催官篇

宋室南渡之後，一個叫賴文俊的人穿着布衣走進福建一帶的羣山當中。他曾是國子監的進士，做過幾任小官，仕途不順，索性棄掉烏紗帽，背起羅盤做了風水先生。民間叫他賴布衣，“布衣”道出了身份，也藏着他看透功名的豁達。他把半生行走山川的心得寫成了《催官篇》，一本教人如何在天地間尋找官運的書。說來諷刺，一個自己都沒做成大官的人，卻寫了本用來催官的書。 全書是以歌訣形式寫成，分爲龍、穴、砂、水、向五大篇章。賴布衣把山脈行走的脈絡比作龍，說龍有陰陽、有貴賤、有生死。他告訴後人，看地先看龍，龍真才能穴的。所謂催官並非畫符唸咒的巫術，而是找到天地靈氣匯聚之處，讓活人住進去借地氣滋養身體與心智。他在評龍篇裏寫到：“龍行有度，起伏有節，如貴人出入，前呼後擁。”一句話把靜悄悄的山脈說成了活生生的官場儀仗。 這本書說到底其實就三個字——借地理。但它借得理直氣壯，借得細緻入微。賴布衣認爲，天地間有股看不見的氣，隨山脈奔走，遇水而界，遇風而散。選對了地方，這股氣就養人；選錯了地方，就會害人。他把風水從迷信的泥潭裏拔出來，安放在環境與人這個大命題上，山水格局會影響人的心性，人的心性又會影響他的選擇和命運。這套邏輯放在今天，跟環境心理學竟如出一轍。 最值得細讀的是評穴篇裏關於“官鬼禽曜”那一段。賴布衣說主山兩旁的山叫做官星，後面拖着的叫鬼星，前面拱衛的叫禽星，水口聳立的叫曜星。官星要朝拱，鬼星要拖撐，禽星要翔舞，曜星要張牙。這哪裏是在講風水，分明是在勾勒一幅完整的權力生態圖，一個人要在仕途上走遠，得有多少看得見和看不見的力量在託着他。那些山山水水，不過是他借來喻世的道具。 賴布衣其實比誰都清醒，他寫了催官的書，自己卻一生布衣，在山水間穿行，給東家看墳，給西家點穴。他明知官運這東西七分在天三分在地，還是認真地教人去找那三分。這份知其不可而爲之的執着，反倒比那些真正做了大官的人更讓人動容。他教會後人的從來不是如何攀附權貴，而是如何謙卑地跪下來，貼着地面聽大地的脈搏。山川無言卻把千年的祕密只告訴那些肯低頭的人。所謂催官，催的哪裏是官，催的是一個人對天地的那份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