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董濤
本書探討巫術、方術和讖緯對漢代政治行爲、政治演進以及政治制度變遷的影響,貫穿其中的是巫術、方術和讖緯的驗證方式問題。巫師和方術士通過營造鬼神靈驗的氛圍使得巫術和方術獲得廣泛的信賴,而讖緯預言在漢代的政治實踐中往往應驗,這一點正是讖緯盛行的主要原因;歷史書寫者對史料的選擇和採信,也與巫術、方術和讖緯是否有驗密切相關。
《史記·秦始皇本紀》寫“不得兼方,不驗輒死” 董濤先生的這本書以“驗證”爲軸心,重新解構了秦漢時期巫術、方術、讖緯與政治權力之間錯綜複雜的關係。 “不驗輒死”遠不止是一條針對方士的法律,它根植於秦人高度重視實用技術的文化土壤。著名秦漢史專家王子今曾指出,這種對技術有效性的嚴苛追求,甚至是秦能統一天下的重要原因。從要求工匠在兵器上刻名追溯質量責任,到對方士尋求不死仙藥進行終極考覈,其內核是一致的:帝國要求一切宣稱擁有“技術”的行爲,必須產出可驗證、可利用的成果。這恰恰是秦漢帝國最令人困惑的底色:一個如此注重實證與效率的行政機器,其統治者卻如此癡迷於鬼神與長生。 於是,一場以性命爲賭注的豪賭就此展開,賭的是方術是否靈驗,讖語能否成真。 從秦始皇的求仙失敗到漢武帝的巫蠱之禍,從“亡秦者胡”的讖言到“公孫病已立”的附會,歷史中曾顯示的某種靈驗,往往不是神祕力量的顯現,而是人爲選擇與政治操控的結果。方士們在“不驗輒死”的死亡威脅下各顯神通:秦代的侯生、盧生選擇逃亡;漢代的少翁、欒大則鋌而走險,以欺詐手段應對無法完成的驗證任務。這場博弈揭示了一個殘酷的真相:在絕對權力面前,知識的真僞有時要讓位於生存的策略。 如果說方術的驗證困境是皇權與技術之間的正面衝撞,那麼讖緯的盛行,則展現了權力如何主動利用並製造“神祕驗證”,以實現其政治目的。讖緯的“應驗”本身並不具有神祕性,它實際上是向前追溯既有的流行讖言,再來論證當下的事件,從而達到“應驗”的效果。通過分析夏侯勝“天久陰而不雨”與霍光廢黜劉賀的呼應、眭孟“公孫病已立”與漢宣帝即位的關聯,以及“劉秀當爲天子”讖言與光武帝合法性的建構,董濤清晰地揭示:讖緯並非簡單的神祕預言,其背後往往隱藏着明確的政治意圖與歷史書寫策略。 驗與不驗,最終並不取決於天意,而是取決於解釋權掌握在誰手裏。當權力需要時,總能找到藉口自圓其說;而驗與不驗的問題關鍵,恰恰在於鬼神的解釋權與權力擁有者常常並非同一個人。 然而董濤並未止步於揭示這套權力遊戲。書中更深刻的一層追問在於:當這套“驗證”邏輯不斷運轉,它在製造什麼?它在歷史書寫中留下了什麼?《史記》中那些“靈驗”的星佔記載,《漢書》裏那些災異應驗的敘事,它們究竟是客觀事實,還是歷史書寫者在特定驗證觀念下對史料的剪裁與採信?當後人讀到這些“應驗”的記載,他們以爲自己在讀天意,其實在讀的是一套已經被權力篩選過的敘事。 讀完這本書,會有一個揮之不去的感受:我們其實從未真正離開過“驗證”的困局。 區別只在於,秦漢人用方術和讖緯來問鬼神,而我們用數據和算法來問未來。