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美]傑克·凱魯亞克
青年學者許淑芳譯美國垮掉派作家傑克・凱魯亞克的俳句集,收錄了凱魯亞克創作的二百五十四首俳句作品。譯者在翻譯過程中,將這些俳句按寫作的主題分爲六個部分,分別爲 "禪修篇"" 物哀篇 ""貓咪篇"" 氣象篇 ""即景篇"" 人物篇 ",輯錄成一本精緻的俳句集。凱魯亞克以寫作小說馳名,《在路上》是他的長篇小說代表作,但他曾經嘗試過多種詩歌樣式,其中最令人矚目的是,在長達十年的時間裏,凱魯亞克的口袋裏總是裝着小本子,隨時隨地記錄自發的新鮮想法,這些小本子上的即興詩行便是他寫作俳句的素材來源。
非常典型的垮掉派的詩歌。閒散、理趣、桀驁不馴,倒讓我想到西方詩歌在波特萊爾之前是沒有如此大量使用通感的詩歌,同樣,或許在凱魯亞克前也沒有大量使用跳躍性意象、隨心所欲的詩歌。意象只是表層,凱魯亞克試圖掙脫清規戒律的束縛,以自由飄逸的意志來敘寫或抒情,因此他的詩歌是非常生活化乃至瑣碎的。 垮掉派非常推崇東方文化,尤其是凱魯亞克很喜歡李白和寒山。李白詩歌的抒情性體現在“噴發式”,情至深處不可壓抑因此噴湧而出,其狂傲進取和肆意沉淪均在詩歌裏體現的淋漓盡致,乃至後人對其品評也無法達到準確的地步。凱魯亞克井噴式、跳躍式的句子真的很適合詩歌。 然後便是俳句,周作人稱“詩歌本以傳神爲貴”,俳句則很能體現這一點。凱魯亞克吸收了松尾芭蕉的凝練和含蓄,對即刻印象的瞬間攫取和記錄,淡雅、寂靜、雋永,因此這本詩歌集是跳躍的、海納百川的、浩瀚博大的。
◆誰在乎普羅旺斯 那些倏忽而過的樹呢—— 路終歸只是路 【但路也會被倏忽而過的樹染上色彩,如同生命。你以爲走的是腳下的路,但同時餘光看到的樹也將溶於心底與腳下的路共同構成了彩虹般夢幻但不虛妄的生命】 ◆那隻樹蔭下的白貓 是綠色的 如同高更的馬
提起傑克·凱魯亞克,人們腦海中浮現的往往是《在路上》裏狂野、咆哮、永不停歇的爵士樂與公路拉力。但在這本極具反差感的小詩集中,凱魯亞克收起了他的燥熱與咆哮,展現出一種迷人而細膩的東方“禪意”與“物哀”。 這本詩集記錄的是凱魯亞克隨時隨地記在口袋小本子裏的美式俳句。 “一滴雨從屋頂落進我的啤酒”,沒有繁複的修辭,也沒有宏大的說教,只是一瞬間對自然與自我狀態的捕捉。 凱魯亞克的雨天,不再是沉悶或傷感,而是一種即興的、極其純粹的存在體驗——雨水落下來,打溼貓咪的毛髮,打在破舊的屋檐上,落在手邊的酒杯裏,一切都在自然發生。
被書名吸引進來 作者是傑克·凱魯亞克,美國“垮掉的一代”的代表人物。 所謂的“垮掉派”,是20世紀50年代美國興起的文學流派,反傳統、反戰、反道德規範,作品常寫底層生活、吸毒、濫交,語言粗糲,結構鬆散,自稱“垮掉的一代”。 -------------------------------------- 本書記錄傑克·凱魯亞克的254首俳句,譯者翻譯的同時分門別類六部分:禪修、物哀、貓咪、氣象、即景、人物篇。因爲劃定每部分的主題,因此讀起來有章法。 俳句來自日本,而日本又曾受中國古典絕句的啓發。以前讀過俳句,如今才知道俳句必須有季語(格式規則)的存在。 作者受日本禪師啓發(二戰後,一批日本禪師去美國傳授佛法)接觸禪宗、參禪、禪修以及寫狂禪詩。 但相比於日本對俳句的嚴格形式,傑克·凱魯亞克創作更自由,長達十年隨身攜帶小本子記錄靈感及素材,灑脫的同時又反對隨手一寫就是俳句、認爲俳句有自身的要求,最重要的就是畫面感“一首俳句必須是一幅輕盈、優美的小畫,寫法上必須十分簡潔,且不應受任何詩歌技巧的限制。” 書中的俳句大都寫得挺不錯,適合一讀~
