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愛情（輕經典）

史書總是以最簡短的文字寫出最深的絕望，但畢竟缺少現場感呀，很難身臨其境；而本書卻直白的、細膩的寫出了亂世喫人的驚悚與殘酷，我幾乎是皺着眉含着淚讀完的。 更別說還夾雜着癡情與悵然、希望與絕望、孤苦與無力，還有一些麻木，讓痛苦在我心中輾轉輪迴……

看到“古典愛情”這個溫婉的名字便會想到才子佳人花前月下的卿卿我我的美好和浪漫，但剛讀完的《古典愛情》根本不是什麼才子佳人的風月故事，而是一出餘華老師精心設計的虐心悲劇。看前五分之二的篇幅平平淡淡，講述了一個窮書生邂逅富家小姐的古典童話，看似溫情脈脈。然而，筆鋒一轉，滿目繁華瞬間淪爲饑荒遍野、斷壁殘垣。當小姐淪爲菜場中被砍去腿待售的“菜人”，當昔日的戀人相逢變成血淋淋的刀起刀落，餘華老師才露出了他“把美好撕碎給你看”的真正面目。 在亂世中，愛情與生命一樣無常。

世人心中的古典愛情，向來是才子佳人、相逢繾綣、終得圓滿的溫柔童話。而餘華的《古典愛情》卻反其道而行之，他借用古典話本的雅緻外殼，徹底撕碎傳統風月故事的浪漫，以一場破碎而慘酷的情愛悲劇，道盡命運無常與人間疾苦。 小說開篇極盡古典詩意。清貧書生柳生赴京趕考，偶遇深宅佳人惠小姐，二人一見傾心、溫柔相許、私定終身，所有情節都貼合人們熟悉的古典情愛範式。讀者本以爲會迎來公子金榜題名、有情人終成眷屬的圓滿結局，餘華卻驟然落筆反轉，讓所有美好轉瞬崩塌。柳生科考失利，滿心悵惘重返舊地。然昔日華美宅院早已荒草叢生、滿目頹敗。盛世繁華一朝散盡，饑荒與亂世席捲天地。在殘酷的生存絕境面前，溫柔情愛不堪一擊。屢試不第的柳生再次與惠小姐相逢時，曾經嬌美純粹的惠小姐在亂世流離與飢寒交迫中已淪落爲“菜人”，悲慘而死。後來，柳生與化爲亡魂的惠再度相逢，短暫溫存依舊溫柔如初，卻早已陰陽相隔、再無歸途。 餘華用極致的美好與徹底的破碎形成強烈反差，告訴讀者：所謂古典愛情只不過是世人對浪漫的美好臆想，而真實的亂世從不會爲溫柔留情。在饑荒、戰亂與無常命運面前，情愛渺小如塵埃，人命輕薄如草芥。盛世纔有風月，亂世只剩流離。

美好的愛情從不會如願，餘sir也不例外，美好只是短暫的誘餌，在幻想之後破碎最無力的愛情，才能彰顯古典優雅，因爲那是風花雪月，是繁華與荒蕪的交替，一見鍾情到生死相離，必有復生破滅的虛無滿目蒼夷，難尋古典，何嘗不是一種美呢。

像故事續寫，給了個開頭，然後頭腦風暴，感情起始的生硬，且女生視角來看，男生沒分寸，女生也強行愛上男主，不至於毫無道理，說唯美一點，大概是“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而後插入亂世描寫，他像一個外來世界的人，進入這個喫人的世界，再次見到女生的故事尤其扣人心絃，如果停在這，兩人、亂世倒也說得通，不過會太短了；而後他決心陪在那塊墳頭旁邊，如果停在這，像是寫盡了一個努力考取功名，一心“光宗耀祖”，最後卻明白了人生不過唯一人而已；但是又突入“聊齋”體系，當期待有下文的時候，卻戛然而止，好像在說，嘿嘿，沒想到吧，沒了=͟͟͞͞(꒪ᗜ꒪ ‧̣̥̇)，屬實有點黑色幽默了。

人民醫院華醫生的兒子不愧是從小見過醫院手術場面的大作家，連古典愛情裏都能寫出那麼血淋淋、殘酷腥狠的畫面，就那麼赤裸裸的把殘酷一下堆上來，就那麼把人性裏最惡毒、最悲哀的一面用帶血的刀子一刀剖開，血濺到讀者臉上，還有溫度，還有腥味。 這小中篇在餘華八十年代作品裏很有代表性，荒誕、暴力、黑色幽默、從不循規蹈矩，精彩程度比起他後面的長篇，還顯稚嫩，但風格已有體現，最後結局猝不及防處，很餘華。

若知前程風雪滿，何故當初踏寒梅。當誓言還懸在脣邊，命運卻已悄然換了人間。曾經以爲的執子之手，終究敵不過亂世裏的一粒塵埃，繁華落盡後的廢墟之上，愛與死竟成了一體兩面的祭品。原來這世間最深的絕望，並非咫尺天涯，而是重逢之時，你成了案板上的魚肉，我成了籠中之鳥，彼此對望，卻再也認不出彼此眼中的光。所謂情深不壽，大抵如此。