但那個核心的問題始終都在:一套驗證體系,它驗證的究竟是事實,還是權力所期望的結論?當驗證標準本身可以被製造、被操控、被追溯性地“合理化”,那麼“驗”就不再是檢驗真僞的尺度,而成了一種服務於權力的修辭。 這本書用“不驗輒死”解剖權力的本質。權力需要知識的驗證來獲得合法性,但知識的驗證本身又必須服從權力的邏輯。 這個悖論,從秦始皇的咸陽宮到我們今天的屏幕前,從未真正消失過。 但這並不意味着一切只是灰暗的循環…… 本書所做的,是在那些看似已經塵埃落定的歷史敘事中,找出權力運行的隱祕齒輪,讓我們看到那些“應驗”的預言究竟是誰在讓它應驗、爲了什麼而應驗。這種工作本身,就是對“不驗輒死”這種絕對化邏輯的一種抵抗。它告訴我們,即使驗證的標準被權力壟斷,依然有人會去追問:這究竟是真的驗,還是被製造的驗? 不驗輒死 它是兩千年前的一條律令,也映照出權力對知識的控制,以及人類對“驗證”本身永不滿足、也永遠可疑的渴求。
這是一場以性命爲賭注的豪賭,賭的是方術是否靈驗,讖語能否成真。在這部關於秦漢政治文化的著作中,“不驗輒死”四字如同一道冰冷的烙印,刻在了每一位試圖以神祕之術干預政治的方士與儒生身上。 秦始皇的嚴苛法令開了先河:方士獻技,不驗則死。於是徐福選擇了揚帆遠遁,侯生、盧生悄然逃亡,留下始皇在求仙不得的憤怒中坑殺術士。到了漢武帝時代,賭局愈發驚心動魄——少翁獻牛腹帛書,被武帝識破斬殺;欒大披金掛印入海求仙,謊言敗露後腰斬市井。這些頭顱的落地,宣告着鬼神之事絕非兒戲。 然而諷刺的是,最靈驗的預言往往是“事後驗算”。當“公孫病已立”的讖言恰好應驗在流落民間的劉病已身上,當“劉秀當爲天子”的預言與光武帝的崛起完美契合,歷史的天命不過是勝利者的修辭。作者用“先開槍,後畫靶子”的妙喻,揭穿了讖緯應驗的祕密。 翻開此書,撲面而來的不只是方術的神祕煙霧,更是權力與信仰之間驚心動魄的博弈。那些被史書記錄下來的“靈驗”,有多少是司馬遷和班固的刻意選擇?那些被認爲通神的方士,又有多少是在刀鋒上起舞的賭徒?
小切口,切口選的很好。從讀者的角度來說,可以再瀝乾一點(哪怕是這本書作爲學術專著的角度來說也稍微有點水字數了)。撇掉重複性內容以後,其實可以往後問好幾個問題,1)爲什麼要求驗牌的情況下,方術還能延續那麼久;2) 爲什麼要求驗牌的情況下,沒有搞出來假設檢驗的問題;3)當驗牌退居幕後,方術與封禪之間的關係和默契是怎麼樣的,換句話說,三重冕從董仲舒開始怎麼帶牢的。這些都是這個主題可以繼續往下搞的。但從讀者的角度來說,這書除了有點堆砌以外,其他都還確實可以增長一點對秦漢運作的理解。
別的先不說,書名中的是方術,不是方木。微信讀書現在的編輯審覈這麼水了嗎?
其實我的初衷是一探巫術真僞,誰料又不過又是被政治當頭一棒,甚至史書中的讖緯應驗也是記錄者的選擇。經天緯地,不過是當權者的把戲與謊言。但是我還是想追問,“迷信”對於聽天由命的普通小民來說究竟意味着什麼?就像我也依舊會選擇相信順應天時“天地與我並生,而萬物與我爲一”, 但恐怕這是自然的演化而非真實存在的命理(?)
