斷在全書第一章就完成了:女真小而銳、萬衆一心,滅遼之後"不出數年必轉而謀我,和約不過一紙空文";但正因如此更不能落後手——"今日之伐遼,正是爲了來日之御金"。 這個人物的性質,"他越是不能夠掌握自己命運的時候,就越要採取剛強果毅的行動來擺脫那隻控制住他命運的手。"——一隻撲火的飛蛾。 馬擴的一生是一場命運的懲罰:他的判斷幾乎每一次都對,而每一次對,都被體制駁回。 他預言金必謀我,沒人聽;他獻調西軍六萬之策,童貫拒絕,理由說到底是"私"——金軍是"公害","比不上西軍早已成爲他的'私敵'";他提出收編十餘萬兩河義軍,劉鞈翻臉說要去"入山剿匪";他草擬的奏札被作者比爲軍事上的《隆中對》,預言金軍"不過二月中必退",提出分屯要害、密檄勤王、河外邀擊,"可使匹馬不回",結果是自己被誣"通敵獻城",蹲了九個半月的監獄。 他也是唯一兩次"單騎赴死"的人。第一次伐遼潰敗,他披上岳父的素鎧、拿起妻子纏過絲帛的綠沉槍,跨上玉狻猊衝向火線——赴死途中他回溯一生,想到的最後落點,竟是那句無法兌現的"小駒兒不要哭了"。 馬擴是極致的忠君愛國的理想主義者——三次拒絕出獄,理由是"不能是折了脊樑骨從門檻下爬出去";一面又冷冷指出:宋、金、南宋三朝的統治者竟一致賞識他,這恰恰證明他並未脫離自己的階級範疇。馬擴"判斷極高明而人事天真幼稚",他的"功利主義"被作者正面化:以事業爲唯一準繩,因此他在雪地裏滾鞍拜別,把流產垂死的妻子交給老僕,"保州之家,室人的存亡,只好聽命於天";因此他未立寸功便不肯進城見妻,"還不具備可以去看她的資格"。 這不是美化,這是真正的悲劇:理想之所以成爲悲劇,正因爲它必須在具體的人事與利益中穿行。 馬擴思想上的那一步,作者寫得極其剋制。在奉聖州見阿骨打時,他想到蔚州炕牀上被砍死的哺乳母親,害怕"七寸象管狼毫筆擋不住三百二十步的狼牙箭",第一次意識到忠君與愛國"在特定的情況下也有可能分離"——敘述者立刻補一句:"可是這種新的思想僅僅不過是開始而已。"到真定獄中他才把話說透: "不管國家是否愛我,我一定要愛國家,這沒有選擇的餘地……我愛我的國家,不問我已爲它支出多少,它已經付給我多少。愛國不是做買賣,不是去街市買青菜蘿蔔。" 一句話,把"國家"從皇帝身上剝了下來,交給了人民。 而獄中那一筆:被剝奪了行動的人只剩兩種本能,"想說話"與"想喫",外加"想捕捉那一道正午的陽光裝進瓶子"——"無論是它……無論是她——他的妻子嚲娘,都只能在他心頭投下一瞥閃閃的金光"。 自由被減到不能再減,愛就顯出了它的最小單位。 尾聲裏他兩次"漏網":一次是岳家軍"候岳家軍來即降"的敵帥;一次是秦檜一德格天閣屏風上的名單——"秦檜熟知他在金朝還有不少認得的人……把他列入待決之囚、暫緩執刑的行列中",這條漏網之魚居然活了下來,"這倒令人感到意外"。 晚年他如廁也要持長矛,一矛刺死樑上的蛇——"可惜他的神矛不能刺於金虜和鉅奸之胸而僅僅試於蛇虺之首,這真值得悲哀了"。 英雄的最後一擊,落在一條蛇身上。