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西交通史

這本書可以說作是短小精悍的一本書，涉及到的內容挺多的，把周代以來中外交流的情況都進行了一個概述，當然了，有些觀點還是值得商榷的，畢竟是一個人寫的，能寫成這個樣子已經很不錯了。

《中西交通史》是我讀完的向達先生的第二本書。 短小精悍，涉及面廣，因爲年代比較久了，材料不夠，或者有些結論不準確的地方，是因爲所處時代帶來的侷限。其中很多內容沒有展開講，但可以起到一個目錄學的作用，引領讀者初步瞭解領域。 在《中外交通小史》的第一章《希臘羅馬與中國古代的文化交通》看到一個當時乃至近些年都很熱門的話題——中國民族和文化的來源。 書中提到，當時國內外有不少人認爲，中國文化的源頭在西方，而尤其受希臘影響。 持此類觀點最突出者，有英國漢學家翟理斯（H.A.Giles）（1845-1935）和日本學者飯島忠夫（1874-1954）二人。 第一位，翟理斯在美國講學的稿子《中國和中國人》第四講《中國和古希臘》中認爲，中國古代文化蒙受希臘影響，並舉例論證： 文天祥《正氣歌》中體現的殺身成仁精神，韓愈寫《論佛骨表》勸諫皇帝的不怕犧牲精神，正與古希臘的荷馬史詩《伊利亞特》中，薩爾佩冬鼓勵格勞克斯慷慨赴義一樣。 除了民族精神，他認爲還有文化、習俗等諸多方面。 比如古代中國的婦女地位、化妝方法、婚姻觀念、文學作品中使用比喻手法、中國流傳着希臘文學的故事、木偶戲、雜耍、戲劇、猜拳、刻漏、音樂、曆法……無不與古希臘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至於影響媒介，他認爲是漢武帝時張騫鑿空，被匈奴俘虜，逃跑時經過費爾加納，又在希臘的巴克特里亞呆了很長時間。 證據單薄，漏洞百出，好像我大學時剛學會寫論文那會兒，會用自己假設的結果來倒推原因。 再看第二位，飯島忠夫在《支那古代史論》的議論，比前者邏輯稍微嚴謹了一點，用心卻很險惡。 瀏覽標題，可以發現其重點聚焦於天文學和中國上古的典籍。 向達先生對此有大略概述，如下圖： 豆包總結的飯島書中核心觀點如下： ①中國天文學西來： 中國的二十八宿、歲星紀年、早期星佔體系等天文學體系，是從西亞和中亞傳進來的，並非中國本土的發明。 ②《左傳》系僞作： 《左傳》中大量記錄的天象，不符合春秋時代的實際天象，是西漢的劉歆依據當時的曆法逆推，經過僞造後摻進古書的。 ③《堯典》中記錄的“四中星”天象，不是堯舜時代實際測出來的，而是戰國後期乃至漢代人倒推的結果，所以不能用來證明堯舜時代的真實性。 ④中國先秦時期的諸多經書都被後世篡改過。而傳世的上古史體系，是由戰國的知識分子和漢代儒生建構出來的，不可信。 ⑤中國古代的天文學，本質上是服務於政治的星占學，並非純粹客觀觀測科學。 這些結論，是從現代往回推算出來的。把計算出來的結果與傳世文獻的對照，一旦看到不相符的，就判定爲後人僞造。 以上觀點中，二十八星宿的問題尚存爭議，第五點有一定道理，其餘的都挺滑稽。 同時代的天文學家新城新藏（1873-1938）與他進行論戰，著《東洋天文學史研究》駁斥以上觀點： ①二十八宿和歲星紀年本身就足以證明，這是中國本土逐步演化形成的，無需假設外來傳入。 ②《左傳》中部分天象看似矛盾，其實是後世人傳抄訛誤，或曆法置閏造成的差異，不等於全書就是劉歆僞造而成。 ③《堯典》中記載的星象有多種解讀，不能單用一種回推，就全盤否定整部史料。 ④飯島忠夫把“記載不合計算”直接等同於“後世僞造”，推理鏈條過於跳躍，證據不足。 正如新城所言，飯島的推理鏈條不僅鬆散，而且和翟理斯一樣，都是先進行假設，再作出推論，均存在以結論倒推原因之嫌。 而且，他們都是通過傳世文獻來推測的，沒有參考地下出土文獻。證據太少，壓根站不住腳。