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暢樓隨筆

《東暢樓隨筆》 楊天石 43個筆記 一 說文篇 ◆ 姐在門前納鞋底，郎問鞋底哪個的；身子一磨面朝裏，“不是你的哪個的？​”——《納鞋底》 ◆ 樹枝上喜鵲叫喳喳，前村上人兒笑哈哈。我當是誰家迎新人，原來是女學生把糞拉。爺爺摸着鬍子說了話：“我老漢活了八十八，沒見過拉糞的是大學堂的女娃娃。​”奶奶伸手把爺爺拉，“死老頭子腦子還是死疙瘩！”——《大學生拉糞》 ◆ 箢頭裝得滿滿，扁擔壓得彎彎，娃的媽呀你快來看，我一頭挑着一座山！——《一頭挑着一座山》 葉聖陶與放社 ◆ 稗乘 ◆ 根據《葉聖陶日記》​，​《放社簡約》是葉聖陶、顧頡剛、馮應千三人議定的，時在1912年8月22日；8天后，​《放社簡約》和《放社宣言》一起印訖。現在《放社簡約》已於《太平洋報》發現，不知《放社宣言》尚存人世否？此外，​《放社叢刊》是否出版過，該社後來的情況如何，均不得而知，很希望此文能引起葉老及有關人士的回憶，爲研究近代文學史者留下一份珍貴的資料。 《馮婉貞》的真相與歷史學家的困惑 ◆ 陸士諤是何許人呢？再查。原來此人名守先，江蘇青浦（今上海市青浦區）人，自幼習醫，後在上海以出租小說爲生。久而久之，他自己便也寫起小說來。由短篇而中篇，由中篇而長篇，先後出版了《三劍客》​《白俠》​《黑俠》​《紅俠》​《八大劍俠傳》​《新三國俠義傳》​《新梁山英雄傳》等大量武俠小說。他有時也寫清代歷史或宮闈小說，如《順治太后外紀》​《清朝開國演義》​《清史演義》等。他大概做夢也不曾想到，他的那麼多長篇小說都淹沒在歷史的長河裏了，一篇小小的《馮婉貞》卻在新中國受到重視。 新詩發展的憂思 ◆ 一是和音樂的密切結合。自《詩經》​、楚辭、漢魏樂府、古體詩、近體詩（律詩、絕句）以至宋人長短句、元人的散曲，無一不是在音樂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也無一不能入樂歌唱。它們的廣泛流傳，也常常要藉助於音樂的翅膀。人們熟悉的“陽關三疊”和“有井水處皆能歌柳詞”的故事，都說明了這一點。​“五四”新詩打破了舊詩的格律，這是必要的，是歷史的進步，但是，其負面作用是丟掉了中國詩歌和音樂密切結合的優良傳統，不少作品過於自由化、口語化，缺少格律，不能歌唱，或不便於入樂、譜曲。其間，少數人曾呼籲並企圖建立新格律詩，但並不成功。近年來，一面是詩歌語言自由化，以至散文化的傾向更爲嚴重，詩人們愈加不注意對格律、節奏的追求；一面是歌詞寫作的庸俗化和非文學化，許多歌詞充滿陳腔濫調，甚至文理不通。我以爲，詩和音樂的再結合應該是中國新詩的發展方向之一。 ◆ 二是以創造意境作爲最高的美學追求。中國詩歌講究情景交融，詩中有畫，說的是詩歌要有意境，鮮明、具體，在彷彿歷歷可見、可感的形象中蘊含豐富、動人的感情，並留給讀者廣闊的想象和回味的天地。白話詩，特別是近年來的新詩忽略了這一點。許多詩淡而無味。或有意無境，或有境無意，有的既無境，又無意，不知道寫的是什麼。三是高度精練的文學語言。一切文學樣式都要求精練，中國古典詩歌在這一方面的要求尤爲嚴格。一首五絕不過20個字，一首七絕不過28個字。其他五古、七古字數也都不多。但是，​“言有盡而意無窮”​，就是在這樣短小的篇幅裏，卻包含了極爲豐富的內容。白話詩，特別是近年來的新詩把這個優良的傳統也丟掉了。 ◆ 四是善於從民族、民間詩歌中吸取營養。中國的各種詩歌形式幾乎都是在民歌的基礎上發展起來的，不少優秀詩人也都善於向民歌學習，一邊改造、提高民歌，一邊充實並豐富自己的藝術素養，如屈原、李白、劉禹錫、黃遵憲等。近年來，我們的新詩作者似乎忘記了這一點。有些人是從讀翻譯詩起步的，有些人刻意模仿外國現代派詩人，做的詩也幾乎是外國現代派詩歌的翻版。應該說，這並不是一條正確的道路。 既是正劇，就要反映真實歷史——《走向共和》觀後感 ◆ 《走向共和》有不少歷史常識的錯誤。例如，廢八股、改策論，這是百日維新期間的重要成果，但是，劇本卻寫成甲午戰爭前，翁同龢與徐桐就在爲張謇和李盛鐸的“策論”卷子辯論。