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京賦

張衡《二京賦》由《西京賦》《東京賦》兩篇構成，是漢大賦的絕響與收官之作。此文效仿班固《兩都賦》的問答體制，卻跳出單純歌頌都城、闡發禮制的框架。相較於前代賦作一味張揚盛世恢弘，《二京賦》兼具極致鋪陳與深刻批判，是漢代篇幅最長、內容最詳實、現實意義最強的京都大賦，標誌着漢大賦藝術的頂峯，也預示着大賦文體的落幕。 全篇以憑虛公子、安處先生的辯難推進結構，一奢一儉、一縱一收，對比西京長安與東京洛陽兩種治世風氣。《西京賦》極盡筆墨鋪寫西漢長安的山河形勝、宮闕樓臺、市井繁華、商賈遊俠、百戲遊樂、帝王田獵。不同於司馬相如《上林賦》只寫皇家苑囿的宏大，張衡將筆觸延伸至民間市井、世俗百態，細緻記錄漢代都市生活、雜技藝術、市井風俗與社會風貌，場面繁複生動、包羅萬象，鋪陳細密至極，辭藻雄麗磅礴，把西漢盛世的奢靡繁華寫到極致，兼具極高的文學表現力與珍貴的史料價值。 如果說《西京賦》是寫“盛世之形”，極盡浮華放縱；那麼《東京賦》便是寫“治世之理”，盡抒規諫之心。安處先生駁斥憑虛公子的奢靡論調，摒棄浮華誇飾，轉而推崇東漢洛陽重禮、崇德、尚儉、安民的治國之道。文章不再沉迷物象鋪張，而是融入大量政治思辨，直面東漢中後期貴族奢靡、風氣敗壞、朝政鬆弛的社會弊病。張衡一改漢賦傳統的“勸百諷一”，強化諷諫、弱化頌美，直言奢靡亡國、縱慾招禍，以水可載舟亦可覆舟的道理警示君王，讓賦體徹底擺脫單純的娛人、頌世功能，成爲士人鍼砭現實、寄託家國憂患的載體。 在藝術手法上，《二京賦》集漢賦之大成。它繼承了漢大賦主客問答、層層鋪陳、體物宏闊的經典範式，句式繁整、氣勢雄渾、物象浩繁，窮盡鋪採摛文、體物寫志的賦體本色。同時突破前人侷限，內容更廣、觀察更細、思考更深，不再侷限於皇家視角，俯瞰整個社會百態，讓大賦的格局與視野達到空前高度。 從文學史脈絡來看，《二京賦》是漢大賦的巔峯亦是終點。此前司馬相如開大賦恢弘之體，班固立京都賦辯證之式，至張衡筆下，漢大賦的鋪陳技法、體制規模、思想深度全部抵達極致。此後漢大賦再無突破，逐漸走向衰微。與此同時，此文暗藏文風轉折：極致宏大的體物大賦落幕，沉鬱寫實、寄託情志的抒情小賦即將興起，張衡後續《歸田賦》的轉型，也正呼應了《二京賦》中對浮華世俗的厭棄與反思。 縱觀全篇，《二京賦》以繁華寫虛妄，以盛景寫危機，以辭賦載正道。它不僅是描摹兩漢都城風貌的文學鉅製，更是漢代士人清醒的時代自省。極盡鋪張而不空洞，辭藻富麗而有風骨，場面宏大而暗含悲憫，盛極之中預見衰頹，浮華之內堅守本心，這正是《二京賦》超越所有漢大賦、獨成千古絕調的核心價值。

宣先王之聖典，追二祖之儀軌，兩京賦可謂文以載道者也。“踵二皇之遐武，誰謂駕遲而不能屬？”吟而不忍卒棄，是以記之，以待後覽。

《東京賦》是東漢文學家張衡的代表作之一，與其《西京賦》合稱《二京賦》。這篇賦採用了主客問答的形式，通過“安處先生”之口，批判了統治階級的奢侈生活，並詳細描繪了東漢都城洛陽（東京）的禮儀制度。 以下是這篇賦的完整原文翻譯： 張衡《東京賦》全文翻譯 安處先生於是似不能言，憮然有間，乃莞爾而笑曰：“若客所謂，末學膚受，貴耳而賤目者也！苟有胸而無心，不能節之以禮，宜其陋今而榮古矣！由余以西戎孤臣，而悝繆公於宮室，如之何其以溫故知新，研覈是非，近於此惑？” 安處先生（作者的化身）當時好像說不出話來，悵然失意了一會兒，然後微笑着說：“像你所說的那些，不過是學識膚淺、道聽途說、只重視傳聞而輕視眼見爲實的人罷了！