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愛玲
本文選自《怨女》。趙珏與恩娟,中學時代最要好的朋友。一個瘦弱蒼白、沉默寡言,一個豐滿熱情、人緣極佳。 她們在校園的桑樹下摘桑椹,在宿舍的蚊帳裏笑鬧,分享着少女時代所有的心事與祕密。戰火與時代將她們推向不同的道路——恩娟嫁給了猶太裔的汴,隨他遠渡重洋,一步步走入美國上流社會的光暈之中;趙珏則在逃婚、跑單幫、與有婦之夫的情感糾葛中獨自掙扎,漂泊半生。多年後重逢,恩娟已是《時代》週刊上光彩照人的政界太太,趙珏卻仍爲生計奔波。一場看似平淡的敘舊,處處是無聲的較量與微妙的刺痛。 張愛玲以冷峻而細膩的筆觸,寫出兩個女人從同窗到殊途的一生——不是誰對誰錯,只是命運各自落筆,落成了截然不同的樣子。
張愛玲把趙珏寫得可憐又可笑,我作爲讀者一邊不屑她的多疑敏感善妒:小時候誤解恩娟的話“談戀愛倒這樣注重形體”,長大後與恩娟書信往來中自作多情地揣度,到最後充滿阿Q精神地酸恩娟站得高跌的重,說不定某一天會被暗殺... 另一邊又忍不住理解她共情她。同學少年都不賤,年少時大家住一個通鋪坐一間教室,象牙塔內最大程度地弱化了階級的存在,趙珏可以自顧自地清高“有目的的愛都不算愛”,可成年後呢,當所有玫瑰色的歐根紗從生活的鏡頭前被摘去,命運露出猙獰面容時,所有天真的勇氣被現實磨去後,回看自己的選擇,能否從容接納機遇與命運對自己與彼時少年同學們在社會各個階層的分配呢? 而且,彼此的婚姻也在離間趙珏和恩娟的感情,即使再好的朋友,當她有了妻子的社會屬性時,同她講的話已經默認會給她丈夫一份,朋友間的空間也被壓縮,怎麼能回去年少時的親密無間? 張愛玲的主角總是這樣,旁人看來可恨可笑,可自己代入卻真實心酸
年少時共享的那片樹蔭,終究遮不住成年後各自頭頂的天空。最深的隔閡往往藏在久別重逢的寒暄裏,不是怨恨,而是無法言說的落差——曾經同步的心跳,如今一個成了另一個的背景音。命運從不公平,它只是隨機落筆,將相似的起點推向截然相反的終點。承認這份隱痛,纔是對過往情誼最大的誠實。原來人與人之間最遙遠的距離,不是分離,而是在同一段記憶裏,活成了彼此無法觸及的版本。沉默之下,是各自吞嚥的半生。
2026.9.29 少女時期最好的朋友,真心相愛的朋友,各自被時光與婚姻制度揉碎,再難相認。 恩娟嫁人、生子、隨夫赴美,成了總統遊艇照片裏的官太太;趙珏拒包辦婚、談無目的戀愛、離婚後獨居華盛頓,靠翻譯散工維生。恩娟境遇不因婚姻而變好,丈夫入閣,她自己卻瘦成一件體面的擺設;趙珏也不因獨身而自由,窮、老、名聲受損,在老同學面前仍需借體面地址撐自尊。 其實看完我有些生氣的,兩位女性的兩種活法,張愛玲卻都不給風光。仔細想想,可能時代受限於此。 她們在少女時代曾有女性共同體最接近的形態:寢室、教堂、桑葚,同性單戀不計目的。可出了校門,尺子換成丈夫的職位,孩子,房子,身材……重逢時兩人不再敘舊,而是用“幾間房”“瘦了好看”暗暗稱量彼此。