這就是馬擴的晚年。 女性稱出了江山的重量 《金甌缺》裏的女性寫得極重,而且不是陪襯。作者寫她們的方法是一致的:給每個人一段極長的心理剖析,從"內心"與"選擇"落筆,而不作道德簡化。 嚲娘幾乎只在等待中度過一生。她隨父進京完婚時,"既盼他早被找到,又怕立刻見面"——怕現實的婚姻破壞童年邂逅的神聖回憶。她一生只用母親留下、折斷爲兩半的一柄木梳。新婚三天,丈夫出征;她以字條驗丈夫筆跡,辨出那個"伊"原來是戰爭,於是接受自己在他心裏的次要位置;流產大出血時靠"把健康嬰兒獻給丈夫"的信念撐住;誤信丈夫陣亡而放棄求生,導致難產,最後是趙大嫂搖晃着一張僞造的字條把她喚回。 而她的結局,是全書最沉的一筆。十九年後,馬擴變裝北上,在河北新樂縣一間破屋裏找到她們。她昏睡在土炕裏側,"瘦得已經失去人形"。那一夜馬擴守在炕邊,作者寫道:"沒有經過這樣漫漫的長夜,就不足以語人生。"拂曉前她奇蹟般地清醒,從攥緊她的手的微溫中認出了丈夫,然後說出全書最後一段讓人落淚的話: "在這一十九年中,我爲你受盡委屈,歷盡辛苦,幾番走到盡頭……實指望有朝一日,日月重光,金甌無缺,你我再圖破鏡重圓。誰料得今天相見,河山依然殘破,我又身染重病,眼見不得與三哥攜手同歸了。" 一部寫帝王、寫戰爭、寫王朝興廢的百萬字大書, 書名的點題,交給了一個從未上過戰場、只懂得等待的女人。 她死後,馬擴"強制壓下自己的悲慟",去辦贖回母親與兩位大嫂的手續,處理她的後事。然後他揹着骨灰罈南下—— "馬擴覺得自己剛從一座民族災難的墳墓中鑽出來,又鑽進一座政治災難的墳墓中去。 那漫漫長夜啊!要何年何月何日何時才盼得到金甌無缺、日月重光的好日子?" 全書在此結束。 李師師是另一個方向的完成。作者分三步寫她:自尊的名妓——毀家紓難的巾幗——"漢家的好漢女"。她是染局匠之女,四歲時父親爲湊不齊五十文藥錢打人搶藥,死於開封府獄,她十一歲入娼籍。這個出身決定了她的立場:金明池競渡,官家題名的龍翔隊大敗於染局匠組成的虎翼隊,她偏偏擊節叫好——"那是一把錐子猛然扎進他的胸膛去的一聲叫好"。作者明確說,這不是爭風喫醋,是階級立場。 徽宗棄京南逃時,她折斷金簪,教人帶半段回報:"恨的是金寇尚未抵國門,官家先已棄京師而去,將來千秋萬代留下了逃天子的名聲,豈不污耳?"圍城時她抄《妙法蓮華經》迴向國殤,被一句"與其爲戰死者超度,何如爲生存者造福"點醒,於是毀家紓難;朝廷卻反過來抄她的家。城破後她成了賑濟所的"掌書記",青布帕、玄色布衫,管文字、算糧、燒粥、洗鍋。最後在齋宮的宴席上被推到二酋二帝面前,她索回斷簪,歷數种師中、馬參謀、吳統制、邢太醫、獄中的馬宣贊、劉四廂與東京百萬生靈,然後拔簪自刺咽喉。 她沒有死成。尾聲裏,紹興十五年的中秋,她流落洞庭湖上,一葉扁舟,琵琶聲渡水逐波;樓船上劉錡嗚嗚吹起簫,吹的正是當年兩人在東京合拍定音的《定風波》——一曲相認,天涯重逢。她彈完最後一曲,"幾根絃線一齊迸斷。師師頓時淚落如霰。"道學家劉子翬爲她寫下那首絕唱:"輦轂繁華事可傷,師師垂老過湖湘。