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寶莊嚴寺舍利塔碑

(譯文，李孔亮譯註)曾幾何時，神農氏鞭打百草辨識藥性，拯救萬衆於病痛之中；大禹砍伐樹木修築堤壩，挽救大地於衰敗凋敝之境。難道不是瞭解事物超越表象的本質屬性，才能發揮其救世濟人的功效；行事違背和諧的準則，纔會顯現混亂失序的跡象嗎？俯身研習古老典籍中的樸素文字，抬頭叩拜通往真理的門扉，貼近當下的時義去效法大覺悟的佛陀，遵循世間的倫常道義來追尋佛法的真諦。 假如世間的災禍能夠徹底滅絕，八正道的修行能夠人人踐行，人人手握象徵戒律的寶珠，家家珍藏彰顯佛法的印信，那麼佛陀的三十二種莊嚴德相，反而無從得見；佛法的八萬四千種修行法門，也無從聽聞。雖說偉大的聖人因時運困厄而誕生，佛法的精義因世道衰敗而顯揚，釋迦牟尼佛伸出援救之手，在摩竭國誠心傳播佛法，推崇發揚佛法的精妙妙用，親自拯救亂世的流弊，這大概是不得已而爲之，又怎會是徒勞無功呢！ 因此，佛陀以大千世界爲修行事業的疆域，化現身形迴歸真如本性，從衆生樂於推崇的善念中興起七覺支的修行，借衆生重獲新生的期盼而入三昧正定。他開發提升五種洞察智慧（文內“五演”疑通“五眼”），以清涼寂滅作爲自身永恆的準則；提攜救助迷惘的芸芸衆生，以大慈大悲作爲教化度人的核心追求。歪風邪氣在夜晚悄然隱退，魔王波旬打消了反撲佛法的念頭；南方的綠色瘴氣在清晨消散，天道常理爲迷途之人指明瞭歸宿。在象徵死亡的九種相狀中尋覓平坦的解脫之路，即便行路艱難，內心依舊安樂；在極度昏暗的迷惑中接受智慧的指引，迷茫的方向自然清晰明瞭。 多麼廣大啊！佛陀順應萬物因緣而興起，跟隨天命時運而終結教化。從無跡可尋的本源而來，最終又迴歸到空虛無物的境界。即便在金沙泉邊涅槃離世，雙林樹下的聖蹟再難重現；但佛陀遺留的經書文字，讓百姓養成了在生活中修行的習慣。佛法的象教傳承不能沒有主持之人，精妙的教義言辭不能就此消亡。衆多羅漢爭相結下修行的香緣，諸位仙人紛紛開設講經的講堂，如星辰般密佈的佛塔、似明月般莊嚴的佛殿，很快遍佈華夏大地；如鳳凰展翅的寺院、像蟬翼輕盈的法旗，即將鋪滿人間各處。佛法的伸縮開合、興廢流轉，其中蘊含的道理何等深遠！ 寶莊嚴寺的舍利塔，是南朝梁大同三年，宮中內道場的沙門曇裕法師所建造的。曇裕法師出身琅琊郡的尊貴家族，秉承着漢室的高尚節操，祖先的功德至今仍在流傳；如同諸葛亮吟唱《梁父吟》那般的高妙風範，美妙的聲名從未遠去（《廣州六榕寺志》記載，曇裕法師乃諸葛亮後裔）。法師年輕時便涉足佛學領域，深入佛法智慧的核心法門，以三明法觀照因果報應的規律，用八解脫法門拂去塵世的煩惱牽絆。年少時便極具悟性，很快就沉醉於佛經的精妙文句之中；成年後進入皇宮內寺修行，隨後便名滿天下。 他修行的心意堅定執着，踐行的是苦行頭陀之道。即便衣衫襤褸也安然自在，摒棄綾羅綢緞從不使用；即便珍饈美饌十分貴重，面對粗茶淡飯也心甘情願。