衆所周知，傳世文獻上的記載並不一定是真的，王國維先生提出二重證據法已經是1925年了，不知此二人是否瞭解過。 從他們所處年代和原書可以看出，翟理斯的觀點有其時代侷限，當時漢學研究材料缺乏，出現認知偏差在所難免。而飯島忠夫的書，幾乎全部否定了中國文化的根，可能藏着意識形態的陰謀。 關於“中國文化西來說”，其內部又有多個派別，有的缺乏材料，有的暗含意識形態目的，有的停留在器物和技術層面，很多學者都撰文討論過。我不曾仔細研讀，不敢胡亂下定論。 聯想到在B站刷到的視頻：《犍陀羅藝術，一個被殖民主義“希臘化”噁心的藝術》。up主從歷史和地理的角度，撕掉了犍陀羅藝術身上的“希臘化”標籤。 首先，up主通過一本書，引出“希臘化”一詞。1833年，德國學者德羅伊森出版《亞歷山大史》，說亞歷山大征戰的目的，是實現東西方文明的融合與“天下大同”。亞歷山大的東征，開啓了“希臘化”的文明時代。 學界普遍認爲，犍陀羅藝術是亞歷山大東征帶來的“希臘化”結果，理由是：這些雕塑都是高鼻深目，頭髮捲曲，衣帶有褶皺，寫實風格與古希臘雕塑高度重合。 接着，up主追溯歷史：亞歷山大帶着馬其頓大軍到達今阿富汗北部的犍陀羅時，是公元前327年，離開犍陀羅約在公元前325年。公元前323年，他在巴比倫因爲發燒去世。馬其頓軍隊在犍陀羅停留了不過兩年多時間，就這樣把當地希臘化了？ 順着思路，up主反問，照這樣看，蒙古人橫掃歐亞大陸打到俄羅斯，俄羅斯是不是被“蒙古化”了？這個“化”的邏輯是：我看你和我好像，你就是受了我影響。對此，我也有點懷疑。 不不過，up主忽略了一個問題。客觀來看，在人類文明的演進中，戰爭也是一種交流的途徑。亞歷山大畢竟在該地區停留過兩年多，犍陀羅藝術不可避免會受到希臘文化的影響，只是之後還經歷了本土文化的吸收、融合、創造。 說到這裏，我想到一個和“中華文化西來”不那麼相關的問題。在當今時代，要警惕一些利用古典文化，構建文化層面“某某化”的敘事，因爲它背後可能藏着將殖民主義擴張和掠奪進行合理化和洗白的陰謀。 小說《藻海無邊》裏，那個閣樓上的瘋女人，可憐的牙買加人伯莎·梅森，被丈夫羅切斯特霸佔財產，被囚禁，被虐待，還要感謝他喜歡簡·愛卻不離婚之恩。 歐洲人屠殺美洲原住民是化，把非洲人販賣到世界各處是化，英國人用船炮轟開清朝大門也是化。 因爲早在幾千年前，我們先進的文明和文化就已經化過你們，如今不過是換了種方式。 最後，up主指出犍陀羅佛像雕塑的三個文化淵源：波斯，印度，中亞本土的貴霜帝國。 第一個的理由是，波斯的阿契美尼德王朝統治了犍陀羅兩百年，比亞歷山大在犍陀羅待的兩年長了一百倍。犍陀羅雕像的細節風格，與波斯波利斯的浮雕很像。 第二個的理由不必說，因爲犍陀羅雕塑基本上是佛陀，表現的是佛教哲學，而佛教起源於印度。 第三個，貴霜帝國的創立者是月氏人後裔，融合了遊牧民族的藝術、伊朗高原的宗教、 印度佛教思想，而犍陀羅藝術正是多種文明融合的結果。 up主的觀點和言論不無偏激，但提供了一種新視角和新觀點。 想起視頻中的反諷：秦始皇陵兵馬俑也很寫實，那麼希臘雕塑是不是也“秦始皇化”了？畢竟到了西漢武帝時期，張騫鑿空被匈奴俘虜，在希臘的巴克特里亞呆了很長時間。 那麼，“茉莉奶白”LOGO上的四葉花，在中國園林的窗戶上隨處可見，凡是修成這種花樣的窗子，全都侵權了，得拆。 世界從來不是孤立的。歷史證明，人類文明和文化的交流，自古都是雙向的互動。西方可以影響東方，東方自然也能影響西方。下定論之前，得先找到合理的證據。 翻到《中外交通小史》第四章，有人覺得墨子是印度人，是婆羅門教徒，先秦的文化也受印度影響。 種種說法，實在好笑，借用向達先生在下面寫的一句話： 要麼證據薄弱，便是神經過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