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羲之：六朝貴族的世界

“自經喪亂少睡眠，長夜沾溼何由徹。”讀到《喪亂帖》中“頻有哀禍。悲摧切割，不能自勝。奈何，奈何。”的句子時，首先浮現在腦海的是少陵的詩句。 少陵與右軍，異代同悲，戰爭，時疫，人事自然的代謝……古詩十九首中“所遇無故物，焉得不速老”的悲嘆，似乎就響徹在每一代敏感的人心裏。 詩人者，靈心銳感，歡樂被放大，痛苦也被放大，何況這痛苦不僅是身體（看到他寫右軍有那麼多的病痛，少陵也是“右臂偏枯耳半聾”）上的，也不僅是情感的（親人、友人、乃至敵人的分別與離世，是錨定我們在世界座標的消散），更是精神上的，儒家所追求的修齊治平是一場盛大的幻夢，道教所向往的尸解也只能從五石散裏求得暫時的解脫。而人到底該如何面對心中巨大的裂痕甚至空洞？ 於是我們看到不同的答案……曹操、桓溫這樣的奸雄寄望於當下的功績與後世的聲名，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遺臭萬年；陶潛把自己沉在靈魂的桃源裏，追求內心的自適，可是魯迅早戳破了他並非渾身是靜穆；少陵想要致君堯舜上但終於蹉跎了一生，右軍選的是什麼路呢？ 他也選不出來……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爲陳跡，猶不能不以之興懷，況修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面對這巨大的悲痛，右軍以巨大的誠實告訴我們更告訴自己，我們只能承受，不能掙脫，就像西西弗擔負了揹着巨石上山的使命那樣，右軍也直面了這樣的現實:固知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悲夫！ 我們能做的是什麼？吉川先生拈出了“目前”二字，作爲右軍人生觀的核心，正是這樣，抓住“目前”的快樂與悲傷，“欣於所遇，暫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是及時行樂嗎？ 青青陵上柏，磊磊澗中石。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斗酒相娛樂，聊厚不爲薄。 驅車策駑馬，遊戲宛與洛。 洛中何鬱郁，冠帶自相索。 長衢羅夾巷，王侯多第宅。 兩宮遙相望，雙闕百餘尺。 極宴娛心意，慼慼何所迫？ “慼慼何所迫？”！這造化的大網，終於是無所逃。

這幾年國內出了好幾本吉川忠夫的“小書”，這一本可謂和傳主一樣清新、自然而富有意趣，作爲春節廣州行的手邊讀物非常合適。作者在“六朝精神史”的視野下，以尺牘爲線索，呈現了一個有着貴族官僚、名士、逸民、一家之長與道教信徒等多重面向的王羲之。作爲貴族而肩負不得不出仕的責任，王羲之既爲北伐時期的會稽民政的不堪重負而疲倦，也爲“坐而獲逸，遂其宿心”的隱居而慶幸。但是，佔據了尺牘更大比例的卻是關注自己與家人朋友的身體是否健康。作者特地從中拈出反覆出現的“目前”二字以詮釋其生活、信仰、思想與藝術，讀之令人驚悅。王羲之在“目前”的喜悅，以及隨此喜悅而來的在不安中度日，蘭亭序後半段中的主題在尺牘中被一再重複。相對於無盡的時間之流，與親友共處的“目前”之樂隨手易逝，更何況“乖離之嘆”以至死亡對生命的背叛令其充滿了不安、恐懼與哀痛。但也正因爲此，王羲之無比珍視“目前”，尊重能夠激發視聽感覺的現象、能夠代表眼前所見萬物的“色”。這其中，以山水自然最爲“極視聽之娛”，不僅如此，以王羲之、孫綽爲代表的六朝人於萬象森然中領悟到了造化之理。因此，人雖是“終期於盡”的存在，卻又能在置身於自然時與之融爲一體，達到與造化之理的神祕同一。王羲之的書法，同樣是人工與自然的渾然一體。而其道教信仰，則是與“竊造化之機”的《抱朴子》、逐步轉向精神體驗的原始茅山派具有深刻的關聯，毋寧說，道教相關神仙人物就生活在他的近旁。作者指出，他的山水愛好、道教信仰與書法乃是互相關聯的存在。“寓目理自陳”，使得不斷爲病痛折磨的同時不斷磕藥的王羲之，始終以悖論性的“目前”追求着生之充實。旅途中讀到“初月一日，羲之白。忽然改年，新故之際，致嘆至深”和夫人郗璿的“至於眼耳，關於神明。那可便與人隔？”兩句，尤爲“不能喻之於懷”。