已婚者用道德打量單身的浪蕩,單身者用“我談過戀愛你沒有”回敬。誰也不肯承認還在乎對方。那點聯盟不是被哪個男人打碎的,而是被母職、婚姻、階級等等風化成灰。 張愛玲反覆描寫女性的胸,恩娟的胸從少女期被路人評笑,到婚後消瘦得體,被男權眼光重新塑形。趙珏的身體則被訓練成“獨立女子可流通”,仍要靠男人和翻譯體系換飯喫。她們都是男性聯盟裏胸部變長的畸變女人,被同一套模具壓平校正。 “同學少年都不賤”遂成反諷。人人都過了世俗及格線,卻再沒人能回到後園摘桑葚、不談目的只談喜歡的平等。同學少年終不見,不是散了,是張愛玲讓她們親眼看着自己被收編,還寫得彬彬有禮。 唉。
重翻。還是女校時期曖昧未定型的狀態(少女之間的愛戀、模仿、性別扮演)比較有意思,懵懂,熾熱。乏味的是成年人的相互較量打探、異性戀婚姻、財富比較、圈層攀附。
長大再看張,還是不喜歡她的小說。其實我一直奇怪張的小說爲什麼這麼紅火,實在也不是討喜的寫法。但都是“真話”,用她自己在小說中的注。
趙鈺、恩娟、芷琪。這三個人是主線。三人年少時是同宿舍好友。 趙鈺、恩娟長得都不怎麼樣,芷琪是裏面最美的。 趙鈺家庭條件好,恩娟母親去世的早,比較早當家。芷琪有個哥哥,最後嫁給了哥哥的朋友。 恩娟和芷琪關係最好,恩娟有點暗戀芷琪,芷琪跟恩娟鬧矛盾時會拿趙鈺氣恩娟,趙鈺會欣然接受。 等於恩娟和趙鈺從上學時就有點暗自較量。 趙鈺這個人是所謂的“戀愛腦”,她的戀愛觀就是愛一個人絕對不能有目的,這是貫穿整篇故事首尾的。 她深深暗戀赫素容,甚至跟在她後面上廁所,感受她屁股在馬桶上留下的餘溫。 但因爲赫素容對她有“目的”,看上她家的財富,趙鈺直接切斷了這份暗戀。 她們上大學時,恩娟應該又暗戀了一個猶太老師,無疾而終。 後來趙鈺逃婚,跟家裏決裂,自己跑代購賺錢,當了一個韓國人的小三。這些行爲,在別人嘴裏都成了交際花的行爲。 她跟恩娟再次見面那一次,她本人打扮得光鮮亮麗給恩娟看(對應上學時期兩人小小較勁)但是趙鈺倒沒有很大的惡意,她也真心誇讚了恩娟。 恩娟已經走入正軌,嫁給卞,生了一個孩子。她肯定聽過同學儀貞對趙鈺交際花的評價,這時候看趙鈺已經是帶有色眼鏡了。 恩娟把孩子丟給趙鈺照顧那一段,趙鈺用報紙蓋住小朋友,其實是憋不死的,但是恩娟不舒服。趙鈺覺得搞笑,恩娟覺得被冒犯,另外,恩娟怎麼會把孩子留給好久沒見的同學,這期間她去幹嘛了。 然後她就提出讓趙鈺去她家裏,說她那裏比較大。 趙鈺跟她老公卞的那次見面,也能看出來恩娟私下沒少跟老公蛐蛐趙鈺離經叛道。 卞對趙鈺沒有尊重,還有挑釁,譏諷,瞧不起。(男人總是害怕有主見的女人的,他們厭惡是因爲無法掌控) 這次見面後,兩個人基本上冷了下來。 後來就是趙鈺找恩娟的爸爸,求助恩娟想要去美國的那封信。 裏面有一段非常有意思,恩娟的爸爸在外面還有一個家庭,基本上不怎麼回家,跟她母親是鬧翻了。但是恩娟嫁了卞,有出息後,這個老頭提起來恩娟,反倒是很自豪,很得意的。 父母也是慕強的啊。 兩個人再次見面就是十二年後,這期間趙鈺跟一個別彆扭扭的文人在一起,後來兩個人又分手了。