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歐陽泰
1793年,英國馬戛爾尼使團訪華無功而返,歐洲輿論一片譁然。不少歐洲人認爲,清廷傲慢無禮,思想狹隘。然而,英國使團的失敗並沒有讓所有歐洲國家裹足不前。1795年,荷蘭東印度公司以恭賀乾隆皇帝登基六十週年爲名,派遣使團來華慶祝,由此開啓了前現代史上東西方關係中最有趣的插曲之一。 從廣州到北京,荷蘭使團在呼嘯寒風的裹挾下爬過峭石林立的山路,在火把燃盡的黑暗裏摸索着穿過深潭上沒有護欄的小橋,上上下下穿過長江、淮河、黃河三條大河的分水嶺,還要走過五個省的農村。腳伕們不堪勞苦四散而逃,荷蘭人叫苦不迭,以至於到達京城時,各個都蓬頭垢面、餓得半死。更要命的是,進獻給乾隆皇帝的精美禮物被摔碎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荷蘭使團總算及時趕到京城。乾隆皇帝迫不及待要在一年裏最喜慶的時節款待他們。朝賀、聽戲、看摔跤、觀雜技、賞焰火,當然還有宮廷新年宴會,荷蘭使團與皇帝共賀新春。除了觀賞傳統節目,荷蘭人還與乾隆皇帝冰嬉共飲,甚至暢遊了外國人原本不可能目睹的皇家園林。美不勝收的景緻和令人驚歎的中國智慧,令荷蘭使團對中國的看法充滿超乎尋常的讚賞。 相較於英國馬戛爾尼使團的失敗,荷蘭使團大獲成功,成爲鴉片戰爭前最後一個被中國皇帝正式接見的歐洲外交使團。荷蘭使團的出訪一時間在歐洲引起廣泛討論。但與馬戛爾尼使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1795年荷蘭使團訪華的傳奇經歷在之後的幾百年間被長期遺忘,甚至遭到曲解。 作者回到當時的歷史語境中,發掘東西方文化交流中被西方中心主義敘事遮蔽的豐富紋理,對傳統的“文化衝突論”進行了反思。他指出,“文化衝突”敘事模式至今仍滲透在對中國和西方的理解之中,歐洲與中國的相遇並非都是災難性的,與英國使團不同,荷蘭使團對亞洲有深刻的瞭解,他們尊重地區外交準則,致力於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中國。
從廣東亞熱帶山區到塵土飛揚的華北平原,從皇帝大臣到腳伕雜役,還有坐在大車上投來好奇目光的優雅女客、將他們寫進詩中還贈送他們高麗藥的朝鮮使臣,都將被荷蘭使團成員記錄在他們的信件、日記、回憶著作中。這段使程亦靜靜塵封在各種荷蘭語、法語、西班牙語、漢語和朝鮮語的文獻中。 1795年,乾隆執政60年,一位帝王能統治整整一甲子是罕事,更是喜事。儘管乾隆堅稱不想鋪張,但他覺得慶典還是要辦,他自視爲天下之君,他的朝廷便是當今世上各民族、各宗教、各色人等的中心。心腹大臣們一合計,必須張羅這個事,讓老皇帝龍顏大悅,也讓自己收穫滿滿。 一次不尋常的拜訪將要徐徐拉開這場大戲的帷幕:南海縣知縣由行商蔡世文陪同來到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廣州商館,縣令告訴商館大班範罷覽,他是代表本地區最高長官——兩廣總督長麟而來的,總督想知道的是,荷蘭是否願意派人赴京,對次年皇帝登基六十週年表示祝賀。蔡世文和縣令將此事的重要性說得很明白,這是千載難逢的盛事。他們告訴範罷覽,英國人和澳門的葡萄牙人都願意各遣一人出使,而荷蘭是清朝最早承認的西方國家之一,如果商館也能派一名代表,長麟會非常滿意。 範罷覽迅速寫信說服管理局總管們,承諾將嚴格控制成本促成此行,同時爲公司領導們製造了緊迫感:他告訴主管們,如果錯過這個機會,荷蘭人就要被甩在後面,因爲英國人、西班牙人和葡萄牙人都計劃派人出使。他說,英國人已經從其商館派出兩名大班——級別與範罷覽本人大致相當;葡萄牙人正要從澳門派遣一名官員或法官;西班牙人則很可能會派出其商館大班阿戈特。 