當時朝廷順應天象人事，大力扶持僧侶修行之事，法師憑藉至誠之心感通佛法玄妙，在三論宗（此處“玄宗”疑爲“空宗”，即三論宗）的修行造詣冠絕天下。不僅達官貴人有着敬重僧侶的風氣，連天子也對他施以同車而坐的尊崇禮遇。夜晚他往淨瓶中注水，便有雨水順着屋檐滴落；清晨他揮動玉柄麈尾，便有清涼之風充滿坐席。 不久後，法師平素歸隱修行的心願有了着落，暗中謀劃着遠離塵世的計劃；他選擇安定自己的居所，首先投奔了棲霞寺。於是沿途開示佛法要義，所到的城邑橫跨金陵之地。這裏既有魚山梵唄《太子頌》的歡喜傳唱，又有虎溪送客不過橋的隱逸規矩，盡顯修行勝地的清幽意境。紫藤蘿點綴的山間小徑，居住其中便藏納着修行的善緣；青松掩映的巖間屋舍，靜坐於此便契合幽靜雅緻的心境，法師在此枕石漱流、隱居修行許久。 原本衆生得見佛陀化身是因緣所定，而作爲應身佛的曇裕法師，也終將告別塵世；他的恩德如蒼天般廣闊無邊，自然會被世人長久追思懷念。因此，護法諸神紛紛匯聚，一同彰顯神聖光輝；即便列國戰亂紛爭不斷，法師也能獨自超脫塵世劫難。探究其中的深意，難道不是極爲深奧嗎？縱使麒麟鳳凰失去靈性，仍會被視作吉祥的饋贈；即便寶玉美石淪爲玩物，尚且能匯聚天地間的精華靈氣。 也曾有楚國的大鐘雖失去往日光輝，卻能噴出紫煙直衝星辰；周朝的古鼎雖華彩黯淡，仍能吐出黃雲透射光芒。這些器物的傳承尚且稱得上罕見珍寶，更何況是釋迦牟尼佛的莊嚴法相、如來佛祖的聖潔遺骨呢。即便八萬四千座佛塔散落在世界各地，但傳說中象徵佛法的九十二道靈虹，終究會時常顯現。心懷赤誠便能感通佛法，瞻仰佛殿之時或許就能偶遇聖蹟；沒有德行便難以親近佛法，即便翻越千山萬水也難以求得。因此，優填王屈膝跪拜，希望留存佛陀如閃電般璀璨的光輝；波斯匿王誠心歸依，希望侍奉佛陀如岩石間顯現的身影。 南朝梁武帝時期，朝廷急切地尋求佛法精義，認爲秦始皇登臨碣石山，不過是爲了尋訪仙人；漢武帝派人探尋瀛洲島，心中也並非真正崇尚善行，於是佈設精美如鳳凰展翅的齋筵，向上祈求忉利天宮的佛法加持；開設的講經法座如星辰密佈，向下懇請龍王寶藏中的佛法真諦。朝廷派人輕裝渡海，重金懸賞讓人攀山越嶺，希望能將佛舍利的玉匣完整移來，僥倖能讓盛放佛骨的金棺得以半啓，一睹聖物風采。 法師憑藉超脫人我的智慧，洞察幽明世事的眼光，希望藉助這一奇妙因緣，祈求佛法靈感的加持。他奉命承載朝廷使命，踏上橫渡滄海的征程，經過石門時向右指引方向，路過銅標時向左回望路徑，乘着木筏在月色中逆流而上，駕着船隻在星光下的水澤中前行，謹慎恪守修行戒律。他所前往的遠方偏僻之地，實在是荒涼的邊陲異域，這裏本是聆聽佛法、接受教化的故土，卻因地處偏遠，長久隔絕於文明光照之外。 然而，正因法師的到來，珍奇的佛舍利得以匯聚，佛陀的聖德得以傳播於此。由此可知，只要心懷至誠、有感於佛法，便必定能抵達聖地；即便未曾刻意強求，佛法的力量也不會被地域阻隔。法師抵達目的地後，恭敬地宣讀朝廷詔令，雙手接過盛放舍利的銑筐頂禮膜拜，輕撫玉飾封緘的寶盒跪拜開啓，將佛舍利盡數收納，滿載而歸。