縷衣檀板無顏色,一曲當時動帝王。" 作者寫她對徽宗是"三分譴責,二分懷念"。沒有把她寫成貞烈牌坊,而是寫成了一個有自尊、有來路、有賬要算的人。 馬母是另一種重量。保州圍城中,她捐出存糧、廢銅爛鐵與長子遺甲,立誓"城存與存,城亡與亡",說"臨難決不苟免"——卻拒絕上西山山寨,因爲在她的觀念裏那是"落草"。作者爲她剖出四層心理(家族榮譽、對託孤者的諾言、香火、對小媳婦的歉疚),最後讓她"保全了一切,唯獨犧牲了自己":不毀誓,但鬆口讓嚲娘上山。一個用舊道德完成了大義的人,恰恰被舊道德鎖死了出路。 劉錡娘子是全書最明亮的存在。她豪俠好事、熱情包攬,一心要把嚲娘"徹底東京化"而不知改造之日即魅力消失之時。順昌大戰前,她當着軍官眷屬的面搬進北城門火神廟:"萬一城池有失,誓以身殉,必不令將士獨死!"當夜搬來的眷屬不下百人——"人心大定"。歷史小說裏"賢內助"寫得多了,寫成戰役勝負手之一的,我只見過這一個。 蕭皇后則是作者心理剖析的巔峯:鏡室試銀鎧、密室等情人,"一夜之間浪漫主義換成現實主義","她打擊的人救了她,她迷戀的人出賣了她",最後投鴛鴦濼被天祚帝以"閨門不肅"鞭死。作者把她的悲劇歸因於"用私人感情代替政治利害關係" 亡國羣像的精雕細琢 《金甌缺》對宋方廟堂的寫法,可以叫"心理記賬":幾乎不用道德斥責,只把細節並置,讓人物自己站上恥辱柱。 宋徽宗是三重失敗者:敗於藝術(求真跡二十年而不可得)、敗於情報(伐遼的成敗繫於他人的密約而自己一廂情願)、敗於一個女人。他"得意時步步進逼,不可一世,失意時步步後退,苟容自安"。北遷途中,良鄉一個賣炒慄的老漢李和兒賄通鐵騎,跪獻十裹炒慄——"太上皇由此把東京生活全部兜翻上來",想起的正是李師師。盧溝河畔,他怔忡成癡,寫下《燕山亭·北行見杏花》。 宋欽宗更復雜。他不是一個暴君:"宣德門登樓是他一生中難得的一次按照自己的主見行事。"他的"仁孝"被剖爲"掩耳盜鈴式的仁孝";致命缺陷是"從來不知道什麼纔是自己的利益"。青城被囚後,他向禮部郎官討飯、討火、討水,"卿把冠冕交割與番人"——而隨行的臣子還在對外宣稱供帳"如法"。全書最後落到他身上的,是五國城車前那一跪:他滾臥在韋太后車前,泣求帶話,"爲其留一條性命,回去時得一太乙宮使足矣"。一個皇帝最後的全部野心,是一個閒職。 童貫的核心病竈在一個"私"字:寧棄大局不用西軍,因爲金軍是"公害",西軍纔是"私敵"。作者給他配的動物詞典極其刻薄——狗、驢、閹雞、螞蟥,驚慌時市井出身聳肩搔癢的舊習復發。:童貫始終被寫成"一個系統而非一個人"。 蔡京的"牡丹會"一章是官場戲的絕品:薔薇剪成"豫大豐亨,國運昌盛"八個大字;兒子蔡攸帶御醫逼父致仕;政敵童貫的祝酒裏夾一聲"仙遊"(蔡京本貫,實咒其死),他只能"把咒罵連同苦酒一併嚥下肚皮"。 張迪這個內監,作者給他的官場四句箴言:"要牢牢捧住得勢的人;要堅決踢開那些黴官兒;要念念不忘地記得應該牢記的事情;要了無痕跡地忘記應該忘記的事情。"