秦始皇想長生,找方士徐福帶童男童女出海找仙藥,結果徐福一去不回,又信了亡秦者胡也的讖語也就是預言,派蒙恬去打匈奴,可他沒想到胡是自己兒子胡亥。有個方士盧生,本來是騙秦始皇的,怕被砍頭,偷偷罵了句始皇太貪就跑了,秦始皇氣瘋了,直接搞了焚書坑儒,連正經書生都跟着遭殃。 劉邦是個小亭長,想造反又怕沒人跟,就搞了斬白蛇的把戲,讓手下說劉邦斬的是白帝子,他是赤帝子,還編了東南有天子氣的讖語,說那氣是自己身上的。老百姓信了,覺得劉邦是天選的,跟着他造反,方術這東西,成了劉邦的“奪權廣告”。 漢武帝想讓自己的權力更穩,就信了董仲舒的天人感應,說皇帝是天的兒子,災異是天在罵皇帝,祥瑞是天在誇皇帝。有個方士說長安城外有麒麟,漢武帝趕緊去看,其實就是隻長得怪的鹿,他卻當祥瑞,還大赦天下?方術成了漢武帝鞏固皇權的工具。 王莽想當皇帝,就找人編了王莽爲真天子的讖語,刻在石頭上埋地裏,讓人挖出來獻給他。老百姓信了,覺得這是天選的,王莽順利篡位。可後來天下大亂,又有人編讖語劉秀當爲天子,劉秀真的起兵滅了王莽,方術像把雙刃劍,幫王莽篡了位,也幫劉秀滅了他。
理性主義自先秦就開始根植於中國文化的土壤之中,即便在矇昧的秦漢時期,神祕主義也同樣需要驗證,並且裝神弄鬼要付出生命的代價,我想這也是我們這個理性務實的民族能一路走下去,走成不死之鳥的原因吧,破開神祕主義的藩籬,才能真正的究天人之際,通古今之變,成一家之言。
讀書的時候跟老師學習宗教社會學,雖然不是我自己的研究志趣,但是也不免耳濡目染,師門流行一句箴言:人生在世,一命二運三風水,四積陰德五讀書。神祕主義,宗教信仰,先不論其驗與不驗,就民間信仰而言,其文化意義是切切實實存在的,它抹去死亡的恐懼,消解現實的痛苦,粉飾太平,寄託難以實現的願望。科學主義盛行之前,人們沒有太多“人定勝天”的雄心,更多的還是聽天由命,我想,對於衆多淹沒的在歷史洪流中隨波逐流的普通小民而言,信仰是真實的,是無奈世界中的一葉扁舟,聊以慰藉。 董濤老師把目光投向帝王將相的博弈中,神祕主義好像又是另一種光景。即使有其科學的成分在——跟醫學天文息息相關。但是究其根本,方術讖緯,歷譜之學,好像從未得到統治階級那些政治家和史官的正視和尊重。於政治家而言,這些是維護統治和政治合法性的工具,所以那些方術士的結局也隨着政治家目標的實現與否天差地別,不失爲一場豪賭。畢竟天文天象都可以造假,還談何敬畏之心呢?目擊政治鬥爭的史官自然也對其不屑一顧。董濤老師這篇著作,從讖緯角度分析秦漢歷史,從這兩個率先實現大一統的王朝來看,史料翔實,幾近窮盡。不得不說:方術祕術,歷史循環,不過是政治家的文字把戲而已。
非常基礎的抄錄了一些早期大歷史觀著作記載,而不是真實的記載秦漢方巫演變。且文獻引用極爲雜糅,什麼都有,就是沒有真實的民俗。前幾年年鑑派影響下,至少還出過幾本還不錯的歷史著述。現在這都是啥啊?社科如果這樣下去,我就不說難聽話了,唉😮💨
好專業的研究,好長的參考文獻表。 秦漢時期的讖緯確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文化現象。從秦始皇求長生到漢高祖“望氣”、漢武帝的巫蠱之禍,秦漢的政治始終與讖緯緊密相連。令我印象深刻的是作者將秦皇漢武對待讖緯的態度進行了對比,分析二者生長環境對他們的影響,很新穎。後續再整理整理筆記寫一下完整的書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