這就如同寶珠藏在破舊衣物中，需等待馬鳴菩薩出世才得以彰顯功用；黃金藏在簡陋屋舍裏，要等到龍樹菩薩降臨方能發揮價值。 法師往返旅途歷經九十旬寒暑，船隻的楫舵從未停歇，在風浪中航行八千里路程，於北周三年抵達廣州這座城邑。法師生性淡泊幽靜，體質本就虛弱，經過漫長旅途的奔波，疲憊與疾病不斷累積。他如同維摩詰菩薩示現病相般，藉此廣開方便之門；又似道安法師辭歸修行般，一心遠離朝廷俗務，希望能居住在寶莊嚴寺，朝廷下詔應允了他的請求。法師隨即分出部分佛舍利，希望藉此弘揚佛法真義，廣施福澤於衆生。 廣州所在的地域，古時爲甌駱古國之地，所屬番禺郡，疆域遼闊壯闊，是海陸交通匯聚的要衝。此地在上對應星紀星宿，在下劃分大地疆界，連接百越之地而毗鄰三吳地區，貫通雕題部族而接壤交趾疆域。這裏的山川神化之氣，讓汀洲之地彷彿成爲不死之鄉；舜禹二帝的英靈神韻，讓平原窪地仍留存着昔日行宮的遺蹟。街巷之中人煙稠密如霧湧，士女往來如流雲匯聚，百姓的歌謠中仍帶着往昔霸道的餘韻，民俗風情中融合了華夏文明的特質。昔日高聳的蜃樓雖已湮沒，仍能想見夜晚帳幕低垂的景象；巍峨的螺臺雖已殘損，仍能辨識出當年朝廷殿基的痕跡，這裏確實是華夏與蠻夷交匯的要地，也是仙靈棲息的洞天福地。 寶莊嚴寺早在南朝劉宋時期，就已聲名遠播、有了明確名號。曇裕法師在此主持佛法事務，發願拓展寺院規模，在大殿之前，另行建造須彌寶塔以珍藏佛舍利。因因緣具足，衆生感念法師恩德紛紛前來相助，匯聚起建造佛塔的力量。朝廷徵召通曉天象的官員測算動工吉日，召集精通風水的匠人繪製建築藍圖，彷彿阿育王傳令奔走，派遣神兵前來灑掃門戶；衆人對佛事滿懷虔誠，感動天官派遣靈匠前來助力建造。 高大的塔階迅速壘起，珍貴的寶樹很快環繞塔身，佛塔彷彿從大地中自然湧出，如同仙人所造般精妙絕倫。塔身上的粉畫技藝精妙，丹青色彩盡顯精髓，六角形的玉質塔基高聳挺立，雕花的塔門光彩四射，仙氣縈繞在立柱之間。飛檐凌空架起，承接風雨侵襲，宛如披着雲霞的天宮；彩繪的欄杆迎風而立，好似阻斷狂風沙塵的屏障。華美的玉飾垂落在月光照耀的路徑上，璧玉相合的祥瑞之兆近在眼前；彷彿在星光下的水邊撒開漁網，珍珠串聯的奇觀清晰可辨。 玉雕刻成的虯龍承接塔檐雨水，朝着雲洞正要騰飛；銅鑄的神雀佇立屋脊，拂過煙靄瀰漫的街巷等待翱翔。玉飾的窗戶與雕花的門戶，相互映襯、交相輝映；方形的井口與圓形的泉眼，錯落分佈、倒映景緻。塔身雕刻詳盡完備，盡顯飛禽走獸的奇姿異態；彩繪圖案爭相綻放，展現天地層疊的變幻之景。塔內廊道綿長，即便是良馬疾馳也要多次停歇才能走完；臺階層層疊疊，即便如的盧般的駿馬奔跑其上，也會感到疲憊。這座寶塔之中安放着盛放舍利的銀槨，收納在精美的瓊函之內，仿照舍衛國遺留的佛塔形制，重現了古佛塔的莊嚴風貌。 從梁末到大唐初年，城邑歷經多次翻新重建，但寶莊嚴寺的殿堂臺階卻依舊如舊。即便有無數妖魔作亂、喧囂沸騰，聽聞寺中的鼓鐸之聲也會心懷善念；即便六賊如蜂羣聚集、擾亂人心，仰望塔中的椽梁也會改過自新。