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高起
《陽羨茗壺系》是明末著述家周高起所作的一部專論宜興紫砂壺的名著,被認爲是有關紫砂壺的最早專著之一,成書大約在崇禎年間。 全書除序外,分爲“創始”“正始”“大家”“名家”等篇,系統考述宜興紫砂壺的起源、流派、工藝與名匠傳承。文字兼具史料與審美價值,既詳述壺的泥料、造型、燒製與工藝,又評析各家風格與茶道文化的契合。 其中關於“養壺”的論述尤爲精妙。周高起指出,紫砂壺經常使用與拂拭後,會自然生出溫潤含蓄的光澤,方顯雅緻;若壺體油亮刺眼,反爲俗氣之象。這一觀點深刻體現了明末文人推崇的“古雅”“含蓄”審美。 周高起,字伯高,江蘇江陰人,明末士大夫,工詩文,精於茶事與陶藝。《陽羨茗壺系》不僅是研究紫砂壺藝術的重要文獻,也反映了明代文人以器載道、寄情於物的精神世界。
周高起《陽羨茗壺系》 壺於茶具,用處一耳。而瑞草名泉,性情攸寄,實仙子這洞天福地,梵王之香海蓮邦。審厥尚焉,非日好事已也。故茶至明代,不復碾悄和香藥制團餅,此已遠過古人。近百年中,壺黜銀錫及閩豫瓷,而尚宜興陶,又近人遠過前人處也。陶曷取諸,取諸其制,以本山土砂能發真茶之色香味,不但杜工部雲“傾金注玉驚人眼”,高流務以免俗也。至名手所作,一壺重不數兩,價重每一二十金,能使土與黃金爭價。世日趨華,抑足感矣。因考陶工陶土而爲之系。 睿文批註:開篇即言陽羨茗壺之貴,所貴者,價比黃金。一壺可售一二十金,與今之壺可爲天淵。筆者周高起於康熙年所載《江陰縣誌》曰:“穎敏,尤好積書……工爲故辭,早歲補諸生,列名第一。……纂修縣誌,又著書讀志,行於世。乙酉(1654)閏六月,城變突作,避地由裏山。值大兵勒重,篋中惟圖書翰墨。無以勒者,肆加箠掠,高起亦抗聲訶之,遂遇害”。 創始 金沙寺僧,久而逸其名矣。聞之陶家雲,僧閒靜有致,習與陶缸甕者處。摶其細土,加以澄煉,捏築爲胎,規而圓之,刳使中空,踵傅口、柄、蓋、的,附陶穴燒成,人遂傳用。 睿文批註:金沙寺僧者,不知其名姓,然蹤其師者爲後世所傳,即供春是也。故筆者雲:僧閒靜有致,習陶工之技,漸摶細土,捏築爲胎,規而圓之,削而中空,繼之以柄、蓋、口,初具紫砂壺之形矣。 正始 供春,學憲吳頤山公青衣也。頤山讀書金沙寺中,供春於給役之暇,竊仿老僞心匠,亦淘細土摶胚。茶匙穴中,指掠內外,指螺文隱起可按,胎必累按,故腹半矣。世外其孫龔姓,亦書爲龔春。(人皆證爲龔。予於吳周聊家見時大彬所仿,則刻供春二字,足折聚訟雲。)董翰,號後溪,始造菱花式,已殫工巧。趙梁,多提樑式,亦有傳爲名良者。玄錫。時朋,即大彬父,是爲四名家。萬曆間人,皆供春之後勁也。董文巧而三家多古拙。李茂林,行四,名養心。制小圓式,妍在樸致中,允屬名玩。自此以往,壺乃另作瓦缶,囊閉入陶穴,故前此名壺,不免沾缸壇油淚。 睿文批註:供春之學藝,以古拙爲尚,初具形制,其後者董翰,已盡工巧,匠心獨具。趙梁踵其後,多以提樑見長。然其李茂林者,壺形小圓,已成把玩之器。學如小白者,睿文也,僅知其供春,時大彬。 大家 時大彬,號少山,或淘土,或雜碸砂土,諸款具足,諸土色亦具足,不務妍媚,而樸雅緊慄,妙不可思。