荷蘭東印度公司自然不會錯過這次機會,只不過他們讓範罷覽作爲副使,派出了另一位正使德勝。德勝是研究日本的學者,曾兩度率團前往江戶,在幕府將軍面前叩頭。他明白東亞的外交不在於提要求或談“生意”,更注重的是相互關係中的禮法規矩。 與當時的其他使團相比,荷蘭使團是成功的。乾隆皇帝施與荷蘭使團的恩惠和權利是其他歐洲使節都不曾享有的。正使德勝和他的上司都感到他們取得了勝利,特別是與兩年前訪華的英國使者喬治·馬戛爾尼(George Macartney)的遭遇相比。然而荷蘭使團有多麼默默無聞,馬戛爾尼勳爵的訪華使團就有多麼家喻戶曉。英國人的所歷所感在關於中歐關係的文獻中佔據着壓倒性的篇幅。英國使團的失敗以及他們對中國的這種負面看法不僅影響了英國的公衆和決策者,也影響了一代又一代的歷史學家,促使他們將中西方交流的歷史看作一場文化的衝突。 本書作者歐陽泰在海量資料中尋找事實的蛛絲馬跡:印度尼西亞雅加達國家檔案館館藏荷蘭東印度公司記錄中“巴達維亞總督府決議附錄”;阿姆斯特丹國家海事博物館雅各布·範罷覽和他父親之間有着豐富信息量(和八卦)的通信;海牙的荷蘭國家檔案館包括對正使德勝下達的官方指令……他和使團成員的後人及研究者共同努力,以嚴謹又不失浪漫的手筆重現這一段塵封的歷史、重現那些鮮活的人物形象,帶讀者一起享受“不同”的喜悅。
1793年,英國馬戛爾尼使團訪華無功而返,歐洲輿論一片譁然。不少歐洲人認爲,清廷傲慢無禮,思想狹隘。然而,英國使團的失敗並沒有讓所有歐洲國家裹足不前。1795年,荷蘭東印度公司以恭賀乾隆皇帝登基六十週年爲名,派遣使團來華慶祝,由此開啓了前現代史上東西方關係中最有趣的插曲之一。 從廣州到北京,荷蘭使團在呼嘯寒風的裹挾下爬過峭石林立的山路,在火把燃盡的黑暗裏摸索着穿過深潭上沒有護欄的小橋,上上下下穿過長江、淮河、黃河三條大河的分水嶺,還要走過五個省的農村。腳伕們不堪勞苦四散而逃,荷蘭人叫苦不迭,以至於到達京城時,各個都蓬頭垢面、餓得半死。更要命的是,進獻給乾隆皇帝的精美禮物被摔碎了。 不幸中的萬幸是,荷蘭使團總算及時趕到京城。乾隆皇帝迫不及待要在一年裏最喜慶的時節款待他們。朝賀、聽戲、看摔跤、觀雜技、賞焰火,當然還有宮廷新年宴會,荷蘭使團與皇帝共賀新春。除了觀賞傳統節目,荷蘭人還與乾隆皇帝冰嬉共飲,甚至暢遊了外國人原本不可能目睹的皇家園林。美不勝收的景緻和令人驚歎的中國智慧,令荷蘭使團對中國的看法充滿超乎尋常的讚賞。 相較於英國馬戛爾尼使團的失敗,荷蘭使團大獲成功,成爲鴉片戰爭前最後一個被中國皇帝正式接見的歐洲外交使團。荷蘭使團的出訪一時間在歐洲引起廣泛討論。但與馬戛爾尼使團形成鮮明對比的是,1795年荷蘭使團訪華的傳奇經歷在之後的幾百年間被長期遺忘,甚至遭到曲解。 作者回到當時的歷史語境中,發掘東西方文化交流中被西方中心主義敘事遮蔽的豐富紋理,對傳統的“文化衝突論”進行了反思。他指出,“文化衝突”敘事模式至今仍滲透在對中國和西方的理解之中,歐洲與中國的相遇並非都是災難性的,與英國使團不同,荷蘭使團對亞洲有深刻的瞭解,他們尊重地區外交準則,致力於以自己的方式理解中國。
作爲乾隆晚年的盛世夕照,可以參見荷蘭使團到清國的記錄。相對於英國使團,荷蘭使團作爲衰敗的國家,海洋爭霸被英國打敗,國內新教徒招受法國天主教派打擊,急需開擴商路,打通東方朝貢體系,作爲藩國來朝間天朝皇帝。看到了清國盛世體系的的官僚腐敗,爲了趕時間,而沒有走運河水路,和深入到北方驛道,看到底層社會的車船店腳衙的基層生活,都是疲於奔命,官員的無知和草率,進入北京,看到皇帝之下的兩種制度博弈,在朝臣的官僚體制下,皇帝的信息被矇蔽,商人的低微,稅收的無理性,和對科學的無視,讓荷蘭人感到帝國的空虛。作爲西方的參考材料,使團的日記,和承接貿易的洋行買辦的信息,讓西方列強對封閉的東方大國有更多的瞭解,終於在1840的鴉片戰爭中,被槍炮打開了帝國的大門。
