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安憶
女性“短經典”系列圖書之《鄉關處處》,收錄王安憶各階段創作中極具代表性的小說共計5篇,分別爲《雨,沙沙沙》《剃度》《髮廊情話》 《姊妹行》 《鄉關處處》,並額外增加一篇王安憶創作談:《文學創作的開始》。本書所收錄作品跨越了王安憶創作的各個階段,可窺見其在不同時期對女性命運的不同思考。從王安憶早期的《雨,沙沙沙》寫對愛情和生活充滿嚮往和期待的雯雯,到近年創作的《鄉關處處》寫在繁華都市輾轉生存的保姆月娥,作家始終用最真實的筆觸描畫日常生活中形形色色人物。王安憶的小說細膩而直指人心,她對生活始終秉持着溫情而堅韌的態度,從而創造出一部又一部形色各異、獨有韻味而令人深受觸動的佳作。
不愧是王安憶,真的很擅長刻畫人物的心理和瑣碎又平凡的生活,這短篇集中最推薦《雨,沙沙沙》《姊妹行》和《鄉關處處》。
一、主題:她們在找什麼? 《雨,沙沙沙》:找一個人。一個在雨夜裏可能出現的陌生人,一個代表“希望”的幻影。雯雯找的從來不是具體的人,是“還會不會有好事發生”的念頭。 《剃度》:找“真實”。名模賈寶玉在T臺上脫掉一切,剪去長髮,試圖通過“自我取消”來觸及某種不被定義的存在。她找的不是“什麼”,是“不是”。剃度是她對“假”的終極回應——既然一切都是表演,那就演到“消失”爲止。 《髮廊情話》:找“被聽見”。那個女敘述者整篇都在講自己的故事,她不是在分享,是在通過講述來確認“我存在”。但當老闆說出那個字的時候,我們發現她的存在可能是虛構的。她找的東西——一個“被信任的位置”——也許從未存在過。 《姊妹行》:找“水”。一個被拐賣後逃脫的人,回頭去找另一個被拐的人。她不是去報仇,不是去救人,是去把一個曾經和自己一起被賣掉的人接回來。但她找到的“水”已經生了孩子,站起來就跟她走——她找的,是一個“還能站起來”的人。 《鄉關處處》:找“能回去的地方”。月娥從鄉下來到上海做鐘點工,每年像候鳥一樣往返於城市和山村之間。她在找一種可以同時容納“走”和“回”的平衡,但她每一次回去,五叔的怨色都在告訴她:你回不去了。她找的東西,是在移動中保持不碎的生活。 二、人物:她們是誰? 雯雯:年輕的、飄忽的、還相信“也許”的人。她站在雨夜的路燈下等一個陌生人出現,那種等待是80年代特有的——剛剛結束禁錮,對未來還有一種不確定的信任。 賈寶玉:被消費的名模、被凝視的軀體、被時裝包裹的空殼。她要脫掉一切,退回“無”。 髮廊女:沒有名字。她被我們聽到的唯一身份,是那個男人說出的一個髒字。她的故事可能是假的,但她“想要被聽到”的衝動是真的。 分田:一個被拐賣過、逃脫過、又折返回去救另一個人的人。她比雯雯硬,比月娥狠,但她也有自己的笨拙——她不知道下一步該怎麼辦,只能坐在那家飯店裏等。 月娥:不識字、不說話、不抱怨。她可能是這幾個人裏最“無意識”的一個,但也是活得最完整的一個。她沒有找過意義,她在過日子。 三、結尾:她們停在哪裏? 《雨》:停在“也許下一次”。沒有結果,但希望沒滅。 《剃度》:停在“光頭爍爍”。一切都被取消了,歸於空。 《髮廊情話》:停在“雞”。聽衆和讀者被留在門外,不知道她是誰。 《姊妹行》:停在“站起來就走”。水放下孩子,跟着分田走了。沒有猶豫,沒有告別,沒有交代後續。 《鄉關處處》:停在“空房子裏”。月娥回到鄉下,面對空蕩蕩的十二間樓房和五叔的怨色。沒有解決,沒有轉折,只有下一次離開。 四、王安憶的線索:從“相信”到“不再問” 如果按創作順序讀下來,你會發現一條清晰的線索——王安憶在一步步把“戲劇性”抽掉。 《雨》是她早期的抒情式寫作,還有一個“等待奇蹟”的結構。《剃度》是她中期最具寓言色彩的作品,把一個“概念”推到了極致。《髮廊情話》是她敘事技巧最精妙的一篇,用“真假”做了一篇關於“敘述本身”的小說。《姊妹行》是回到“故事”的一篇,寫尋找和拯救,但王安憶把“拯救”寫成了“坐在那裏等”和“站起來就走”兩個極簡動作。《鄉關處處》是她最晚的一篇,幾乎放棄了所有“小說”的傳統要素——沒有對手、沒有轉折、沒有高潮——只剩一個人的日常生活。 這個過程,就是王安憶在做減法。她越寫越淡,越寫越不依賴情節。早期的她還在寫“一個人會不會幸福”,中期的她開始寫“一個人如何面對虛假”,晚期的她只寫“一個人在過日子,然後沒有然後”。月娥沒有問過“爲什麼”,王安憶也不再替她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