初自仿供春得手,喜作大壺。後遊婁東聞陳眉公與琅琊太原諸公品茶施茶之論,乃作小壺,几案有一具,生人閒遠之思,前後諸名家,並不能及。前於陶人標大雅之遺,擅空羣之目矣。 睿文批註:大彬之妙,以其蹤跡供春之古樸,開諸款之先河,諸土皆用,隨心而化,妙不可言,無論陳眉公,無論太原,無論琅琊諸公,皆蓄以珍寶,几案陳列,蔚然成風矣,筆者雖未言太原者,琅琊者姓氏幾何,當是王氏大姓之名士,彼如‘側帽風流’‘楚宮細腰’是也。 名家 李仲芳,行大,茂林子。及時大彬門,爲高足第一,制度漸趨文巧,其父督以敦古仲芳嘗手一壺,視其父曰:“老兄,這個何如?”俗因呼其所作爲老兄壺。後入金壇,卒以文巧相競。今世所傳大彬壺,亦有仲芳作之,大彬見賞而自署款識者。時人語曰:“李大瓶,時大名。”徐友泉,名士衡,故非陶人也。其父好時大彬壺,延致家塾。一日,強大彬作泥牛爲戲,不即從,友泉奪其壺土出門去,適見樹下眠牛將起,尚屈一足。注視捏塑,曲盡厥狀。攜以視大彬,一見驚歎曰:“如子智能,異日必出吾上。”因學爲壺。變化式土,仿古尊罍諸器,配合土色所宜,畢智窮工,移人心目。予嘗博考厥制,有漢方扁觶、小云雷、提樑卣、蕉葉、蓮方、菱花、鵝蛋、分襠索耳、美人、垂蓮、大頂蓮、一回角、六子諸款。泥色有海棠紅、硃砂紫、定窯白、冷金黃、淡墨、沉香、水碧、榴皮、葵黃、閃色、梨皮諸名。種種變異,妙出心裁。然晚年恆自嘆曰:“吾之精,終不及時之粗。” 睿文批註:先前爲大家,此爲名家,技藝在身,當有傳承,沿襲世代,便稱絕技,今日名壺之琳琅,當即是也。然其傳統形制,已於筆者所列迥異矣,如器型漢方扁觶、小云雷、蕉葉、蓮方、菱花、鵝蛋、分襠索耳、美人、垂蓮、大頂蓮、一回角、六子諸款。而泥色中海棠紅、硃砂紫、定窯白、冷金黃、淡墨、沉香、水碧、榴皮、葵黃、閃色、梨皮諸名與今日之紫泥、朱泥、天青泥、底槽青、清水泥、紅泥、本山綠、段泥、龍血等之稱謂更爲不同。 雅流 歐正春,多規花卉果物,式度精妍。邵文金,仿時大漢方獨絕,今尚壽。郡文銀。蔣伯荂,名時英,四人並大彬弟子。蔣後客於吳,陳眉公爲改其字之敷爲荂。因附高流,諱言本業,然其所作緊緻不俗也。陳用卿,與時同工,而年會俱後。負力尚氣,嘗掛吏議,在縲紲中。俗名陳三呆子,式尚工,致如蓮子、湯婆、鉢盂、圓珠諸制,不規而圓,已極妍飭。款仿鐘太傅貼意,落墨拙,落刀工。陳信卿,仿時、李諸傳器具,有優孟叔敖處,故非用卿族。品其所作,雖豐美遜之,而緊瘦工整,雅自不羣,貌寢意率,自誇洪飲逐貴遊間。不務壹志盡技,間多伺弟子造成,修削署款而已。所謂心計轉粗,不復唱渭城時也。閔魯生,名賢,制仿諸家,漸入佳境,人頗醇謹。見傳器則虛心企擬,不憚改爲,會也進乎道矣。陳光甫,仿供春、時大爲入室。天奪其能。蚤眚一目,相視口的,不極端致,然經其手摹,亦具體而微矣。 睿文批註:大家、名家、雅流、神品,由筆者之記述,便如睿文所言,大凡藝術稱雅,已是脫俗,退卻拙樸氣象,匠心久習,浸潤漸深,於精雕細琢間,各樹異幟,淫巧疊加,便是造詣巔峯。