世人常常前來佈施淨財，極少有人冒犯這座佛門聖地，由此可知，佛法的教化如同遠風所及，能讓衆生如草般順從向善；慈悲的雲朵所滋潤之處，豈止是草木的根部，更能滋養衆生的心靈。因此，這座佛塔與蜀守的祠堂一樣，長久成爲後世效仿的典範；與魯王的祕殿相當，有着明確的祥瑞徵兆，足以鎮守一方疆域，俯視蠻荒之地而獨樹一幟；依託穩固的根基，能夠超越千古而長久留存。 大唐王朝基業涵蓋神州大地，行事遵循帝王統治的根本準則。高祖皇帝以救助危難、平定戰亂之功，順應紫氣祥瑞登上帝位；太宗皇帝以無爲而治、傳承光明之德，憑藉帝王之命執掌天下。當今皇上繼承乾坤間的美好基業，重振文武雙全的英勇氣概，天地秩序井然，各項政務皆治理得當，國家安定太平，百姓安居樂業。時節和順，年成豐饒，城中百姓歌頌盛世，路上行人傳唱太平。五刑的刑罰無需使用，六種刑具徒然陳設，舟車交通四通八達，無人再議論貢賦的差別；疆域連接八方荒遠之地，不再有華夏與蠻夷的阻隔。 上天降下珍寶祥瑞，大地呈現吉兆符瑞，草木山石匯聚福祿，飛禽水族盡顯喜慶。雖說天下和諧、應對變化，實則依靠君主的聖明之功；而保持盛世、守護基業，也離不開地方長官的輔佐之力。大中大夫、使持節廣韶等州都督李某，早年便身居清貴官職，早已踏上崇高的仕途，精妙的謀略從朝廷發出，良好的政績在短期內便得以推行。他如同越溪出產的寶劍，綻放出令人驚歎的光芒；又如岱嶺的寒冬青松，歷經狂風驟雨而本性不改，美名的由來皆因功績卓著，聲名響徹雲霄；正因時代需要，他乘坐熊軾車四處奔波，不辭辛勞。 他如同前往廣陵的張綱，單車簡從便能平定亂象；如同治理渤海的龔遂，能理清紛亂的政務。他有着王尊駕着皁蓋車勇登折坂的膽識，又有着吳隱之飲貪泉而守清廉的氣節，高尚的聲名早已彰顯，佛法的教化也隨之廣泛傳播。盜賊紛紛隱匿蹤跡迴歸農耕，奸吏聽聞他的聲名便辭官離去，糧倉中的糧食堆積如山，牢獄中的囚犯逐漸減少，他如同治理淮陽的汲黯，只以清淨無爲之道施政；又如鎮守汝郡的王堂，一心舉薦賢良人才任職。 因此，此地無需設置陷阱，猛獸也會沿江水遠遁；市集不受侵擾，商人旅客加快行程、滿心歡喜。兇猛的颶風不再肆虐，炎熱的塵埃散去瘟疫，人人稱讚他治理有道，家家戶戶都過着無爲而治的安穩生活。此外，他還提筆抒發心聲，自然契合真廉的宗旨；高談闊論間彰顯心意，從不逾越清淨無爲的界限，學識貫通儒家典籍，又深入探究佛教義理，通曉人情世故，且體悟禪宗妙味，大道由此可知歸宿，萬物因之彰顯匯聚。 這一年的孟冬時節，衆人忽然在這座佛塔上再次目睹神聖光芒，如玉林般照耀閃爍，似金山般圓滿具足。神光忽來忽往，如同奔雷閃電脫離雲層；吐焰流精，好似繁星在銀河中流轉。全城百姓一同仰望，光芒遍佈城郭四周，前來觀瞻的士女綿延數里，神光的景象震動佛塔七重之上，盡顯佛法的莊嚴與玄妙。

思起王粲 ，悲生蔡邕。 豈無章甫 ，誰適爲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