在主體部分,對荷蘭使團行程的細節再現很生動,因爲素材是日記,有大量的心理活動,看起來就比較有趣了。有時會覺得荷蘭人斤斤計較,但是,一來,只要是翻看任何真實的日記(不是那種專門寫出來給人看的),每個人的心理活動必然是這樣斤斤計較的,或更甚;二來,這種斤斤計較在面對權力的時候是尤爲可貴的,如果社會中所有的人都如此看重自己的權利並誓死捍衛它、看重自己在社會中的平等地位的話。可以這樣說,清末影像資料中毫無生氣的民衆之所以成那樣,過度讓渡了自己的權利是重要原因。 評價一般主要是因爲結語,能把中國人逗樂了、看不好意思了,封閉保守的晚期封建專制制度從來沒有這樣人畜無害,殘忍而自大的封建君王從來沒有這樣清純可愛,這個結語對一位嚴肅專業的歷史學者來說,是不合格的。
1795年的乾隆執政一甲子,他也迎來了最後一批來自西方並接受“以中國爲中心的世界秩序”的荷蘭訪華使團。作者歐陽泰師從史景遷,以微觀史學的敘事手法,通過三位使團成員(德勝,範罷覽和小德經)的視角全景展示了彼時中國的社會面貌和官場作風,並且提出了中西方外交理念的重大分歧:當西方視外交爲對立雙方間的談判和交易時,東方更注重的是類似親友間的禮節和應酬,以及建立聯繫紐帶或製造交往的氛圍。文中各種精美的的原版配圖尤其好評!
這一本書真的相當之小衆,我都已經忘記他爲什麼出現在我的書架上了。如果是我自己主動加入的書架,那我又爲什麼會對這個題材感興趣? 特別是最開始的引言和介紹有一定的誤差。我會以爲這一部分是以一種遊記或者是半杜撰的形式進行描寫的小說,類似於《長安的荔枝》。但實際上這是一個博士的畢業論文,畢業後以中文的形式又整理成冊而已。 所以在整個的行文中,可以看出他的用詞和邏輯非常的嚴謹。儘可能的直接引用出行使團中個人的日記的原文。,佐以當時其他目擊證者如畫師、詩人、政府文件等交叉印證。 但也確實滿足了我想了解的,在清朝的時候步行和坐船穿越中國,留下一些目前大家可能並不熟知的細節的渴望。 印象最深的就是在江西過江時候,看到有人用尿泡竹索,這樣可以讓竹子變得更美觀和耐用。因爲過於細節,我覺得沒有親眼見到,是完全無法編纂出來的,後續查了一下,發現普遍在東南亞那邊也會有相同的處理措施。 除此之外,荷蘭使團一直在跟文中評價爲“大獲失敗”的英國使團在做一些對比。在看到文中接近2/3的時候,突然意識到一個事情。當時我在香港的故宮博物館看到了一個乾隆皇帝給紅毛英吉利國王的回信玉簡,當時我還拍照發小紅書說“紅毛英吉利國王”真不尊重人,大清也太傲慢了吧。在看書的時候我突然又想到這個事情,翻回去仔細看了收件人以下部分的內容,馬戛爾尼的名字就在正文內。 我知道沒有多少人逛那麼大的故宮博物館會關注這麼一張小小的玉簡,我也沒有想到這個事情竟然也成爲我看這一本書的一個小小的彩蛋。 真的會相信一些莫名其妙的機緣巧合,真的只有逛博物館、看紀錄片纔可以給我這種自己種下和挖掘彩蛋的快樂。
讀完《康熙的紅票》來讀這本書,感覺更加興趣盎然,雖然有些流水賬的感覺但是將1795年荷蘭使團來龍去脈以及過程清晰地展現出來,且素材很多來自當事人的日記,又把德勝、範罷覽、小德經這幾個當事人的心理狀態也真是地再現出來,也格外有意思。全書大篇幅記載了使團從廣州前往京城的過程,水路、陸路全景式展現了當時社會圖景和清政府官員的醜陋的面貌。本書還細緻地描寫了使團進京後乾隆舉行的一些慶典活動也相當某意思,有種又土又又好玩的感覺。總結起來就是作者序言中說的:“描述了這些異國旅客與人的相遇,與中國的制度、習俗、技術和風景的相遇。”