這是兩個人都是四十歲左右了。 恩娟已經成了官太太。那個年代美國的圈子應該很小的,她應該早就聽了不少趙鈺的流言。 帶着有色眼鏡看人,剛見面,就懷疑趙鈺不是說自己住的地方有兩個房間嗎?(其實她也不住,但是她就是要質疑)。 趙鈺這時候就很無語了,但是無法反駁,你不能說,我信上說507,現在我搬到502了,我沒撒謊! 這種暗戳戳的噁心人,你解釋顯得你小心眼,不解釋你心裏怪膈應。 恩娟接下來的每一個行爲,其實都是再用她聽到的流言去驗證趙鈺的生活。 看看她是不是打腫臉充胖子?看看她是不是很貧寒? 還故意提起司徒華,其實就是說,小樣,你的真實情況我都知道。 趙鈺就假裝無意的解釋了,司徒華這個人多麼陰暗噁心。 司徒華拿工作引誘趙鈺,趙鈺也不接招,還是那個事兒,趙鈺非常非常討厭“有目的”的感情關係。 兩個人告別的時候,恩娟提起過得很悲慘的芷琪,氣的都要哭了。 這時候才讓趙鈺發現恩娟對芷琪的感情。芷琪嫁給哥哥的朋友,他朋友還賭博。 也就是這兩相對比,才知道恩娟的“真愛”究竟是誰? 一個是高高在上睥睨,一個是心疼。 恩娟回去以後給她寄的明信片,特意解釋了一件事。 因爲那天她們見面的時候,恩娟提到她要去巴黎,帶小女兒學芭蕾。 趙鈺在心裏想,可能是夫妻分居,其實趙鈺是覺得這也很正常,她沒有當面說出來讓恩娟難堪。 恩娟就只想展現自己完美的生活,回信特意提到,自己沒有去法國,留在了美國,自己老公去巴黎了。 趙鈺回想那場被羞辱的真的很不愉快的會面,給她的回信超級有意思,超級mean!! 她說,我在報紙上看到了,你老公去法國了,今年聖誕節可能回不來了(相當於咱們中國,老公不回家過年),別的就沒啥了吧? 恩娟看完氣的連回信都沒有兩個人徹底斷聯了。 結尾關於總統被刺殺那個故事,趙鈺想表達的是。 她上學時家庭條件最好,本來可以走父母安排好的那條路,繼續過體面的小姐太太,但是她反抗包辦婚姻,逃婚,當小三,尋求沒有目的的愛情,最終失敗,成爲家族棄子,中年了非常的落魄。 恩娟一生愛都沒有真正愛過,她早早結婚生子,找了發展很好的老公,當了官太太。 恩娟就是那個早就死了的總統,雖然死了,但總歸是總統之身,世俗上的成功人士。 而正在洗碗的她,也只能用“我活着她死了”,這種東西連安慰自己。 這一切究竟值得嗎?? 當然這是自我安慰,趙鈺後來在報紙上看到,恩娟根本沒有“死”,她也還“活着”,而且還更成功。 她的選擇真的對嗎?結尾真的酸味沖天! 連趙鈺都不知道,她逃婚做自己,輾轉着幾十年,究竟是對是錯了。
外面下着雨,伴着蟬鳴蛙叫,讀上這麼一個短篇真舒服啊 哪裏看了一個評論,說張愛玲的書適合夏天讀,寒氣侵體啊,我覺得自己也是讀早了,以前根本看不出辛辣,只覺得華麗。 趙鈺這個主角不夠陰暗扭曲,也不夠光明坦蕩,聰明不是絕頂聰明,沉淪還想睜着眼睛,是很立體的人,有些描述說是冒犯不如說是代入主角以後來自趙鈺本人的輕浮。 短篇就應該一個字一個字去品,也沒啥負擔,喜歡這樣的形式,滿足我的虛榮心哈哈。 總是靜不下心讀長篇,總覺得錯過好多,其實不影響哈,反正也沒有看完的時候,能看下去就得了。 