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童
楓楊樹故鄉的紅罌粟年年盛開,猩紅如血,鼓盪着一片遙遠而神祕的鄉野氣息。在那裏,有一個被稱爲“鬼伢子”的幺叔,與野狗爲伴,在花地裏遊蕩,在月光下敲響自己的喪鐘。他的生命像一場未被記載的儀式,模糊了人與獸、生與死的邊界。 蘇童用潮溼而濃烈的筆觸,勾勒出一幅家族記憶深處的荒誕畫卷。罌粟花的紅、河水的濁、黑膠鞋的沉,交織成一段揮之不去的鄉愁與宿命。這不是一個尋常的故鄉故事,而是一場靈魂的漫遊,一次對血脈與土地的深沉回望。 它不講述真相,只呈現氣息——那屬於楓楊樹的,瘋長又凋零的、瀰漫着往事與亡靈的氣息。
《飛越我的楓楊樹故鄉》這篇小說發表於1987年,堪稱蘇童早期創作中的代表作。 雖在蘇童全部作品中,它在讀者中的聲望遠不及《妻妾成羣》《1934年的逃亡》《紅粉》,但它卻是蘇童全部文學創作靈感的源頭。和莫言的高密村、賈平凹的商州和美國作家福克納的約克納帕塔法一樣,楓楊樹村是蘇童精心構築的文學王國,烙上了他個人鮮明的印記。不少讀者就是從這篇小說開始熟悉蘇童的。批評家蔡翔便是這樣,他在這篇作品中看到了“一個優秀小說家的才華,一種憂鬱的詩人氣質。一種南方的山林之美,一種不羈的自由想象”。估計很多人會有同感。 蘇童的這篇小說篇幅不長,但內容卻相當豐富。它的敘述並沒有沿着自然時間的線性順序推展,數十年間的諸多人物、事件隱伏在敘述者“我”的腦海中,隨着散漫的思緒一一浮現出來,絢爛的罌粟,浪蕩無行的幺叔,野狗,瘋女人,失蹤的靈牌,奔騰不息的河流,因而全篇小說可以看作是上面這一串意象連綴串合而成。 它與人們習慣的以講述故事見長的小說有了顯著的區別,字裏行間散發着濃郁的詩意,像是一首散文詩。 細讀全文後不難發現,這篇小說中真正的主人公是家族的不孝子孫幺叔,但蘇童並沒有直接描寫幺叔的經歷。小說的敘述者以第一人稱“我”的面目出現,以末代子孫的目光,在其夢幻之旅中聚焦上一輩的幺叔的神奇遭際,回溯了家庭數十年間的命運變遷。 作爲昔日江南鄉紳家的小公子,幺叔可說是舊式大家庭衰敗的象徵。他行事乖張,不務正業,浪蕩成性,整日裏和野狗廝混在一起,在鄉民眼裏是個十足的瘋子,鄉民都覺得他是神鬼投胎,不知他日後帶給楓楊樹村的是吉是兇。而幺叔鬧出的醜事足以讓他家臉面丟盡。比如,在清明節祭祖時他竟然溜之大吉,將祖父氣個半死。最讓人哭笑不得的莫過於那年發洪水時,祖父帶着全家上下四十口人和財寶坐船逃難。臨出發時,幺叔才帶着那條野狗來到岸邊。家人想把他拉上船,但忙活了半天也沒成功,原來他腿上繫了圈長長的繩子,和那條野狗緊緊相連。當祖父下船解繩子時,野狗將他一路拖着,逃得遠遠的。 這麼一個讓家人扼腕嘆息的浪子,最終不得善終。在蘇童的筆下,幺叔的死也顯得極爲蹊蹺,籠罩在一層神祕的濃霧中。據說他水性極好,卻偏偏淹死在河中,這一下成了難解之謎。除了那條野狗,看到他溺水身亡的還有一個瘋女人穗子。 在敘述者“我”的想象中,那狗目睹了悲劇的全過程,“看見河水裏長久地濺着水花和一對男女如魚類光裸的身子,一聲不響”。在家人爲幺叔守靈的三天三夜裏,這個瘋女人竟披麻戴孝地出現了,她光着左腳,右腳卻穿着幺叔的黑膠鞋——他倆究竟是什麼關係,相互之間怎麼會如此親密無間?瘋女人穗子真是個災星,不但自己瘋瘋癲癲,神志不清,而且也使旁人遭殃倒黴。幺叔的死和這個瘋女人之間到底有何關聯?很多年裏,這個瘋女人成了許多無良男人欺侮玩弄的對象,因而她每兩年就要懷孕一次。產期無人知道,只聽說她在生產時爬向河邊,嬰兒掉入水裏,向下遊漂去。那些夭折的嬰兒長得異常美麗,他們發出的哭聲卻像老人一般蒼涼而沉鬱。 難道這個瘋女人曾經懷上過幺叔的孩子?蘇童到全篇結束時只是做了些許含蓄的暗示,沒有給我們一個明確的答案。 更爲神奇的是,在幺叔落葬的前一晚,守靈的男孩竟然看到他死後開眼,眼睛像是春天裏罌粟花的花苞,裏面開放着一個女人和一條狗。