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易正義：官方權威解讀版

“形而上”與“形而下”之商榷 餘讀易至“形而上者謂之道，形而下者謂之器”，頗感其語之簡、其意之深，而其理之哲也，不遑西方愛智慧之旨。惜乎古來注家，於道、器二字幾無異議，惟於形之一字頗少着力，兼及而字。 索春秋以來著述，釋形者大抵有三：一曰孔穎達，以形爲“形質”，主張“處道器兩畔之際”，實分道、形、器爲三也；二曰朱熹，承繼孔穎達“形質”說，主張以形爲氣、道（即理）器（即氣）不離，且理氣互依存、無先後，實取消形獨立之地位（晦庵以仁義禮智爲理，以金木水火爲器）；三曰戴震，以形爲“已成形質”，主張道、器爲形以前、形以後。是論皆有理，然亦皆有未善者。至於陶淵明著《形影神》組詩，以形單指形體（生命自我），而言神辨自然求生之解脫，則還未臻哲學境界，此不具論。近人徐復觀以形爲人之身體、郭沂以形爲“形成”之意，已偏本遠矣，聊備一說。 馬氏曰，人體解剖乃猴體解剖之鎖鑰。故今人可對古說以科學方式釋之。試論之： 古人研易，注意力全在道器上，於形多想當然耳，故歷來注形者少，而能昌明其意者鮮。然此關乎至理，不可不辯者也。 形者究爲何？ 蓋人身處宇宙之中，不免於萬物交通。初，人與動物同，僅依本能、賴直覺而動。勞動使猿分化，腦力發達者進化爲人，餘仍猿也。 自此人猿殊途，而人之意識生，能記憶，能思維，能知往，能預來（動物僅現在，無歷史、無未來之思）。實踐愈深，接物愈多，漸識其類（柏拉圖謂之型相），而圖其形。形已是抽象矣。古人擬物之形而象之，是爲圖畫，漸演爲文字。文字惟漢字留其跡，而圖畫之藝傳於今，是謂藝術。 彼時，人尚不識物之質，約以共名而爲交通之具。故有幾多物即有幾多名。物多名繁，難以該遍，而人之思維愈抽象，漸趨於邏輯，進至於概念以企囊括宇內、包攬八荒。久之，遂以物質之總名曰器，精神之總名曰道。器者，物也，存在也；道者，神也，思維也。形者，非道，亦非器，乃其中介也。而者，示形不離道、器也。 然，既有道、器，又何須形也？曰：此認識進階之必也。器，可眼、耳、鼻、舌、身接之而有感，此物予我者也；道，則惟思維能之，如儒之意，釋之末那識，此主動綜攝者也。惟器，則識之雜亂繁多而不能總括，故無由以道；惟道，則識之高深玄遠而不能用，故無以接器。能接道器者，形之功也。由形，器之雜亂得一而知識出，道之玄遠得其基而真理出。故形者，乃康德所言概念也，範疇也，邏輯也，總而爲思維之工具也。後之形名家即後之邏輯學家也。故曰，“形而上者”，乃已由知性而躍升理性者，是謂之道；“形而下者”，乃已由知性而下攝感性者，是謂之器。 然。何古人不識此？乃古人聰明不及今耶？此僞問也。猶問古人何不用手機也。 究易之質，實古之分類學也。先民仰觀俯察，已各有分類，終將宇宙一分而三，謂道、形、器也。又附以陰陽、五行之說，以求邏輯自洽而能推演一切，遂變化通行，舉錯天下，乃古人之樸素宇宙論、本體論、倫理學也，而爲中古萬學之源。道家藉以倡其辯證法，儒家藉以倡其倫理學，法家藉以倡其政治學，各得一偏，亦足以治世。今人不解此，謂易玄之又玄，學之則易惑也。 此不獨中國如此也。自古希臘泰勒斯以迄於德之康德，哲學皆求以解釋此世界也。神，民，西方之宇宙觀；道，器，中國之世界觀。神道，皆所以設教也。然此皆舊學也，溺之則不知新，好之則思易固，不可不信，亦不可盡信，宜如費孝通所言保舊而創新之，始爲學者出路。 《論語·知道》篇述孔子讀易，曰：“子知道之易也，易易雲者三日。子曰：此道之美也，莫之御也。”孔子之嘆，正在易之易。今人學易，則愈晦澀複雜，不知自商周至於今，易僅餘政治倫理與修身之學。 學易者倘不識此則易惑，或泥古，或瞎說，誤人匪淺，不可不慎也。

20260327 《周易》本是占筮書，夏稱《連山》，商稱《歸藏》，合稱“三易”。《連山》《歸藏》均已失傳。西漢將其列爲儒家經典“五經”之首。從此《周易》成爲歷朝歷代皇家與學界最爲尊崇的經典。《周易》包括《易經》《易傳》兩部分。《易經》或稱《古經》，是在巫史們長期卜筮經驗記錄的基礎上逐漸整理歸納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