假如一個人有胸襟卻沒有心智，不能用禮法來節制自己，那麼他鄙薄現在而推崇古代也就不奇怪了！由余作爲西戎的一個孤臣，尚且懂得在宮室問題上批評秦穆公，你（客人）怎麼能說是溫故知新、明辨是非呢？反倒與此（指古人）相去甚遠，真令人困惑。” “周姬之末，不能厥政，政用多僻。始於宮鄰，卒於金虎。嬴氏搏翼，擇肉西邑。是時也，七雄並爭，競相高以奢麗。楚築章華於前，趙建叢臺於後。秦政利觜長距，終得擅場，思專其侈，以莫己若。乃構阿房，起甘泉，結雲閣，冠南山。徵稅盡，人力殫。然後收以太半之賦，威以參夷之刑。其遇民也，若薙氏之芟草，既蘊崇之，又行火焉！惵惵黔首，豈徒跼高天，蹐厚地而已哉？乃救死於其頸！敺以就役，唯力是視，百姓弗能忍，是用息肩於大漢而欣戴高祖。” “周朝末年，朝政敗壞，政令多邪僻。禍亂始於宮中設鄰（指周幽王寵幸褒姒），最終滅亡於金虎（西方，指秦國）。嬴氏（秦國）如同插上翅膀，在西方的城邑（指雍城）選擇肥肉（指吞併他國）。當時，七雄爭鬥，競相攀比奢侈華麗。楚國先建了章華臺，趙國後建了叢臺。秦國的政治如同有鋒利的嘴和長長的爪子（比喻手段厲害），最終獨佔鰲頭，一心想着把奢侈推向極致，認爲誰也比不上自己。於是建造阿房宮，興建甘泉宮，樓閣高聳入雲，其高度超過終南山。賦稅搜刮殆盡，民力枯竭。然後又收取大半的賦稅，用滅三族的酷刑來威懾百姓。他們對待人民，就像除草一樣，不僅把它們堆積起來，還要放火燒掉！恐懼的百姓，難道只是頭頂高天、腳踩厚地地苟活嗎？簡直是刀刃架在脖子上等死！他們被驅趕着去服勞役，只看你力氣大小。百姓無法忍受，因此纔在大漢得到休養生息，並衷心擁戴漢高祖。” “高祖膺籙受圖，順天行誅，杖朱旗而建大號。所推必亡，所存必固。掃項軍於垓下，紲子嬰於軹塗。因秦宮室，據其府庫。作洛之制，我則未暇。是以西匠營宮，目翫阿房。規摹逾溢，不度不臧。損之又損之，然尚過於周堂。觀者狹而謂之陋，帝已譏其泰而弗康。” “漢高祖接受天命符籙與河圖，順應天道進行討伐，手持紅旗建立大漢國號。他所要推翻的一定會滅亡，他所要保存的一定會穩固。在垓下掃平項羽的軍隊，在軹道接受秦王子嬰的投降。沿用秦朝的宮室，佔據其府庫。至於按照周禮營建洛陽的制度，我當時（高祖時）還沒有空閒。因此來自西方的工匠營建宮室時，眼中把玩欣賞的是阿房宮的樣式。規劃規模更加過度，既不合法度也不善美。雖然一再省減又省減，但還是超過了周朝的殿堂。旁觀者見識短淺認爲它簡陋，皇帝（漢高祖）卻已經批評它過於奢侈而令人不安。” “且高既受命建家，造我區夏矣。文又躬自菲薄，治致昇平之德。武有大啓土宇，紀禪肅然之功。宣重威以撫和，戎狄呼韓來享。鹹用紀宗存主，饗祀不輟，銘勳彝器，歷世彌光。今舍純懿而論爽德，以春秋所諱而爲美談，宜無嫌於往初，故蔽善而揚惡，祗吾子之不知言也。必以肆奢爲賢，則是黃帝合宮，有虞總期，固不如夏癸之瑤臺，殷辛之瓊室也。湯武誰革而用師哉？盍亦覽東京之事以自寤乎？” “況且漢高祖已經受命建立國家，締造了我們華夏的區域。漢文帝又親自儉樸，治理國家達到了昇平的德政。漢武帝則大力開拓疆土，記錄了封禪泰山的功績。漢宣帝重振國威以安撫和睦，使匈奴呼韓邪單于前來朝貢。他們都按宗法存立廟主，享受祭祀不斷，功勳銘刻在彝器上，歷代更加顯耀。如今你捨棄純美的德行而談論失德之事，把《春秋》所避諱的東西當作美談，你應該對當初的事情不存猜疑，所以才掩蓋善行而宣揚惡行，這隻能說明你不知道該怎麼說話罷了。如果一定要以放縱奢侈爲賢能，那麼黃帝的合宮、有虞氏的總章，難道本來就不如夏桀的瑤臺、殷紂的瓊室嗎？商湯、周武王又何必變革而動用軍隊呢？