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品

自昔伶人傳習，樂府遞興。爨段初翻，院本繼出，金元創名雜劇，國初演作傳奇。雜劇北音，傳奇南調。雜劇折惟四，唱止一人；傳奇折數多，唱必勻派。雜劇但摭一事顛末，其境促；傳奇備述一人始終，其味長。無雜劇則孰開傳奇之門？非傳奇則未暢雜劇之趣也。傳奇既盛，雜劇浸衰，北里之管絃播而不遠，南方之鼓吹簇而彌喧。 呂天成，原名文，字勤之，號棘津，別號鬱藍生。餘姚人。予舞象時即嗜曲，弱冠好填詞，每入市見傳奇必挾之歸。笥漸滿，初欲建一曲藏，上自前輩才人之結選，下至腐儒教習之攢簇，悉搜共貯，作山海大觀。既而謂“多不勝收，彼攢簇者收之污吾篋”，稍稍散失矣。壬寅歲曾著《曲品》，然惟於各傳奇下著評，語意不盡，亦多未得當，尋棄之。……歸檢舊稿猶在，遂更定之，仿鍾嶸《詩品》庾肩吾《書品》謝赫《畫品》例，各著論評，析爲上、下二卷，上卷品作舊傳奇者及作新傳奇者，下卷品各傳奇。其未考姓字者，且以傳奇附，其不入格者擯不錄。世有知我，按品取閱，亦已富矣。如有罪我，甘受金谷之罰。雖然，古本多湮，時作紛出，管窺蠡測，何能周知？所望同調者出家藏示茂制以啓予，是亦詞社之幸也。──萬曆庚戌嘉平望日，東海鬱藍生 此書以評論明代戲曲作家、作品爲主，是現存第一部傳奇作家略傳及作品目錄。書中記載戲曲家90人，散曲家25人，戲曲作品192種。凡明嘉靖前之作家作品，分爲神、妙、能、具四品；隆、萬以來作家作品分爲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九品。 博觀傳奇，近時爲盛。大江左右，騷雅沸騰，吳浙之間，風流掩映。第當行之手不多遇，本色之義未講明。當行兼論作法，本色只指填詞。當行不在組織餖飣學問，此中自有關節局概，一毫增損不得。若組織正以蠹當行。本色不在摹勒家常語言，此中別有機神情趣，一毫妝點不來。若摹勒，正以蝕本色。今人不能融會此旨，傳奇之派，遂判而爲二：一則工藻繢少擬當行，一則襲樸澹以充本色。甲鄙乙爲寡文，此嗤彼爲喪質。殊不知果屬當行，則句調必多本色；果其本色，則境態必是當行。今人竊其似而相敵也，而吾則兩收之。即不當行，其華可擷；即不本色，其樸可風。進而有宮詞之學，類以相從，聲中緩急之節，紛以錯出，詞多礉戾之音。難欺師曠之聽，莫招公瑾之顧。按譜取給，故自無難。逐套註明，方爲有緒。又進而韻，音平仄之學。句必一韻而始協，聲必迭置而後諧。響落梁塵，歌翻扇底，味者不少，解者漸多。又進而有八聲陰陽之學，吹以天籟，協乎元聲。律呂所以相宜，神人用以允翕。抑揚高下，發調俱圓；清獨宮商，辨音最妙。此韻學之鉅典，曲部之祕傳，柳城啓其端，方諸闡其教。必究斯義，厥道乃精。考之今人，褒如充耳。《廣陵散》已落人間，《霓裳曲》重翻天上。後有作者，不易吾言矣。嗟乎！才豪如雨，持論不得太苛；曲廣如林，掄收何忍過隘？僣分九等，開列左方。入吾品者，可許流傳；軼吾品者，自慚腐穢。作《新傳奇品》。 傳奇定品，頗費籌量，不無褒貶。蓋總出一人之手，時有工拙。統觀一帙之中，間有長短。故律以一法，則吐棄者多；收以岐途，則闌入者雜。其難其慎，此道亦然。我舅祖孫司馬公謂予曰：“凡南劇，第一要事佳，第二要悅目，第三要搬出來好，第四要按宮商協音律，第五要使人易曉，第六要詞采，第七要善敷衍，淡處做得濃，閒處做得熱鬧，第八要各腳色派得勻妥，第九要脫套，第十要合世情，關風化。持此十要以衡傳奇，靡不當矣。”但今作者輩起，能無集乎大成，十得六者，便爲璣璧；十得四五者，亦稱翹楚；十得二三者，即非碔砆。具隻眼者，試共評之。括其門數，大約有六：一曰忠孝，一曰節義，一曰風情，一曰豪俠，一曰功名，一曰仙佛。元劇門類甚多，南戲止此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