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情薄

【讀史傑鵬《世情薄》】 還是第一次讀史傑鵬老師的書。書名或取自陸游《釵頭鳳》中“世情薄，人情惡”一句。顧名思義，閱讀本書前你得有心理建設，它的目的絕非爲使你沉醉於故鄉炊煙裊裊、親人溫情脈脈的溫柔濾鏡裏。 全書收錄史傑鵬老師隨筆五十餘篇，以其童年舊事爲底，用冷眼旁觀的第三者視角，記錄貧瘠窘迫的歲月中，世人的計較猜忌、私心算計及偶爾轉瞬即逝的溫熱善意。他追憶兒時鄉鄰、至親舊友、街巷衆生，筆力如刀，剖解人性的幽微複雜，直揭世態的炎涼悲歡。 閱讀過程中，我數次懷疑作者是與我同齡的金華永康人，兒時體歷竟多有相似之處。但我的外婆比他的外婆更不幸，是《對外婆的悼念》與《童年》二文中，他筆下的外婆與太外公的綜合體——我的外婆一生辛勤卻飽嘗悽苦。我的外婆也會抽菸，我的外婆也愛看戲，因家裏沒電視機，我的外婆也曾貓到鄰居窗下偷聽《紅樓夢》…… 我的外婆晚年獨居鄉下泥屋，因家裏沒廁所，自己又年邁體弱無法頻頻走遠路去公廁，只能在臥室裏放尿桶，尿桶滿後，她無力搬動，常喚我幫忙抬去傾倒。因我彼時瘦小個矮，扁擔有高低，行走時尿桶隨勢晃動，桶內的屎尿便會潑濺在我身上——與作者幫太外公抬尿桶的情景一模一樣。 “窮人是講究不起親情的”，“窮人也是盡不了孝的”，史傑鵬老師這樣義憤填膺地寫道。我認爲這兩句話裏賭氣的成分大於他的真實想法。他在《端午》一文中這句“赤貧的人不能說絕對沒有良知，但想來相對較少，因爲顧不上”纔是他冷靜後的理性表達。我因感同身受，故而都能理解並贊同。 史傑鵬老師還改寫了一句世俗老話：“仗義不從屠狗輩，負心亦多讀書人”，我同樣深以爲然。讀書人未必寬厚淳樸，尋常百姓亦未必都赤誠善良，人性本是混雜多變，始終隨境遇浮沉搖擺的吧。 史傑鵬老師深耕古籍、深研古史，雖然我還不曾讀過他的專著，但知其必然將審視千年過往的理智通透的目光，盡數融入了對自身經歷的回望。多數人回望故土與過往，總會不自覺地爲記憶鍍上柔光，過濾苦難、粉飾遺憾，從而將窘迫的歲月美化。他卻不願自欺，亦不欺人，勇於揭露記憶裏粗糲、難堪，甚至醜陋的真實。 讀完此書，並不會心生悲涼厭世。所謂“世情薄”，我想，並不是一句“人間無溫情”消極慨嘆，而是一個過來人給後來者的“提醒”吧：人情有厚薄起落、冷暖無常。溫情是真，脆弱亦是真；善意難純粹，涼薄亦有緣由。 而我們的成長成熟，正是慢慢褪去童話般的美好幻想，不再苛求世人皆善良熱忱、萬事皆圓滿溫柔的過程。看透世態涼薄，卻不憤世嫉俗；洞悉人性複雜，依舊寬諒婆娑衆生，這便是史傑鵬老師掩埋在字裏行間的“慈悲”吧。

有趣的回憶往事，只不過這衆多有趣中，包含着的是作者淡淡敘述出的淚、痛、傷，甚至流血、死亡，唯燭沒有悲，因爲若是有了悲，又豈能安然穿過這段夜籠罩着的路，而不被它毀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