這兩樣東西是他生活中最重要的,成了他短暫一生的縮影。 幺叔不幸的命運似乎早有預兆。他每年都在村裏的鬼節上充當送鬼人,穿着那雙黑膠鞋,站在牛車旁。人們說後來牛看到黑膠鞋就發出悲鳴,連他自己都說走過牛欄時聽到衆多的牛在詛咒他不得好死。這還不算,還有更讓人驚悚的事。 在楓楊樹村裏,依照年代久遠的傳統,每個人出生便有一枚靈牌安置在家族的祠堂中,人死後靈牌焚火而亡,化成吉祥的鳥便會馱着亡靈嫋嫋昇天。但幺叔彷彿中了邪一般,他活着的時候那枚靈牌就消失不見了,這預示着他的亡魂將無法找到應有的歸宿,成天四下裏遊蕩。儘管沒有過多的細節鋪陳,幺叔的命運還是令人扼腕,而敘述者“我”則擔當起了將他的亡魂帶回故鄉的使命,那兒是生命的源頭,他將在那兒得到最終的安息。 雖然小說將時間背景置於20世紀中葉,一些日期還相當明確,比如1956年便是一個關鍵性的年份,這一年“我”剛出生,而幺叔則不無神祕地死去。但縱觀全篇,不難發現,人物的命運與具體的歷史背景和重大歷史事件之間並沒有緊密具體的聯繫。作者根本無意以寫實的筆法精準地展示那個年代的風雲變幻,而更多地只是將它們作爲一個虛化的背景,一個詩意化的符號罷了。 《飛越我的楓楊樹故鄉》是1985年小說革命後的產物,它打破了傳統小說的慣有寫法。以前的小說大多以逼真的寫實爲特徵,人物、情節、歷史背景清晰可辨,但《飛越我的楓楊樹故鄉》不是這樣,它表面上只是由一大堆絢爛奇特的意象堆積而成。這樣說,並不是意味着它與歷史鉅變毫不相關,它也涉及了在歷史鉅變的浪潮中,古老家庭的解體、衰敗和新生等嚴肅的話題,以嶄新的面貌令讀者耳目一新,將中國當代文學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它也受到了拉美魔幻現實主義文學的影響,最典型的便是哥倫比亞作家馬爾克斯的《百年孤獨》。和《百年孤獨》一樣,蘇童的這篇小說敘述的也是家族的興衰,籠罩上了一層魔幻的色彩。 在中國傳統社會中,家族是社會的核心細胞。這篇小說中的祖父和宗祠中年邁的老族公便是這一宗法組織的代表,他們的職責便是維繫宗法家族的正常運轉,讓它的信念、規則一代代傳下去。 祖父在臨終之際還念念不忘讓“我”這個年輕的後輩去把幺叔帶回來。由於幺叔的肉身早已入土,這兒指的是將他的魂帶回故鄉。在祖父眼裏,幺叔除了不成器之外,最大的不幸便是生前便丟失了靈牌,這樣他的靈魂將找不到安息之處,只能孤魂野鬼般地四處遊蕩。而家人的職責便是找到他的遊魂,將他帶回孕育其生命的故鄉,他的祖祖輩輩長眠於此,只有在故鄉,他生前犯下的種種過失罪孽才能一筆勾銷,靈魂才能得以淨化,才能重新回到將他與先輩和後代聯爲一體的澎湃的生命之河。 蘇童這篇作品儘管不是寫實的,但它還是觸及了時代的變遷。 幺叔死於1956年,在這時期中國發生了翻天覆地的社會變革,舊有的社會結構被徹底摧毀,依附其上的舊家族也趨於衰敗沒落。然而,傳統的力量是如此堅韌強大,即便經過那番風雲變幻,它依舊存活了下來,爲人們提供着生命意義的支撐。因此,《飛越我的楓楊樹故鄉》也是一部尋根之作,楓楊樹村不僅是敘述者“我”,也是在野地中游蕩的幺叔的生命之根。將他的亡魂帶回故鄉,不僅是在履行後輩的倫理責任,而且也是自我發現、自我價值確認的必經之路。就像蘇童在結尾時點明的那樣,遙遠的故鄉將不時浮現在夢境中,陪伴你走過漫長的人生旅程。
一九五六年,三大改造基本完成,社會主義制度在新中國確立。封建地主階級走向沒落,大家族在社會激盪中掙扎。幺叔是大家族的子弟,遊手好閒、不務正業,其實是沒有找到人生的突破口。 即使離家千里,故鄉依然魂牽夢繞,那裏是我們的精神皈依,亦如落葉飄零終將投入大地的懷抱。 撲朔迷離的往事,模糊而魔幻,真實與虛幻穿插交織,讀來有一種恍如隔世的迷茫。