他的面部表情是"一面獸紋銅鏡",一部"活的縉紳錄",一架"政治氣候測溫表"—給他釘上棺材蓋的那一剎那,"他也還要探出頭來,測量測量房裏的政治氣溫"。 範瓊押送皇族那一段,是最沉痛的羣衆場面。朱皇后抱着太子哭喊"百姓救我母子",範瓊發表"東也是喫飯,西也是喫飯"的演說——作者說"他說的是真話是心裏話";老百姓先沉默,繼而磚石灰土齊下,李寶躍出把他拎下馬痛打,皇后太子終被裹走,"百姓救我"化作萇弘碧血。次日李寶等十七人被正法,首級"雙目不瞑"。 而劉鞈是全書寫得最痛苦的中間人物:能幹、正派、有邊才,卻在"兵變"二字的挾持下親手把馬擴下獄。作者用"一顆烏豆可以把全部赤豆的顏色染得墨黑"解剖他的君子小人二分法,最後讓他用一死來淨化一生——"貞女不侍兩夫,忠臣不事二君……唯有一死"。他的死"以一死淨化了一生中偶然也有不按照原則處事的瘢瑕"。寫一個好人如何作惡、又如何爲惡贖價,比寫十惡不赦難得多。 遼金的另一張臉:勝利者的理性 耶律大石得到全書最高的評價:"宋、金、遼三個朝代的統帥部中最傑出的人才"。他天生右腿微瘸卻更矯健;新城行館裏他對馬擴坦白:原計劃在使節抵達前線時把他們全部殺掉以破壞和議,如今勝了就不必——坦白出自自信而非失言。馬擴反揭他達魯古城的瘡疤,他只陰沉一瞬,讚一句"不愧是個硬漢子",贈鮒魚,互稱"朝定"。兩個敵國使節在生死邊緣互相估價、互相致敬。 他後來橫絕大漠西去建西遼——三朝最傑出的人,出路是離開。 阿骨打"行動纔是他的信條",瘦得"儼然像一座不長草木的窮山";簽約不守約,三路取居庸關不費一矢;卻被西山義軍的游擊戰打得"六神無主",命降臣劉彥宗讀耶律德光"帝羓"舊事並鞭打他——勝利者對勝利的恐懼。 斡離不是金方的頭號智將:賺清州、渡黃河嘆"南朝可謂無人"、鐵塔一箭的心理戰、反對廢趙氏立張邦昌、密囑禮遇馬擴。作者寫他從馬擴身上看重宋朝、從李梲之流身上看輕宋朝——這一對比即他對宋政策的心理基礎。他不戴眼罩的細節(久戴不除)被用來寫他"謙虛謹慎、深沉不露"。 粘罕"一頭猛虎,無事尚且要發威",被作者反覆放到"被迫的變"裏去寫:道理上已被義軍說服,感情上仍要屠城。 劉彥宗——殘遼降官、金方謀主——獻《平宋十策》,三河之戰的假情報、大霧交叉行軍、真假三個斡離不全是他的手筆。"奴才的一個最基本的特點就是要選擇最可靠的主子。" 郭藥師則是全書最複雜的"第三種勢力":他的信條是"兵強馬壯者爲天子",追求的不是忠奸而是"實力地位";作者寫他"既不願爲宣和天子殉葬,也不願做'功狗'"。他以三角紅旗、五萬新兵七次變陣的"閱兵"戲弄童貫那一場,是全書諷刺藝術的頂點之一。他的結局是常勝軍被金人以"你們都反他"的邏輯棒殺坑殺——用他自己的邏輯殺了他。 作者甚至替金軍留了一段自供:金人《勸勇文》說金人"五事易殺",其中一條是"多帶金銀易殺"——連敵人的弱點都是被搶來的財富。而宗望斡離不死後,撒盧母夜裏失眠,約束部下竟是"勿輕動,候岳家軍來即降"。 