此中之歐正春花卉果物,樣式精美;邵文金之漢方銅獨絕;蔣伯荂之緊緻不俗;陳用卿極致妍巧;陳信卿之豐美雅緻;閔魯生之兼收幷蓄、卓爾不羣;陳光甫之獨具慧眼,哈哈,睿文如此用詞似有不恭。 神品 陳仲美,婺源人,初造瓷於景德鎮。以業之者,多不足。成其名,棄之而來。好配壺土,意造諸玩,如香盒、花杯、狻猊爐、辟邪、鎮紙,重鎪疊刻,細極鬼工,壺像花果,綴以草蟲,或龍戲海濤,伸爪出目,至塑大士像,莊嚴慈憫,神采欲生,瓔珞花蔓,不可思議。智兼龍眠、道子。心思殫竭,以夭天年。沈君用,名士良,踵仲美之智,而妍巧悉敵。壺式上接歐正春一派,至尚像諸物,製爲器用。不尚正方圓,而筍縫不苟絲髮。配土之妙,色象天錯,金石同緊,自幼知名。人乎之曰沈多梳(宜興垂髫之稱)。巧殫厥心,亦以甲申四月夭。 睿文批註:筆者所記,陳氏一族獨佔彼時半壁江山,足見藝術傳承實乃家族式綿延,終是奇技必有祕笈,祕笈不能傳之於外,例如子岡牌、宣德爐、佛造像、古籍善本等皆是如此。所謂神品者,登峯造極是也。其後,能出其右者,鮮矣!明式傢俱正印正此說,其型制、審美、歷時六百餘年,僅步其後塵,難及‘推陳出新’。 別派 陳辰,字共之,工鐫壺款,近人多假手焉,亦陶家之中書君也。鐫亦款識,即時大彬初倩能書者落墨,用竹刀畫之,或以印記,後竟運刀成字,書法閒雅,在《黃庭》《樂毅》貼間,人不能仿。賞鑑家用以爲別。次則李仲芳,亦合書法。若李茂林,朱書號記而已。仲芳亦時代大彬刻款,手法自遜。規仿名壺日臨,比於書畫家入門時。 睿文批註:陳辰者,鐫壺之名家也,刀法閒雅,人不能仿其一二,故留世無多, 是故筆者曰“工鐫壺款,近人多假手焉,亦陶家之中書君也”。 造壺之家,各穴門外一方地,取色土篩搗部署訖,弇窖其中,名曰養土。取用配合,各有心法。祕不相授,壺成幽之,以候極燥,乃以陶甕庋五六器,封閉不隙,始鮮欠裂射油之患。過火則老,老不美觀,欠火則稚稚沙土氣。若窯有變相,匪夷所思。傾湯貯茶,雲霞綺閃,直是神之所爲,億千或一見耳。 睿文批註:養土之法,各有所長,因其心法不一,故祕而不宣,以其庋藏窖中,以防龜裂。故‘過火則老,老不美觀,欠火則稚稚沙土氣。若窯有變相,匪夷所思。傾湯貯茶,雲霞綺閃,直是神之所爲,億千或一見耳。’制壺之妙皆在於此,其窖變之相,令人驚歎不已,傾茶於內,雲蒸霞蔚,綺麗多姿,幻化多變,妙趣無窮,於億萬千中偶得一也,倭寇侵華時,偶得一建盞,注茶於內,便可見幽幽蒼穹,光影飄動,如繁星閃爍,一富豪擲巨資欲睹真容,未能如願。 陶穴環蜀山,山原名獨,東坡先生乞居陽羨時,以似蜀中風景,改名此山也,祠祀先生於山椒,陶煙飛染,祠宇盡墨,按《爾雅·釋山》雲:“獨者,蜀。”則先生之銳改厥名,不徙桑梓殷懷,抑亦考古自喜云爾。 睿文批註:獨之繁體‘獨’,東坡對獨山之青睞源於熙寧年間即公元1068年至1077年。據載,東坡遊宜興時,見獨山獨立畫溪之東、山勢與四川眉山相似,觸景生情,感嘆“此山似蜀”,後人遂將獨山更名爲蜀山。此間,東坡因公務往來於常州、宜興,東坡晚年應詔由儋州一路北上,途經陽羨,見荊溪山水豁然開朗,寫下《楚頌帖》表達歸隱之意:“我來陽羨,船入荊溪,意思豁然,如愜平生之慾,逝將歸老,殆是前緣。”此等便是讖語,北歸常州,了卻平生所願。 