蘇童用濃烈的色彩與聲響,把故鄉的河、罌粟花與亡靈寫得觸目驚心又詩意盎然。我跟隨作者飛越楓楊樹故鄉,看見赤裸的幺叔漂浮在月光下的河面,聽見竹梆敲碎夜色——那一刻,生與死、人與獸的邊界被沖淡,只剩下潮溼而滾燙的鄉愁。作品不急於講述真相,而是將氣味、聲音與影像交織,讓我在閱讀中屏息凝望,感受血脈與土地深處的迴響。這不是一個尋常的故鄉故事,而是一場靈魂的漫遊,一次對記憶與宿命的深情回望。它讓我意識到,最深的鄉愁往往藏在最荒誕的夢境裏,揮之不去,卻又無法言說。閱讀完畢,我彷彿仍站在河岸,望着那一片猩紅的罌粟在風中起伏,心中湧動着說不出的悲傷與眷戀。
此心安處是吾鄉。故鄉並非地圖上的點,而是記憶與氣味的總和。紅罌粟的豔、河水的濁、黑膠鞋的沉,構成一種原始的召喚。人被土地記住,也被慾望驅使;禁忌與憐憫並存,血緣與宿命相纏。所謂返鄉,是在生與死的邊界上辨認自我,在人與獸的模糊地帶學會承受。記憶會褪色,氣味會沉澱,留下的,是對自由與歸屬的永恆追問。
好特別的氣質 像詩歌 又像一個詭異的噩夢 看得我像喫到一顆怪味的硬糖 好奇妙的感覺
“故鄉”從來不是用來“回去”的地方,而是用來“帶着”的精神原鄉:無論我們飛越多遠,故鄉的記憶都會像楓楊樹的根系一樣,默默滋養着我們的生命。這部作品不僅是蘇童對個人記憶的打撈,更是對現代人精神困境的回應:在快速變遷的時代裏,我們或許會失去具體的鄉土,但只要守護好記憶中的“楓楊樹”,就能在漂泊中找到情感的錨點,讓精神原鄉成爲我們抵禦浮躁的永恆力量。這或許就是文學的力量——它讓我們在記憶的褶皺裏,找到了對抗遺忘、守護溫度的永恆方式。
#01Area/文學/蘇童 📚 《飛越楓楊樹故鄉》深度賞析卡片 🦅 1. 敘事視角:高空“飛越”鳥瞰 • 審美距離:拉開與具體苦難的近距離接觸,避免情緒化,形成冷峻、詩意的敘事質感。 • 史詩宿命:高空視角打破時間限制,將幾十年的家族興衰與時代變遷濃縮於一瞬,凸顯個體在歷史洪流中的渺小。 🌳 2. 核心意象:楓楊樹(不動的觀察者) • 情感錨點:江南水網常見的喜水樹種,成爲鎖住水鄉質感與家族記憶的精神地標。 • 時間見證:與高空飛翔的“鳥”形成一靜一動的雙重視角。樹紮根大地、靜默無言,吞吐着幾十年的時代風雲與人事更迭。 🐕 3. 先鋒手法:人與動物的“異化” • 荒誕隱喻:受魔幻現實主義啓發,讓幺叔“像狗一樣生存”,將人與動物疊合。 • 純粹防線:反諷殘酷的人際現實——當人類社會充滿背叛與猜忌時,退回到動物世界反而成了尋找純粹與安全的無聲抵抗。 🖤 4. 情感底色:冷酷現實下的沉重悲憫 • 零度寫實:不美化苦難,不強行給出光明結局,赤裸展現極度壓迫下的人性擠壓。 • 微弱溫存:在極致的荒涼與冷酷底色下,隱藏着對命運無能爲力的悲憫,以及對微乎其微的人類溫存的珍惜。
初讀蘇童,是《西瓜船》香椿街的一個“鄉下瓜”溝延出一幅城鄉相對的“暴力”和解,再讀《白雪豬頭》,這兩部作品我感受到的更多的是“情”,在《飛越我的楓楊樹故鄉》我感受到了蘇童絢麗節制,壓抑下的濃郁的情思,很美的語言,很美的文。以我的視角,一個孩童,出生的那年,幺叔離世,但是我好像是從小就在幺叔身邊長大一樣,看着幺叔和他的野狗怎麼在罌粟叢裏撒野,看着幺叔和瘋女人穗子如何在一起做被人詬病的風流事,我好像穿過那雙黑膠鞋,那種聲音,一次一次的出現在我的腦海裏,是幺叔的低吟和野狗的咆哮一直在發作。
蘇童充滿想象力的文學世界的開始。“如果你和我一樣,從小便會做古怪的夢,你會夢見你的故土、你的家族和親屬。有一條河與生俱來,你彷彿坐在一隻竹筏上順流而下,回首遙望遠遠的故鄉。”
蘇童是在借楓楊樹村與幺叔表達對鄉土的懷念吧,1956年全面禁菸肅毒運動進入了掃尾階段,基本上已經徹底根除了罌粟花的種植,社會主義改造也基本完成,農業合作化運動達到高潮,所以象徵着鄉土的原始、野性、未被規訓的幺叔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