《最後的使團:1795年荷蘭訪華使團及被遺忘的中西相遇史》 評分:4.7 作者:歐陽泰 書評:不同主流史學界講18世紀外交主要聚焦的馬戛爾尼使團,本書聚焦於1795年的荷蘭訪華使團,重構一段不同的朝貢外交實錄,提供中西相遇全新視角。另外本書引用的使團成員日記還描述了18世紀中華大地上的人民面貌和城市形象。 荷蘭使團與馬戛爾尼使團不同的地方在於,荷蘭使團使用者三跪九叩禮制,得以順利覲見乾隆。但同樣是因爲三跪九叩,所以荷蘭使團長期被抹黑,在於馬戛爾尼隨行祕書吧龍在其暢銷書《中國行記》中,大篇幅攻擊荷蘭使團還有各種盜版日記出版不完整,將從南到北的路程艱辛和官員腐敗寫出來,卻隱去使團在京獲得的優待,如荷蘭使團幾乎是最早享受暢遊圓明園的使團和回廣州路上不同的感受幾乎被省略。 此次外交事件不被重視的原因是荷蘭此時國力衰弱,海外殖民地被英國佔領,本土更遭法國佔領,使團手稿連完整刊印都難。 正使德勝,副使範罷覽,譯員小德經,大概這三位是使團主角。德勝是深耕日本的外交官,他選擇順從跪拜儀式上令使團順利的原因,範罷覽是屬於中國迷的商人,他委託畫師留下兩千多副實景繪畫簡直太有意義了,有無可替代的價值,後來範罷覽移居美國建“靜居中國”建築宣傳中國文化,我挺想知道這個建築後來怎麼樣了。 作者用檔案對照,清晰拆分兩段反差巨大的行程,“推翻使團全程受辱”的固有論調。爲趕在新年封印前抵京,使團寒冬倉促走內陸貧瘠陸路,山路崎嶇、補給匱乏、腳伕超負荷勞作,基層官吏剋扣經費、驛館破敗,旅途充滿煎熬,這也是後世抹黑言論的主要依據。抵達北京後,他們獲得馬戛爾尼從未擁有的特權,近距離面見乾隆,參與各類皇家慶典,受皇室多次賞賜,返程時朝廷特意安排平緩水路,沿途各省設宴唱戲款待,使團得以從容遊覽杭州、佛山等富庶城鎮,自由採風記錄民生。一苦一榮的鮮明對比證明,糟糕體驗只源於地方執行失當,而非清廷刻意輕視外來使臣。
敘事性很強所以很好讀。一種有別於“主流”的馬戛爾尼視角展現乾隆朝末期的中國外交。主角是最後一個願意接受“中國中心的世界秩序”的西方使團。前20章基本是出使清王朝的使團核心三位成員的日記,包括一個精日的正使,一個精中的副使,和一個熱愛吐槽且略通中文的法國譯員,全景式地展現彼時中國的社會風貌。想看核心觀點可以只看結語部分,作者提出東西方外交理念的差異:以英國爲代表的西方將外交視爲談判和交易的手段,以中國爲代表的東方則注重禮節性和寒暄功能。荷蘭人能屈能伸,比較實際,不走尋常路,願意遵守中日的規則。清王朝頹勢已顯,昔日的“海上馬車伕”也即將淪爲法蘭西的傀儡國。引用吐槽怪法國譯員的話,中荷這次雙方都很滿意但在西方世界沒有引起任何反響的外交,讓人感受到了“一種盛大的荒涼”。
1793年,英國派遣馬戛爾尼使團訪問中國慘遭失敗,歐洲輿論一片譁然。然而,馬戛爾尼使團訪華的失敗並沒有讓所有歐洲國家裹足不前。僅僅兩年後,1795年,荷蘭東印度公司以恭賀乾隆皇帝登基六十週年爲名,派遣使團來華爲乾隆皇帝慶祝,成爲鴉片戰爭前最後一個被中國皇帝正式接見的真正的歐洲外交使團。 “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提出“寒暄交談”概念,指“天氣不錯”這類不傳遞實質信息、僅維繫人際聯結的客套話語。由此可延伸出“寒暄式外交”,即用以搭建國家往來紐帶、營造交往氛圍的外交行爲。東西方外交均兼具務實交涉與應酬交際兩類屬性,但東亞傳統外交以寒暄交際爲核心,是儒家“禮”延伸至國際層面的體現,常以家庭倫理類比邦國關係,追求萬邦共處的共同體秩序。 赴華使團並非只爲通商、結盟等功利目標,其核心價值是維繫雙方認可的互動禮制,這與側重條約談判的歐洲外交形成鮮明分野。1795年荷蘭訪華使團便是典型的寒暄式外交實踐,此番互動並非文明衝突,而是雙向融洽的交流。學界慣於從權力、利益視角解讀外交,卻容易忽略外交中維繫聯結、共享歡愉的社交價值。 清廷隆重款待荷蘭使臣,不單是借叩拜鞏固王朝等級,更樂於接納異域來客參與宮廷節慶:共賞冰嬉、夜遊詩會、品鑑御膳、遊覽宮苑,享受萬國來朝的多樣風情。使臣難免會對戶外覲見、席地而坐、長途奔波等習俗感到不適,但包容迥異的風俗體驗,正是跨文化交往獨有的趣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