不愧是餘華，剛開始覺得文筆如此優美，比《文城》還不像餘華，後面即使讀到柳生第二次趕考路上餓殍遍野的景象也並沒有起疑，最多不過是以爲要寫時代變遷之類的東西，後面突然而來的血腥、淒厲、殘忍簡直令人毛骨悚然，緊隨其後的惠小姐更是淒涼以致令人落淚。 書裏柳生遇到惠小姐，小姐給他的錢不止救了他一命，也在後來讓自己得以不那麼痛苦殘缺地死去，柳生埋葬了她，可以說這是她的復活必要條件，但柳生的好奇最終也斬斷了這條線；可若非柳生好奇，他最初也不會走進小院。不知道是不是該說冥冥之中。 這則故事篇幅很短，讀完更多的是衝擊和悵然，書裏的故事自然是虛構的，又像聊齋又像話本，突兀的集市、無家丁看管的閨房、不走門卻偏要吊繩的小樓、墳塋裏的鬼魂，可偏偏摻進去了血淋淋的現實，人喫人，甚至爲了所謂新鮮，要活生生地切下肉來，這比地獄還驚悚，比人喫人更恐怖的是，他們並不覺得這是不對的，甚至把這樣的人叫“菜人”，好像換個名字喫的就不是人了一樣。 想起很久之前讀到的這首詩，叫菜人哀 夫婦年飢同餓死，不如妾向菜人市。得錢三千資夫歸，一臠可以行一里。芙蓉肌理烹生香，乳作餛飩人爭嘗。兩肱先斷掛屠店，徐割股腴持作湯。不令命絕要鮮肉，片片看入飢人腹。男肉腥臊不可餐，女膚脂凝少汗粟。三日肉盡餘一魂，求夫何處斜陽昏。天生婦作菜人好，能使夫歸得終老。生葬腸中飽幾人，卻幸烏鳶啄不早。 當時好像還讀到，說婦人爲了丈夫趕考，把自己賣了換錢，而丈夫不知是不是賣了趕考的東西想討生活，及至他拿到婦人託人帶給他的賣命錢奔去菜場，婦人已經命隕，何等的肝腸寸斷。 喫人便罷了，在怎樣能把人肉喫得好、怎樣能把人肉做的香這裏極盡琢磨，當真是獨屬於人類的藝術行爲了。

餘華老師也太冷靜了吧！！！一如既往對自己的角色袖手旁觀，用情理之中的錯過和意料之外的遺憾塑造命運支配下的反覆無常，把傳統古典愛情模式啪一下打歪。 先看題目吧，簡單粗暴直接叫“古典愛情”，本以爲會是個書生小姐爲愛癡狂的清新故事，不料越看越覺不妙。書生幾度趕考也未考取功名，小姐時隔半年便家境沒落不知所蹤，看到斷井殘垣那段我尋思着會不會往遊園驚夢的劇情發展，結果被三年後二人在飯店相遇的場景整懵，女主淪落爲菜人被砍去一條腿，男主爲解救女主將刀捅向女主心臟，“被利刀捅過的創口皮肉四翻，裏面依然通紅，恰似一朵盛開的桃花。”這也是故事的高潮。 關於結局，我是希望書生守着小姐的墳冢安度餘生的，書生亦有此意，於是折木搭棚，買鍋賣茶。小姐復生令人驚喜，只是這驚喜並沒持續多久，最後那句“只因被公子發現，此事不成了”看得人心緒百轉千回，想開口感慨點啥卻如鯁在喉，難以言說。 雖然情節仍存在漏洞：民不聊生的荒年，大戶人家尚且生存乏術，一個窮書生竟平平安安成了滄海桑田的見證者。但總體看來，整個故事波瀾起伏又行雲流水，用極其平淡的語氣敘述一波三折的愛情，字裏行間帶着滿滿的荒涼徒勞。或許名惠的小姐終究只能是柳生可望不可得的夢，二人無意間交集，隨後註定分道揚鑣，命裏有時終須有，命裏無時強求也沒用。 不過細細想來，倘若二人如願以償走到一起，風花雪月成了一地雞毛，白月光早晚成飯粒子。尤其是古典的一見鍾情式愛情，王子公主要在一起很難，在一起之後能否幸福快樂，似乎也沒有定論。 最後，爲什麼這個上頭把餘華打成了餘華？？？我要報警了。