作爲帖學的忠實推崇者，也是帖學的學習者，每遇王羲之的碑刻、墨跡，或研究專著，總會很興奮地閱讀。 本書成書時間較早，是上世紀中下旬的日本漢學著作。作者雖是享域海內外的日本漢學家，但此書寫的是通俗易懂的。就前半部分論述而言，略有些淺嘗輒止。本書開篇即以郭沫若、高二適等人“蘭亭論辯”一事引入正題，但終究只是對此段內容做了最簡要的闡述。蓋因此書着重講述王羲之之六朝貴族身世及內在思想之故耳。 文中幾篇小標題與全文內容聯繫並不大，但如果讀過這幾部帖之文本的讀者，會發現小標題其實都用法帖暗合一主題。如“黃庭”“喪亂”等。前半部分寫六朝貴族之處只是簡單評述，引用了大量的古文並做了翻譯，翻譯的也很有東瀛特色，如“侘寂”一詞。另外，本文有部分史實錯誤，如嶧山作繹山，此尚是字誤。誤將王羲之所信奉之道派“五斗米道”寫爲太平道，併爲“大賢良師”等詞還專門做了闡述，則是低級錯誤了。個別文言翻譯，臆想太多，與文本差異過大。 全書“黃庭經”一節寫的最好，很有思考，反而更讓人認識到一位立體的王羲之。 王羲之是兼採佛道兩家的，但他更傾向於學道。 他能深切的意識到“色即是空”的道理，因爲他見過了南渡的轉瞬，也同樣像桓溫一樣發出過“樹猶如此，人何以堪”的感慨。但他面對“色即是空”的道理和鏡花水月的生活，沒有爲此選擇佛學作爲抗拒恐懼的“工具”，而是通過執着於“目前”的“色”，來麻醉自己，逃避內心。所以右軍《雜帖》裏說，自己兩位孫女在十天之內相繼去世，內心的極度痛苦讓他不得不大量服用五石散。“固知一死生爲虛誕，齊彭殤爲妄作。”很多人論述王羲之服五石散是爲了長生。但不論是《蘭亭》此句，還是在右軍極度痛苦的情況下反而加大五石散的服用量，都在進一步表明，王羲之食五石散絕不僅是爲了長生——五石散的致幻性，讓他短暫逃避現實，得以沉浸在“目前”的幻覺中。他在喪失親人之後，大量服用五石散，藉此麻痹自己的神經，陶醉在虛無的環境。 “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爲陳跡。不能喻之於懷，況終短隨化，終期於盡，古人云，死生亦大矣，豈不痛哉。”

書很不錯。 王羲之就是那種敏感、多情、容易觸景生情、感嘆人生短促的人。外表瀟灑，內心多情易感，極容易“感物傷懷”。 《蘭亭集序》就是他“感物傷懷”的鐵證。大家一起喝酒、作詩、玩樂，本來很開心。王羲之寫着寫着，突然就悲了：快樂總是短暫、​相聚終會離散、人生倏忽而過、連古人的感慨都和自己一模一樣… 這就是王羲之的性格底色。 看到時光流逝會難過； ​看到舊跡、故人會感傷； ​對生命短暫特別在意； 情感細膩，對每一位子女、親友都很關心…

1971年的作品，從非正史的微觀史料--法帖（信札、日記等種類）入手作爲解讀當時人物的草蛇灰線，依時間順序排到歷史背景中，圍繞着王，織出一張貴族、友人、姻親在當時的政治和生活非官修寫貌，也觀照了日本受影響的的文學和近似（道）精神世界，解讀筆法新穎。 瑕不掩瑜的是，老先生偏愛自己的選題，讚譽孝道和魏晉“風雅”有餘，對當時依血統門第上位者的評論缺缺，這點倒是華漢自己人批的痛快、深刻。

讀之前只知道王羲之與王敦王導庾亮郗鑑謝安緊密貼合的東晉主角身世，讀後頗感其個人魅力所在。從對治下百姓的體貼，對兒孫的關懷，各種尺牘中充盈的情緒表達，再到對“一死生”的質疑與批判，無不映襯在《蘭亭》中“終期於盡”的表達。作者用“目前”來點他的處世態度，確實讓我們看到了一個欣於當下、流於自然的王逸少。

從B站一位UP主視頻看到她背景牆書架上有這本書，很好奇找來讀一讀，沒想到讓我看到停不下來，推薦！ 1、首先很好讀，適合不大知道當時具體時代背景的人，不厭其煩介紹清楚背景，點贊！！ 2、拋開還原度高不高不說，敘事結構是我喜歡的，通過不同身份和不同時期去展開通過往來尺牘挖掘內心深處世界，讀完心裏暖暖的，就像回到那時候與王羲之感同身受. 3、附錄與前三章雖重複大多內容… 以上

世人寶愛王羲之的書法，收集、珍藏、傳寫他的書信等文字。王羲之篤信道教，是以早期道教文獻裏也有他的痕跡。這兩部分合起來，我們才能看到他如此多日常、細節、內心化的記錄，這在中古恐怕也是空前絕後。王羲之、謝安其實是東晉第二代人，生於喪亂之後，充滿憂患意識，他們能官能隱，出忠入孝，貴族的清談藝能也樣樣齊備，後來的南朝貴族保留了這些形式卻失去了維護貴族政治的能力，可謂是一種貴族的自然退化。

本書是一部深入探討王羲之作爲六朝貴族的多維度傳記。吉川忠夫強調，王羲之不僅是“書聖”，更是六朝貴族、官僚、父親、丈夫、道教徒等多重身份的複合體。書中通過王羲之的尺牘、書信等史料，還原其生活世界，揭示其書法成就與個人經歷、思想信仰的緊密聯繫。

史料、文字皆美。譯著俱佳。配合世說新語一起讀，頗有些許收穫。四星推薦。8.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