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廖奔
散文集 《山河行走》,收錄了廖奔先生近年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文藝報》《中國藝術報》等報刊刊載的散文作品。文章歌頌時代,歌頌大好山河,歌頌古國文明,發抒作者對時代、傳統、文明、文化的感悟。這些散文發表後,都曾收到很好的反饋評價,其中一些已經被列入中小學教學輔導範文。廖奔先生身兼學者與詩人等多種身份,其文章既有學人散文獨具的文化價值,又極富抒情色彩,屬於大散文的範疇,可以爲讀者帶來豐富閱讀體驗。
腳步中有大美湧現 ——讀廖奔散文集《山河行走》 作者:彭程《光明日報》(20260114第14版:文藝評論週刊·文學) 廖奔先生最爲人熟知的身份,是成就卓著的戲劇研究專家,出版過多部在業內頗有影響的著作。相比之下,如他自己所言,他的散文是學術志業之外的“隨感而發”,只佔了極少比例。他又坦言這爲數不多的作品,卻備受自己看重和喜愛。 讀他的散文集《山河行走》,約略可以尋繹和解釋他的這個情結。這部散文集,彙集他近年來行走華夏大地的近三十篇感發之作。他的屐痕遍及天南海北,衆多地方的自然風光和人文景觀被他用心地觀看,進而用情地書寫:長城、黃河、大運河、中原古都、邊塞烽燧、東北茫茫草原和莽莽林海,西南茶馬古道和哈尼梯田……正如《文心雕龍》中所說,“登山則情滿於山,觀海則意溢於海”,每一個腳步駐留、目光投射的地方,都讓他心潮起伏、思緒聯翩。 在大地上行走,給人最初的也是最直接的觸動,是天地自然間的風光之美。這本書中的篇章,觀察敏銳,摹寫細膩,處處閃爍着文學美感的光亮。譬如在《大興安嶺的綠色林海》中,作者乘車前往林區,隨着車輪的轉動,不同形態的風景依次閃現在視野裏。先是一望無際綠意沉沉的東北平原,漸漸進入舒緩寬展的丘陵地帶,圓筒形狀的草滾間隔整齊地碼放在草場上,然後出現起伏綿延的山嶺,高緯度地區的針葉林樹種交織錯雜,落葉松樹皮漆黑粗糙,樟子松樹皮則是泛黃的鱗狀。霧氣從山下順着溝壑倒捲上來,白樺林影影綽綽彷彿仙境,一株被雷電劈倒的白樺的樹根上,長出一朵巨大的蘑菇……這樣富於質感的文字,讀來讓人恍若身臨其境。 類似的還有《太行之脊》裏的描繪,不妨直接援引如下:“站在萬山之巔,俯瞰巍巍太行,重巒疊嶂,千峯競秀,雲氣漫卷,天高氣肅。遠處橫峯一道道、一重重,透過蒼茫的霧靄,拉成藍灰色的屏障,積爲層層疊疊的堆錦,氤氳成一幅巨大的水墨洇漬畫屏。”細緻的觀察,真切的感受,藉由生動形象的喻體獲得了表達。這樣的文字,正是保持文學所具有的本性、魅力與尊嚴的可靠憑依。 廖奔的這類散文,更值得稱道之處,或者說更具標識性的品格,還在於體現了來自其學人身份的知識性和學術性,一種被理性充分浸潤的特質。作者腹笥豐贍,這讓他在欣賞自然之美的同時,處處顯現出一種對歷史人文的深度觀照和悉心涵泳。他的目光觸摸的並非僅僅是眼前的山川田疇,而是同時望向久遠和幽深,望見隱沒於歷史雲煙背後的峯巒溝壑。一種歷時性的融會貫通,一種古與今、歷史與現實的對話姿態,得到有效的確立和呈現,作品中的時空維度和意義蘊涵也因而獲得擴展、深化。 書中《煙花三月見揚州》一篇,就突出地體現了這種稟賦。散文的題目顯然脫胎自李白的詩句“煙花三月下揚州”,但從“下”變爲“見”,儘管同樣是動詞,卻有一種推進和深入。作者欣賞眼前春日揚州風物的柔美秀麗,思緒卻在千百年間穿梭往復,腦海中幻現出這片土地上悠久而燦爛的人文勝蹟。它們是唐詩中的衆多詠誦,是揚州八怪的畫壇奇觀,是揚州評話裏濃郁的市井氣息,是京杭大運河孕育出的夢幻般的繁華,等等。當然,這裏也有“揚州十日”的噩夢記憶,有慘烈的殺戮和苦難,史可法率領揚州軍民奮力抵抗南下清軍,用壯烈的犧牲支撐了民族的尊嚴……讀這篇散文,彷彿在讀一部縮微版的揚州地方史志。 同樣,讀了《南漳綠中行》可以得知,隸屬於湖北襄陽的南漳,一個縣級行政區域,卻擁有那般豐富厚重的歷史。它是楚國初始的發源地,卞和在這裏的山岩間採下的美玉雕琢出著名的和氏璧。一條水量豐沛的百里長渠流經縣境,最早由秦國大將白起命士兵築造,是爲了引水淹沒楚國都城,其後漫長歲月中,戰爭之渠變爲灌溉之渠,其流經之地成爲江漢平原的糧倉,被列入世界灌溉工程遺產。這裏的檀溪和水鏡莊遺蹟與三國故事有關,山頭上保留着上千座明清時代石頭壘砌的山寨遺址,殘垣斷壁間鐫刻着歷史的記憶。當然,作者並非僅僅發思古之幽情,他的感慨同樣爲今天的生活而抒發,他看到綠色發展帶來的美好,生態修復讓山川秀美,特色種植讓鄉民致富,古老的土地在新時代煥發出勃勃生機。 這時,再來讀作者寫在後記裏的話,就會格外感到親近和親切:“我的散文帶有自己研究古代文化的底氣,走到哪裏,眼睛裏看到的,耳朵裏聽到的,人文地理自然景觀,都是過去書裏讀到的,當面遇見時,眼睛一亮,原來你在這裏!於是浮想聯翩,歷史現實,古今中外,山川樹木,人間墟里,一齊湧上筆端,一篇散文遂一蹴而就。”這種夫子自道,不但是對自己作品特點的準確勾勒,也是他對它們情有獨鍾的可信服的解釋。 《山河行走》作爲書名,並非像散文結集時通常所做的那樣,取自書中某一篇的題目,而是一個全新的命名。想來作者認爲,只有這樣氣魄宏大、帶有總括性質的書名,才能夠匹配山河大地的遼闊壯麗,才能容納下情感與思想的廣闊幅度和斑斕色彩。書中的每一篇作品,都參與塑造併成就了這種品格,就彷彿是衆多的溪流,匯聚成一條波濤翻卷、波光瀲灩的大江。 (作者:彭程,系中國作協散文委員會委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