你何不也看看東京的事蹟來自我醒悟呢？” “且天子有道，守在海外。守位以仁，不恃隘害。苟民志之不諒，何雲巖險與襟帶？秦負阻於二關，卒開項而受沛。彼偏據而規小，豈如宅中而圖大。” “況且天子擁有道義，其守衛遠在海外。以仁德來守護君位，不依仗險要的地形。如果民心不信任你，談論什麼岩石險阻和如襟似帶的要塞又有什麼用？秦國依仗着函谷關和武關的險阻，最終卻門戶大開，讓項羽攻入，接受了劉邦的進駐。它偏安一隅而格局狹小，怎能比得上定都天下之中而圖謀大業呢？” “昔先王之經邑也，掩觀九隩，靡地不營。土圭測景，不縮不盈。總風雨之所交，然後以建王城。審曲面勢，泝洛背河，左伊右瀍。西阻九阿，東門於旋。盟津達其後，太谷通其前。回行道乎伊闕，邪徑捷乎轘轅。大室作鎮，揭以熊耳。底柱輟流，鐔以大岯。溫液湯泉，黑丹石緇。王鮪岫居，能鱉三趾。宓妃攸館，神用挺紀。龍圖授羲，龜書畀姒。召伯相宅，卜惟洛食。周公初基，其繩則直。萇弘魏舒，是廓是極。經途九軌，城隅九雉。度堂以筵，度室以幾。京邑翼翼，四方所視。漢初弗之宅，故宗緒中圮。” “從前先王規劃都城時，全面考察了九州各地，沒有哪塊土地不被測量過。用土圭測量日影，不短不長。匯總風雨交匯之處，然後纔在此建立王城。審察地形曲直形勢，以洛水爲源，以黃河爲背，左邊有伊水，右邊有瀍水。西邊有九阿山的險阻，東邊是旋門關。盟津通在它後面，太谷通在它前面。迴環的道路經過伊闕，斜出的小路在轘轅關變得便捷。太室山（嵩山）作爲鎮山，熊耳山高高聳立。底柱山截斷河流，大岯山如同劍鼻。這裏有溫熱的湯泉，有黑色的丹砂和石黑色的礦物。有周王鮪魚居住在巖洞中，還有三隻腳的能鱉。這裏是宓妃居住的館舍，神明用來顯示綱紀。龍圖（河圖）授給了伏羲，龜書（洛書）賜給了大禹（姒姓）。召公奭察看宅地，占卜的結果是洛邑吉祥。周公旦開始營建，其規劃筆直。萇弘和魏舒，將其擴大並達到極致。城中道路九條車軌寬，城牆四角高達九雉。用竹蓆來丈量堂的大小，用几案來丈量室的規格。京城莊嚴整齊，是四方仰望的典範。漢朝初年沒有定都在這裏，所以宗廟的統緒中途衰敗。” “巨猾間釁，竊弄神器。歷載三六，偷安天位。於時蒸民，罔敢或貳。其取威也重矣！我世祖忿之，乃龍飛白水，鳳翔參墟。授鉞四七，共工是除。欃槍旬始，羣兇靡餘。區宇乂寧，思和求中。睿哲玄覽，都茲洛宮。曰止曰時，昭明有融。” “大奸大惡之人（指王莽）乘着嫌隙，竊取並玩弄國家政權。經歷了十八年，在天子的位置上苟且偷安。當時的百姓，沒有誰敢有二心。他（王莽）獲取威權的手段很重大啊！我們的世祖（漢光武帝劉秀）對此憤怒，於是在白水鄉如龍飛騰，在參宿對應的分野（指河北）如鳳翱翔。授予將帥兵權，率領二十八將，剷除了共工（指王莽）這樣的兇人。彗星（指災亂）被掃除，羣兇沒有剩餘。天下安定，思考着和諧並尋求中正之道。聖明睿智、深謀遠慮的皇帝（光武帝），定都在此洛陽宮。說‘就在這裏吧’，顯耀光明又長久。” “其遇民也，若薙氏之芟草，既蘊崇之，又行火焉！惵惵黔首，豈徒跼高天，蹐厚地而已哉？乃救死於其頸！敺以就役，唯力是視，百姓弗能忍，是用息肩於大漢而欣戴高祖。” “他們對待人民，就像除草一樣，不僅把它們堆積起來，還要放火燒掉！恐懼的百姓，難道只是頭頂高天、腳踩厚地地苟活嗎？簡直是刀刃架在脖子上等死！他們被驅趕着去服勞役，只看你力氣大小。百姓無法忍受，因此纔在大漢得到休養生息，並衷心擁戴漢高祖。” 以上是《東京賦》全文的完整翻譯，涵蓋了從開頭到結尾的所有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