網速太快就是有一點不好,對長句的閱讀缺少了耐心,很多話竟然一遍讀不通順,不過寫得太好了,多讀幾遍也是享受,這些心理外貌環境寫得真是入木三分。 讀完有什麼感受的話就是不要企圖去維繫過去的關係,緣起緣滅,都是定數,強行扭轉,灰飛煙滅,也許是懷念,懷念的只是曾經那個時空的自己而已,不說人都是會變的,只是此時此地下才有的反應而已,不要過度依賴過去,否則自取其辱。 都是對自己說的哈,人上有人 人下有人,顧好自己生活的範圍就行,別人和自己沒有任何關係。
《同學少年都不賤》以張愛玲的母校聖瑪利亞女中爲背景,寫兩位同窗少女趙珏與恩娟一生的交集與分流。 1. 少年同窗——祕密與情愫的萌芽 她們在校園的桑樹下摘桑葚、在宿舍蚊帳裏嬉鬧,分享所有少女心事。隨着青春期到來,對身體與異性的懵懂好奇讓兩人間的情感變得複雜,既有純真友誼,也暗含隱祕的同性戀情。 2. 戰火離散——選擇不同的人生道路 畢業前後,恩娟嫁給猶太商人汴,隨丈夫遠赴美國;趙珏則因逃婚、跑單幫和與有婦之夫的情感糾葛而漂泊半生。分別後,一個進入上流社會,一個始終爲生計奔波。 3. 中年重逢——昔日親密化作隔閡 多年後重逢,恩娟已是《時代》週刊封面人物、政界夫人,而趙珏仍困頓於生計與情感。看似平常的敘舊,處處是無聲的較量與微妙的刺痛:身份差距讓昔日閨蜜難以再平等對話,人性的脆弱與命運的冷酷由此顯現。 4. 主題與意味 小說並非簡單比較“成功”與“失敗”,而是通過兩個女人迥異的人生軌跡,展示個人選擇、時代環境與性別身份交織而成的無奈與蒼涼。張愛玲以冷峻筆觸寫出自嘲與悲憫——即使“同學少年”曾彼此照亮,也難逃命運各自落筆後的巨大落差。
去年在圖書館看的老版,04年3月第1版,還附有張愛玲手稿和自畫像。 她的字一個是一個,絕不粘連,字跡工整,不似“大師”般潦草,倒規矩的像個孩子,仔細中又帶了些俏皮的小圓。 從爲數不多的改動中看得出她對文字的苛嚴:一處“很”字改作“非常”,一處添了個“大概”,都是極細微之處。她自己說:“我是愛看人生,對文藝往往過苛。”這 “愛看人生”中一個“看”字,便襯出她與這個世界的隔閡,就算是自己的命運,她也更像是個旁觀者,看得太過真切。 女孩間的感情難寫,來來去去還不就是那點事,天天拖着手同進同出,狀似無間,心裏卻常犯嘀咕。太親密了會膩得發酸,總要找出第三個女生來,搞個曖昧,挑撥一下才有樂趣。感情再好,也不過因爲沒有碰見一個同時喜歡的男生,一旦遇了,馬上劍拔弩張,因爲熟悉,出手更準,刀刀致命。可是真真有難的時候,還是會幫。 女孩間的友情和戰爭,一向瑣碎絮叨的要命,一輩子也寫不完。這種有些微妙陰霾的感情,虧她敢寫,也就她敢寫。
很少看那麼晚期的作品,說實話我覺得戴錦華這人完全是在胡說八道。 完全沒有任何江郎才盡的感覺,只是比早期的更多疲倦,更加潦草,而且刻薄(幽默)太多。 不僅如此,我反而更加堅定地認爲張愛玲就是中國現代最好的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