假定那時的科舉考試已經考“策論”​，戊戌年何必還要再改革！又如，清末“新政”時期的所謂“廢四書、五經文”​，其實只是廢除據四書五經出題的八股文，但劇本卻解釋爲廢四書五經，這是五四新文化運動時期都不曾出現的事。 細節應該符合真實歷史 ◆ 無錫市位於煙波浩淼的太湖之濱，是一個風光旖旎、歷史悠久的古城⋯⋯這一帶曾是我國古代春秋時吳國和越國的文化發源地，遺留很多名寺古剎、古典園林。黿頭渚，水復山環，層巒疊嶂，湖岸曲折，是觀賞太湖的最佳處。蠡園將人工修飾與自然天成結合，將北方園林的雄渾與南方園林的秀美融爲一體，風格獨具，美不勝收。20世紀30年代時，黿頭渚還不是風景區，蠡園則剛剛建成，面積並不大。說它“秀美”​，很對；說它“雄渾”​，很難體會。這些，姑且不論。從總體看，這一段將無錫的風景寫得很美，用以勾勒唐敖慶的求學環境，藉以襯托傳主日後讀書和投入愛國運動的專注，用意是好的，文字也講究。然而再看下文，不對了： ◆ 此外，市裏的錫惠公園、寄暢園也令人流連忘返，樂不思歸。寄暢園是乾隆皇帝光顧過的江南名園，歷史悠久，是不錯的。錫惠公園呢？歷史就不算長了。雖然，很古很古，就有了錫山和惠山，但是，將二山的風景連成一片，闢爲公園，定名“錫惠”​，則是20世紀50年代初期的事。當年，筆者就讀的中學就在錫惠公園的東門口，親眼看見它如何有了大門，然後有了牌匾，又有了圍牆，一步步發展起來，唐敖慶當年何曾有什麼“錫惠公園”呢！ 二 談史篇 ◆ 韓愈這個人，很有點道學家的氣味。例如，他寫過一首詩，題爲《拘幽操》​，是以周文王的口氣寫的。詩云：​“目窈窈兮，其凝其盲。耳肅肅兮，聽不聞聲。朝不日出兮，夜不見月與星。有知無知兮，爲死爲生。嗚呼！臣罪當誅兮，天王聖明。​”史載，周文王被商紂王囚禁於羑里時，曾鼓琴作歌，以解憂愁，韓愈的這首詩就是揣想當時情景所擬作的歌詞。按說，紂是昏君，文王是大聖人，紂囚禁了文王，當然是冤獄無疑。文王總該有點牢騷吧？然而沒有，仍然念念不忘“天王聖明”​，自認“臣罪當誅”​，完全符合道學家的倫理準則：​“臣子無說君父不是的道理。​”所以，無怪乎北宋的程頤、南宋的朱熹都大誇韓愈這首詩寫得好，說是：​“通文王意中事，前後之人，道不到此。​” ◆ 我想起了明朝的楊繼盛，也就是楊椒山。今天的讀者對此人可能感到陌生，但在明朝中葉，他是鼎鼎大名的。話說，那時正值嘉靖皇帝當朝，權相嚴嵩當國，楊繼盛在上皇帝書中，彈劾嚴嵩有十大罪、五大奸，要求皇帝除此“內賊”​，重則按律論處，輕則勒令退休。但是，嚴嵩聖眷正隆，皇帝看了奏章之後，不但不去觸動嚴嵩一根汗毛，反而將楊繼盛投到獄裏，下令“杖之百”​。明代的廷杖是一種對官吏的酷刑。輕則殘廢，重則送命，很可怕的。執行之前，一位同情者給楊繼盛送來一塊蟒蛇膽，要他和酒服下。楊繼盛卻說：​“本人自己有膽，要蛇膽何用！”打完之後，楊繼盛真是應了舊小說中的兩句話：一佛出世，二佛昇天，直到半夜，才甦醒過來。楊繼盛大概有點治療杖刑的知識，懂得必須將腐血放出來。但是獄中既無醫生，也沒有刀子，楊繼盛便打碎茶盅，將碎片扎入體內放血，一直紮了五六十個窟窿，流出了十數碗血，神智才清楚了。過了一些時候，左腿潰腫，楊繼盛又親自操刀，將腐肉一一割去。獄卒在旁看得心驚膽戰，感嘆說：​“當年關公刮骨療毒還要靠別人，不能像老爺這樣自割！”確實，楊繼盛很勇敢。我想今天的讀者大概也會爲之感嘆的。 ◆ 古人作詩，主張“怨而不怒，哀而不傷”​。可見，有點怨氣是不妨事的。然而，楊繼盛的詩卻一丁點兒怨氣也沒有，還在表示，要在死後報答“聖明”的“天王”​，這自然是可以使封建統治者放心，並且高興的。所以嘉靖皇帝雖然殺了楊繼盛，繼位的隆慶皇帝卻下令嘉獎，封他爲中順大夫、太常寺少卿，並且給了一個諡號：忠愍。到了清朝，順治皇帝不僅專門寫了一篇《表忠錄論》​，表彰楊繼盛可以“與龍逢、比干先後合轍”​，而且坦率地承認，他喜歡楊繼盛臨刑前的兩首詩，​“不勝三嘆”​。 紀念與超越——新文化運動100週年感言 ◆ 例如有人提出，從傳統文化中找精華就是“從牛糞中找香水”​；有人主張不讀中國書、少讀中國書，​“將線裝書統統扔到廁所去”​；個別人甚至主張廢漢字、漢語等，就都是極端化、絕對化的錯誤言論。 