壺供直茶,正在新泉活火,旋瀹旋啜,以盡色香味之蘊,故壺宜小不宜大,宜淺不宜深,壺蓋宜盎不宜砥,湯力茗香,俾得團結氤氳。宜傾渴即滌,去厥渟滓,乃俗夫強作解事,謂時壺質地緊潔,注茶越宿暑月不餿,不知越數刻而茶敗矣,安俟越宿哉。況真茶如菁脂,採即宜羹,如筍味觸風隨劣,悠悠之論,俗不可醫。 睿文批註:品茗,乃十大雅事之一,然其雅,孰能雅過張岱之品茗,其品茗之精,已是出神入化,超凡脫俗,再無出其右者。《陶庵夢憶》所記品茗妙趣,睿文集錄於此,以饗書友:‘周墨農向餘道閔汶水茶不置口。戊寅九月至留都,抵岸,即訪閔汶水於桃葉渡。日晡,汶水他出,遲其歸,乃婆娑一老。方敘話,遽起曰:“杖忘某所。”又去。餘曰:“今日豈可空去?”遲之又久,汶水返,更定矣。睨餘曰:“客尚在耶!客在奚爲者?”餘曰:“慕汶老久,今日不暢飲汶老茶,決不去。”汶水喜,自起當爐。茶旋煮,速如風雨。導至一室,明窗淨几,荊溪壺、成宣窯磁甌十餘種,皆精絕。燈下視茶色,與磁甌無別,而香氣逼人,餘叫絕。餘問汶水曰:“此茶何產?”汶水曰:“閬苑茶也。”餘再啜之,曰:“莫紿餘。是閬苑製法,而味不似。”汶水匿笑曰:“客知是何產?”餘再啜之,曰:“何其似羅甚也?”汶水吐舌曰:“奇,奇!”餘問:“水何水?”曰:“惠泉。”餘又曰:“莫紿餘!惠泉走千里,水勞而圭角不動,何也?”汶水曰:“不復敢隱。其取惠水,必淘井,靜夜候新泉至,旋汲之。山石磊磊藉甕底,舟非風則勿行,故水之生磊。即尋常惠水猶遜一頭地,況他水耶?”又吐舌曰:“奇,奇。”言未畢,汶水去。少頃,持一壺滿斟餘曰:“客啜此。”餘曰:“香撲烈,味甚渾厚,此春茶耶?向瀹者的是秋採。”汶水大笑曰:“予年七十,精賞鑑者,無客比。”遂定交。’ 壺入用久,滌拭日加,自發闇然之光,入手可鑑,此爲書房雅供。若膩滓讕斑,油光爍爍,是日和尚光,最爲賤相。每見好事家藏列,頗多名制,而愛護後染,舒袖摩挲,惟恐拭去,曰:吾以寶其舊色爾。不知西子蒙不潔,堪充下陳否耶,以注真茶,是藐姑射山之神人。安神人,安置煙瘴地面矣,豈不舛哉。 睿文批註:曩時,睿文附庸風雅,耽於品茗,鍾愛於紫砂壺,所弆藏四大陶器:宜興紫砂陶、雲南建水陶、廣西欽州坭興陶、重慶榮昌安富陶,雖各有千秋,然睿文獨鍾情於宜興紫砂,所列近百,封庋於篋,祕不示人,而器型多爲西施、石瓢、漢瓦、德鍾、秦權、漢鐸、曲柄提樑、五子登科等,每日注茶,新水烹瀹,享一日之歡。如此循環往復,每日一新,珍之愛之,如在藐姑射之山...... 或問予以聲論茶,是有說乎。予曰:“竹罏幽討,松火怒飛,蟹眼徐突窺,鯨波乍起,耳根圓通,爲不遠矣。”然爐頭風雨聲,銅瓶易作,不免湯腥,砂銚亦嫌土氣。惟純錫爲五金之母,以製茶銚,能益水德,沸亦聲清,白金尤妙,茀非山林所辦爾。 睿文批註:蔡襄於《茶錄》中所載:“茶少湯多則雲腳散,湯少茶多則粥面聚。鈔茶一錢七,先注湯,調令極勻,又添注入,環回去拂,湯上盞可四分則止,視其面色鮮白,着盞無水痕爲絕佳。建安開試,以水痕先者爲負,耐久者爲勝”。曰:“茶之佳品,皆點啜之。其煎啜之者,皆常品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