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鄺其立著
《論語義疏》是南朝梁經師皇侃對《論語》的註疏之作,成書於梁武帝年間。該書以何晏《論語集解》爲底本進行疏解,博採衆家之說,兼融玄、佛思想,通過“義疏體”逐章闡釋經文大義。南宋乾道、淳熙以後亡佚,清乾隆年間由日本回傳中土,被譽爲“存漢晉經學之一線”。 《聖人的諸相》一書以《論語義疏》研究爲基礎,採用“經典—經師—現實”的三元互動的分析框架,還原孔子形象的重塑過程。在解釋史的對照閱讀中,揭示孔子形象之演變及其歷史成因,並依託皇侃的經學背景深入解讀其《論語》詮釋與聖人觀念,以呈現一種具有經學視野的《論語》學。通過對皇侃聖人觀的剖析,既闡明瞭六朝儒學的思想形態,又映現出經學發展與演進的內在邏輯。
讀《聖人的諸相》時,我常會走神,想起自己小時候背《論語》的樣子。那時只覺得那是一本講道理的書,每句話都像格言,幼時不解其意,卻在成長路上漸有體悟。這本書討論的是南朝皇侃的《論語義疏》,其核心洞見在於,它揭示出皇侃解讀下的孔子,首要身份不是一個抽象思想的提供者,甚至不是後世尊崇的“素王”或製法者,而是一位活生生的、在進行“教化”的“在世之聖”。這種視角的轉換,微妙而深刻。漢代經學將《論語》與五經緊密綁定,孔子之言是聖人爲後世確立的永恆法度。皇侃的獨特處在於他將《論語》從這種“聖人之法”的系統中相對獨立出來。他認爲《論語》的特殊性,是弟子對在世聖人言行的現場記錄。因此,解讀的重心不應僅是話語中的“理”,更應是說話這個行爲本身——即孔子爲何在此情此景下,對此人說此話。這就是所謂的“應機作教”。孔子說自己“非生而知之”,在皇侃看來並非事實陳述,恰是“隱聖同凡”的教化姿態,是聖人俯就凡人的智慧。顏淵死,孔子哭之慟,非簡單的情感宣泄,更是“人慟亦慟”的隨俗而化。孔子的一切言行,首先被視作一個精心又自然的教化動作。這使得《論語》中的孔子,從一部道德箴言的發聲筒,變成了一個在複雜人際與情境中靈活施教的生動形象。魏晉玄學提供了“本跡”論框架。聖人之“本”,是“體無”的、圓滿自足的本體;其“跡”,則是應物而現的教化行跡。哭與笑、謙與傲,皆是“跡”,是聖人爲了教化而示現的相。這套理論,一方面讓孔子的形象擺脫了漢代經學某些刻板的比附,獲得了哲學上的深度與飄逸感;另一方面,也悄悄完成了一次“去神聖化”的還原。世人所見,是聖人出於教化目的而呈現的、我們可以理解的那一面,至於其不可測度的聖性本身,則被懸置了起來。孔子似乎離我們更近了,因爲他的一切言行都有了“情境合理性”;同時,他又以一種更根本的方式遠離了我們,因爲那只是他願意示現的“相”,其真正的“本”,我們無法觸及。或許這種解讀讓我們看到《論語》的“現場感”與“教學性”,孔子的每一句話都有了具體的對話者與語境,因而變得豐盈。但危險則在於,過度的“教化行動論”解讀,可能將《論語》徹底寓言化、工具化,使得孔子的真誠情感與生命體驗,有被稀釋爲純粹教學策略的風險。當每一句“子曰”都被解釋爲一種有針對性的、設計好的教化表演時,那個作爲人的孔子的溫度與掙扎,是否會隨之消退?
聖人的形象對應了時代背景下儒生的心態,聖人的形象並非是一成不變而是在不斷構建的。 摘: 在政教模式中,聖人制作或傳述的政教經驗、原則寓於五經,所以在經學定於一尊的漢代,儒生治學的關鍵在於理解先王的政教遺產。若能澄清經義或經制,便足以應世。若在經學較爲疲弱的時代,便無法期待聖人或五經的教化力量能發揮直接的政治影響。因此,“應機作教”而制禮作樂的夫子,更接近於彼時儒者的處境。
特殊的時代背景下,皇侃對儒家學說作出了不同尋常的闡釋,即便在今天的我看來,亦多少有些不適,可是,正是這一對大環境的主動適應,保住了儒學的傳承,甚至,不無那一時代背景下的發展。 轉念想想,夫子之原本大約無人能夠完全把握,所謂學問,或許是一個或一小夥人開創,可它卻總得依賴無數後人的傳承,所謂傳承,怎能做到毫不夾雜傳承人自己的理解認識,我們每個人不正是用自己的眼睛觀察世界、用自己的耳朵聆聽世界、用自己的意念思考世界嗎?孔子,其實只在二千五百年前存在過一次,即使同時之人,乃至親如弟子妻子,誰完全瞭解過孔子呢?更何況經歷了二千餘年曆史風塵、封建社會既成過往、全球思想文化高度交融的今天? 今人若想追尋孔子之本來大概是不自量力、癡人說夢、緣木求魚,今人之使命在於立足時代,摒棄狹隘的民族主義,傳承發展,讓古老智慧造福時人乃至後代。文脈的承續必得寄託實際、面向未來。 推薦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