秦檜:一個奸臣的養成史 秦檜第一次出場極早:第三卷東京燈市上,太學生們正圍着議論新任太學正,一個說"子非秦學正,安知秦學正之心事"。敗訊傳來時,他佯裝左袒太學生,把《萬言書》點竄得更激烈——暗中卻記下黑名單,"按圖索驥,一索即得"。作者給他的兩條原則是"機深慮密"與"與任何人保持一定距離"。寫到這裏還只是普通的奸臣。真正驚人的是尾聲裏五國城那幾頁。 金人把二帝臣僚押到苦寒的五國城。一千數百人的俘囚隊伍,到時只剩三分之一;活着的人"鳩首鵠面,皮包骨頭,根本已失去人的形象"——唯有秦檜一家五口一個不少,按月領着監護官拔離送來的口糧。爲什麼?因爲斡離不臨死前誇過一句"忠臣",金人"似乎生怕忠臣斷了種絕了代,加意把秦檜保護起來"。而看管他的拔離心裏最清楚:"這是個什麼忠臣,只要丟兩塊肉骨頭給他,怕他不搖頭甩尾巴乖乖地跟你走?" 然後作者寫了全書最大膽的一段:秦檜走投無路,說服妻子王氏去向拔離"使出水磨功夫"。那一場戲的每一句都藏着刀——拔離強令秦檜"統統不許閉目養神",不許他離席;秦檜幸而還剩"一種別人剝奪不掉的想象的自由"。:這番如再失敗,他們再無本錢可以翻老本了。 答案很快來了:秦檜一家被送往遼陽,做了撻懶的"任用";後來南歸,自稱殺死監視的金將奪船而逃——一條船,載着老婆、童僕、使女和"大量金銀財寶"。軍隊的從軍人員怎能攜帶妻僕?金人怎肯讓他帶走財寶?然後引出八十多年後金國中書舍人孫大鼐的奏章——"陰有以從,遂縱秦檜以歸"——鐵證。 作者斬釘截鐵的那段定性: "完全泯沒了羞恥之心,用人爲的強迫的力量硬要人們忘記歷史上存在過的事實而去相信歷史上並不存在的事實,這一點,秦檜超過他同時代官僚的水平,不同於一般封建官員而接近於近代的政客。" 一句話寫出奸臣的"現代性":他不是道德敗壞的個案,他是一種政治技術的發明人。此後"一德格天閣"屏風上的名單、臨死前顫抖得署不成自己名字的手、十四歲少年王誼寫"可斬秦檜以謝天下"被流放、皇帝下詔派五十名軍士保護他——一條"君相同休慼"的食物鏈。而風波亭那一筆寫得極省:秦檜"經與妻子商量後,寫了一張小紙片給獄吏"——岳飛之死,起於一家人商量過的一張小紙片。 反傳奇的戰爭 這部書寫了兩次伐遼、兩次東京圍城、太原保衛戰、真定保衛戰、順昌大捷,但沒有一場是"傳奇"。 作者反覆強調:"任何一場戰爭都不可能像建房子那樣,按照預先繪製的施工圖就能精確地建造起來。"蘭溝甸之戰,楊可世奪回橋頭堡、親兵抱木柱撲進火海"一寸一寸地在火海中挺進",眼看要勝——轉折的信號只是一個偶然的身體細節:"楊可世的小腿肚上中了一箭……靴筒裏有血湧出來"。三河之戰則先寫雙方謀算,再寫執行,最後作者專門用一節"解密":假情報經郭藥師自己的細作回傳,大霧中南北交叉行軍,與宋軍交手的根本不是他們以爲的那個人。奇襲燕京已奪外城七門,卻因楊可世下令"一律摘殺奚、契丹人"激起全民抵抗,婦女兒童都上街壘射冷箭——作者判定這纔是失敗的主因,並替他辯護:"其錯誤不在於'霹靂'過甚,恰恰是由於他'霹靂'得不夠。" 