一份刊物開闢了一個時代 ◆ 下面是該刊1919年第一至第六期的六個編輯：陳獨秀、錢玄同、高一涵、胡適、李大釗、沈尹默。 蔣介石獲知抗戰勝利的最初日子 ◆ 對於自己的文筆，蔣介石從來是相當自負的。 ◆ 也是在這一天，​《中蘇友好同盟條約》簽約。蘇聯表示尊重中國在東北的主權、領土完整，不干涉新疆內部事務，不援助中共，只援助國民政府；中國同意外蒙古經公民投票，承認其獨立。 《找尋真實的蔣介石》獲獎感言 ◆ 關於蔣介石在近代中國歷史上的地位，我說過三句話：第一，十分重要；第二，十分複雜；第三，有功有過，既有大功，又有大過。關於蔣介石研究，我現在想說兩句話：第一，事關提高中國近、現代史研究的科學水平；第二，事關兩岸和平關係的發展和海內外華人世界的大團結。因此，我迫切希望，能在這個領域給予學者以更大的探討、爭鳴的自由。 中國任人欺侮的時代已經過去了 ◆ 鴉片戰爭以來，列強不知製造了多少侵犯中國主權，向中國人民挑釁的事件，但是，由於中國政府無能，中國國力不強，這些事件大都以中國的妥協、屈辱告終；中國政府有時也抗議幾聲，但列強往往不加理睬，橫行如故，欺侮、侵略中國人民如故。例如，1928年5月3日，日軍破壞外交慣例，衝進山東濟南交涉公署，挖去中方交涉員蔡公時的耳鼻、舌頭和眼睛，將他槍殺，同時遇害的中方人員共17人。事後，中國政府曾向日方提出抗議，並進行嚴重交涉，談判進行了近一年，最後輕描淡寫地處理了事。1931年9月18日，日本關東軍悍然突襲瀋陽，但南京國民政府卻堅持不抵抗政策，聽任日軍侵佔我國東北全境。 學史斷想錄 ◆ 中國是否出現過奴隸制？對此學界有過激烈的討論，部分學者認爲有，部分學者認爲無，但是，中國歷史上不曾出現地主反對奴隸主的革命，則是確定無疑的 ◆ 民生主義，在英語世界也就是社會主義的同義語。 ◆ 孫中山在民國初年就曾提出，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都是推動人類文明進步的動力，他的責任是使之“互相爲用”​，即利用外國的資本主義以建設中國的社會主義。這種態度，既摒棄資本主義，又樂於採用、吸收其文明成果，是一種正確的、有創造性的見解，其中飽含着辯證法。 ◆ 不一定。鬥爭可以是社會發展的動力，也可以是社會發展的破壞力量。​“文化大革命”是一場政治鬥爭，肯定造成了社會的大破壞。揪出“四人幫”​，也是一場政治鬥爭，它卻推動了社會的發展。可見，也須要具體分析，不可一概而論。應該指出的是，有時候，和諧、互助倒是社會發展的推動力量。今之倡安定論者，正是倡導社會的和諧、互助也。 ◆ 那麼，人類社會發展的動力到底是什麼呢！答曰：人的不斷增長的物質和文化需要與滯後的生產力之間的矛盾。 ◆ 倘不以暴力爲革命的特徵，而以除舊立新爲要義，則中國歷史上有兩次偉大的革命。一是秦始皇時期的廢封建（分封）​，立郡縣，自此裂土封侯、特權世襲的封建制度逐漸消失，中央集權、地方分治的大一統國家建立。​“百代皆行秦政法”​，始皇帝以來，這一政治制度歷代相沿，至今未改。另一次偉大的革命是孫中山的推翻帝制，建立共和，自此，大權歸於一人的皇權專制主義被廢除，人民是國家主人的觀念深入人心。 ◆ 習仲勳同志多年前即提議，制定不同意見保護法。這很好，很必須 ◆ 資本主義在發生危機後，有過種種改革，例如美國的羅斯福新政。而社會主義的蘇聯則似乎從未進行過任何真正意義上的改革。由此可見，改革是救命藥、活命湯。一種制度，必須根據情況，不斷改革。改革則生，不改革，則弊端叢生，日積月累，疊加不已，不亡纔怪。事物的發展有內因和外因，外因通過內因而起作用，把蘇聯的倒臺只簡單地看成是帝國主義的和平演變“詭計”​，是隻看到了外因，而沒有研究其內因。 三 隨感篇 ◆ 不想陳見到汪籛之後，不僅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感激或感動，相反，卻提出了擔任所長的苛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