如此古典，如此絕望 誠如每個古典愛情話本里所說的，總會有一個窮書生，渴望成就一番功業，於是十年寒窗苦讀，踏上進京趕考徵途，在這旅途中，窮書生愛上了富家小姐，兩人私定終身，相約高中後，定娶姑娘爲妻。 富家小姐夜夜癡望，期待意中人早日歸來。於是結局走向了分化，一條是皆大歡喜的道路：窮書生不負所托，衣錦還鄉，明媒正娶，長燈鋪滿十里長街，迎娶小姐爲妻；另一條則是黯然唏噓：窮書生名落孫山，無顏相見，獨自離去，留下小姐一人空空等待。 是的，大抵千金和書生的愛情總不會偏離我們熟悉的模樣，所以在看到《古典愛情》的開頭，我似乎已經可以預見結局，再怎樣也不會超出我的預料。 這是《古典愛情》中古典的一面，元素和題材都是我們再熟悉不過的，不過這個故事的魅力絕不僅僅與此，當看到最後部分的一波三折，我承認它打破了我心中的固有認知。餘華用熟悉的元素組合重造，融合他的文筆，構建了一個古典但回味無窮的愛情。 故事中的這個窮書生呢，叫柳生。 柳生是幸運的，他在落魄無比的進京途中，遇上了他一生難忘的白月光，那陣襲人的香氣，那美妙的吟哦之聲，都讓他悄然走近了深宅高牆中的那位玲瓏千金。 柳生是不幸的，名落孫山，重回故地，他滿懷期望，以爲能夠再次與金衣玉身的小姐相遇，卻不料物是人非，曾經富貴一方的深宅大院，卻變成了眼前的斷井頹垣，一片廢墟。小姐的秀樓不復存在，小姐又如何能夠佇立窗前，讓他攀繩而上？ 三年後，柳生再度赴京趕考，依舊行走在熟悉的黃色大道上，然而繁華散去，目光之所及，盡是荒涼。 昔日的天堂變成了煉獄，饑荒讓糧食在這年份，變得比金子還要珍貴。飢餓激發了人類最原始的慾望，當無法尋覓找食物之時，滿街的人，便是最好的食物。 菜人市場應運而生，屠夫揮着利斧，任由商客隨意挑選人肉，論斤售賣。人肉須得新鮮，須得鮮嫩，因此揮刀時不能拖泥帶水，鮮血四濺，菜人哀嚎到最痛苦悽慘之時，那便是食用人肉的最佳時機。 最不可能的相逢在此刻悄然運轉。 膳房內的一聲撕心裂肺般的喊叫，讓柳生頓時驚醒，隨着斧刀從骨肉中一截一截肢解，那喊叫開始細小下去，轉而變成了一陣陣呻吟，讓柳生恍惚又回到那個吟哦之聲飄飄而來的夜晚。 柳生行至屋內，一名女子仰躺在地，頭髮散亂，一條腿已經被送上飯桌供商客大快朵頤，柳生拂去遮蓋在女子臉上的頭髮，仔細辨認，與日思夜想的小姐慧的容顏重合。一別三年，兩人再度重逢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境遇，小姐已淪落爲菜人。 讀至這裏時，我不免爲小姐慧的遭遇唏噓不已。昔日的榮華富貴終成雲煙，到頭來富家小姐是以這樣殘損不堪的模樣面對着當年牽掛的那個窮書生。 故事如果到這裏就結束了，留下的是以肉體上的肢解所帶來的痛惜和震撼，但顯然餘華並沒有止筆於此。 故事向前推進：在柳生把小姐埋葬後的數年後，他再一次踏上了那條黃色大道。世上的光景有所轉機，昔日的繁華風流再顯。 他去祭掃了父母的墳墓，而後來到小姐的孤冢前，在道旁蓋了一間小屋，他就這樣安定下來，他要守着小姐了卻自己的餘生。 可故事遠遠沒有結束：寒月當空，月光如水，恍惚間，小姐的音容笑貌又再現在柳生的面前，一夜過罷，昨夜的經歷栩栩如生，白日裏卻難尋小姐的蹤影。 這裏頗有幾分聊齋志異的色彩：佳人雖不在陽世，卻依然可以在夜晚守候公子。 故事到這裏也是不圓滿中的一份完滿，柳生本可以等到夜深後，再與昔日的愛人共度良宵，倒也是一段令人滿意的佳話。 可是他沒有。 柳生在小姐的墳前呆坐良久，還是想要一探究竟。 他刨開小姐墳冢，泥土漸漸消散，而小姐通身已是淡淡的粉紅，曾經支離破碎的身體也變得完整無缺。他心底升起一股幸福的憧憬，他知道小姐不久後將生還於世，彷彿數年前淪落爲菜人的經歷只是一個悽絕的夢魘。 世上一切都在煙消雲散，唯有小姐飄飄而來。 次日夜裏，小姐身披月光而來，不過神色已不同昨夜，那神色十分悲慼。 “小女本來生還，只因被公子發現，此事不成了，” 說罷，小姐垂淚而別。 故事到此，戛然而止。 可就是這樣短短的一句話卻已經定下的所有結局的基調。 柳生和小姐，還是錯過了，並且這錯過，是柳生親手將它促成的。 《古典愛情》的結局，一波三折，明明希望漸升，快要到達幸福的終點時，卻一腳摔下失望的深淵，反覆三折，讀來酣暢淋漓，回味無窮。 如此經典的題材，如此古典的愛情，如此絕望的淒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