而"東京君臣興高采烈之日正是前線將吏如坐鍼氈之時"——盧溝河一夜大崩潰的那天,東京正傳捷報、賜名燕山府;劉延慶連上十二道文書求"那回",蔡攸批覆"若可以那回,量可那回"。戰爭的荒誕全在公文往來裏完成了。 順昌之戰是全書軍事敘事的頂點。劉錡一萬八千人對兀朮十萬:搭五座浮橋請敵渡河("如太子真要決戰,即請濟師可也"),上游撒毒並傳令"即渴死,毋飲河水",雷雨夜五百壯士斫營、"電光中見有辮子者斫殺",最後兩人一組專破"鐵浮圖"——一人挑兜鍪,一人砍手臂。電光一閃,照見一位"身穿黃金鎧甲,乘硃紅漆大車的青年貴酋",口中大喊"留得我天下可太平!"——大斧一指,屍橫車下。戰後兀朮拔營逃回汴京,"車輛、旗幟、器械、兵刃、糧秣來不及搬走或破壞,堆積如山"。 尾聲裏還有一場"不發一矢"的戰爭:岳陽樓中秋。無恥的嶽州知州上奏"恥與逆臣同姓",改嶽州爲純州、岳陽樓爲純陽樓;劉錡寫信邀馬擴賞月,筆下"好像根本不知道有改名之事"——"這一字之差中間含有千言萬語"。兩個失意人相對,"那聲親熱的稱呼'兄弟',竟吞了回去"。和議以來"再也看不到一個萬里無雲、皓月當空的中秋佳節",湖上漁歌歇響,只有一葉扁舟的琵琶。劉子羽走到船頭酹酒盟誓:"他日如不能驅逐胡虜,清除君側,手挈燕雲五路之地還我軍民,有如此水!"把酒潑向西北——"船身晃動了一下,星斗萬象似乎都在點頭表示讚許"。 結語 《金甌缺》不是一部容易讀的書。它巨長,它囉嗦,它對於細節的描寫繁複的無以復加,它的敘述者不肯讓你安靜地待在故事裏。 但我讀完最後一頁——馬擴揹着那隻骨灰罈,望着漫漫長夜——心裏只有一種很沉的敬意。它用一百多萬字證明了一件事:亡國從來不是某一天突然發生的,它是無數個"且待商量"休休"瓚"累積出來的;而支撐一個民族不倒的,也從來不是宮裏的那個人。 是"只遵將令,不聽亂命"的李孝忠;是"吾寧爲宋鬼"的李彥仙;是被釘在城樓上五天、嚼舌噴血、抉眼摘肝而罵不絕的邵雲;是城破時"圍久不知公安否?今得見公,且死無憾"的呂園登;是臨死連呼三聲"渡河"的宗澤;是雙手緊握一掬泥土而死、"死無所憾"的趙邦傑;是"天無二日,某無二主"、被割舌斬首仍"雙目不瞑,注視着南方"的李若水;是在破屋裏等到最後一刻、把"金甌無缺"說完才嚥氣的嚲娘;以及那個明知道要燒死還是往火裏撲的馬擴。 "我愛我的國家,不問我已爲它支出多少,它已經付給我多少。愛國不是做買賣。" 金甌之所以缺,不是因爲敵人太強;金甌之所以還能被記掛着重圓,是因爲還有人肯這樣愛它。 那漫漫長夜啊。
宋徽宗年間,宋遼金各據一方,金國國力強盛,遼國積弊重重,而北宋王朝自澶淵之盟以來,以爲天下太平,放鬆了警惕。本書以武將馬擴爲主要人物,以他一家人的遭遇和功業爲主線,講述從宋、金海上之盟協議共擊遼國,到金國撕毀盟約揮兵南下,北宋滅亡,宋高宗偏安江南一隅的歷史。其間王朝更迭、人事沉浮、刀光劍影、狼奔豕突。愛國志士斷頭瀝血、慷慨悲歌,宦官弄臣操縱權力詆譭忠良……作者以恢弘的筆墨、古雅的文字、唯物主義的歷史觀和高超的歷史見識,大氣磅礴又細緻入微地書寫波瀾壯闊的歷史畫卷,時而令人血沸氣促,時而催人潸然淚下。
這是一本耐讀的好書,讓我重新認識宋徽宗時期的故事。以前先入爲主覺得宋朝懦弱,岳飛精忠報國落得慘死,不想去了解這段歷史,偶然機遇打開這本書,可讀性很強,也趁機瞭解了宋朝末期的故事: 1、當朝者:真的懦弱,爲官不爲民請命,日日夜夜所思所想僅是兒女私情,懦弱者不振奮,整天想着向金朝求合,結果把自己及家族至於向北外發的悲慘境地,仍不忘繼續求饒,唉!識人不明,無法任用賢能,無心朝政,不識形勢,最後無法避免落後被痛打、流放的悲慘命運;最後選擇議和,倒被痛打後,禪位給兒子,最後,兒子欽宗都有用人醒悟的覺醒,但徽宗仍無;趙氏家族,徽宗和高宗都是一樣,一味追求議和,苦了全國百姓; 2、馬擴和劉綺:同爲兄弟,他們對待家庭和妻子全然不同,劉綺被調任會帶上妻子,但馬擴每回回到家門口都不入,還以此爲榮,唉!其妻子也是互不相同,雖然都是知己。劉綺娘子八面玲瓏,可以在丈夫的抗金時期做好將士們家屬的工作,上下一致,一致對外,最後也收到不朽的效果,是宋朝抗擊金朝是第一次大捷,反觀馬擴的妻子嚲娘,在彌留之際的遺言:別離十九載,一直在慢慢等待中渡過餘生,每次對丈夫的期待歸期依然無影,每次都在丈夫的入獄、入獄,再被俘入獄中渡過。直至金甌缺,破鏡難重圓中遺憾中離去。他們是有大義的,但沒生在合適的時代,沒有洞察到管家的意願,心中的大義總歸報國無門,鏡中水花。不顧家人,何以團天下? 3、劉綺娘子和嚲娘:同是亂世,劉綺娘子雖是東京富饒之地成長,後期雖丈夫外調邊疆,也一直可以隨遇而安,在丈夫抗敵事,是有利的賢內助,把軍隊上下內外團結一心,最後取得宋朝末年抗金的第一次大捷;嚲娘在軍營中長大,本應捱苦,但入住東京後,受婆母照顧,逐漸喪失了勞動能力,最後被金人收爲奴,受盡折磨後,最終油盡燈枯般遺憾死去。 4、童貫、秦檜……這些主和的奸臣,不能不說他們對管家的心意洞察清楚,是擁有八面玲瓏的水晶心,抓住當朝者主和意願,處處尋找到自己的利益點,推波助瀾達到自己的目的; 5、岳飛、韓世忠:是有實力,有軍紀的忠將愛國的能人異士,他們的目的和國民一致,並且有章法有計謀奪得戰爭的勝利,馬擴充分發揮外交家能力,但無法擁有他們這樣的能力,每次面臨金軍不是被打潰散,就是被俘。 7、馬政、种師中、重師道、劉䪂……:老一輩的將士,可歌可泣,當朝者瞎,所以白白喪失喪失了很多戰機,一手好牌打得稀巴爛。太可惜了,也可悲! 8、陳東、李師師、何阿爹、邢太醫……構成了民間代表,往往是八面玲瓏的人才能在這世道得到生存喘息的機會; 9、劉七爹:是馬家的恩人,馬擴和家人的聯繫及救贖的關鍵人,前期嚲娘難產時,也是靠他送來的馬擴的字跡把嚲娘母女從鬼門關救回來,最後也是多的他贖回了馬擴家屬,能讓嚲娘在臨終前能和丈夫還能見上一面。 還有很多人,一讀印象不深刻,希望下一次再打開復讀時,能得到另一番感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