一滴雨落進啤酒杯 讀凱魯亞克的這本俳句集,總覺得是在看一場又一場轉瞬即逝的發呆。 他寫的不是工整典雅的日式俳句,是屬於垮掉一代的、散漫的、帶着煙火氣的詩。沒有宏大的敘事,沒有刻意雕琢的修辭,只是把目光落向世間那些細碎、甚至上不了檯面的片段:屋檐滴落的雨,落進一杯啤酒;貓咪踩住攤開的佛經;奶牛的糞便,蝴蝶的薄翼;月亮被想象成上帝的腳指甲。 禪意於他,從來不是端坐廟堂裏的苦修。 不必一定要焚香打坐,木匠揮錘敲釘的瞬間是禪,狗打一個哈欠是禪,一杯酒,一位主教,世間萬物皆有神性。達摩不嫌棄肉身的穢物,萬物本就沒有高低貴賤之分。所謂佛,不在遙遠的偶像身上,就在此刻的自己。當人放下執念,安住當下,“我即是佛”。 他也懂物哀。大雨滂沱,聲勢浩大,到頭來終究歸於大海。世間所有熱烈的奔赴,終會走向消逝。消逝不是悲涼,只是化作一顆露珠,自顧自地自娛。美就藏在這無常的剎那。俳句是一隻小小的時間容器,封存住那一刻的光線、溼度、風的溫度,截取靈魂的一個橫截面。 書裏的貓格外動人。人埋頭苦讀佛經,求索高深的道理,貓卻不管這些,踩住書頁,只討要一份親暱。動物不懂教義,卻活在最純粹的當下。當詩人把咕嚕作響的貓舉向月亮,恍惚間月亮長出貓須,那一刻,人與萬物的邊界消融,人沉入一種安靜的出神。 美最高的境界,是出神。 拋開頭腦裏的思慮,不再執着於是非評判,只是靜靜感受眼前發生的一切。就像那一滴雨,毫無預兆,從屋頂墜落,落進盛滿啤酒的杯子。沒有悲喜,沒有寓意,僅僅就是發生了。 也有很有意思的句子:行星相隔遙遠,是因爲人最好不要互相打擾。宇宙尚且懂得保持距離,人與人之間,也該留有分寸。不必強求親密,互不侵擾,也是一種溫柔。 凱魯亞克打碎了高雅與粗鄙的圍牆。糞便可以入詩,啤酒可以入詩,赤腳撓腳踝的小動作也可以入詩。詩意並不棲身在遠方的山河聖殿,它就散落於庸常生活的縫隙之間。 我們總習慣去尋找盛大的意義,卻常常忽略,意義就藏在某個偶然的瞬間。 一滴雨,一杯酒,一隻貓,片刻的失神,便是完整的詩。
歷史悠久的“狂禪詩”(Zen Lunacy poetry)的重現。 腦海中浮現什麼便寫什麼,這種詩歌回到了詩之本源:孩童般的吟遊詩人,吟唱着真正的“口頭詩”(費林蓋蒂語),不做灰頭土臉的學術爭辯。 詩歌和散文,落入虛僞者的虛僞之手已久。這羣嶄新的、純粹的詩人,僅僅爲了坦白的純粹喜悅而向世界坦白。 他們是孩子。他們也是一羣遊走街頭的、孩童般的灰鬍子荷馬。 他們吟唱,他們搖晃。 唱出人類真正的藍調。
2.5人只要火了寫什麼都有讀者看,寫什麼都有人誇。加油寫吧! 變成待在樹上的一隻蟲 等行人路過的時候 開始尿尿
非日本人寫的俳句我還真沒怎麼看過,傑克・凱魯亞克幫我補上了這節課。怎麼說呢,拋開嚴謹的格律和句式不談,還能讀得下去,而且頗具和風,並不乏有幾首寫得還不錯。 1,禪修篇 春天的木匠 禪 在錘子與釘子之間 (錘子與釘子之間是“空”啊。突然想起之前看過的一句話:手裏有錘子的時候,看所有問題都像釘子。下回在掄起錘子的時候但願可以“悟空”,然後大概率就沒有然後了吧。) 2,物哀篇 陽光下 蝴蝶的翅膀 像教堂的花窗 (噻!教堂的花窗,神聖美麗永恆,很難說不是從蝴蝶翅膀得到的靈感哎。) 3,貓咪篇 星期天,鳥爪 貓爪 雪地裏 (——竹葉梅花。猛一看,是幅山水畫;細一琢磨,也許是一場螳螂捕蟬的殺戮也說不定啊。) 4,氣象篇 一片肥厚的 雪花 獨自落下 (那麼,請不要客氣,落在我舌尖上吧。) 5,即景篇 郊外風雪 ——郵遞員 和詩人走着 (風雪天出門,不是爲了生計,就是爲了附庸風雅。那麼,郵遞員和詩人請對號入座好了。) 6,人物篇 成吉思汗怒視 東方,雙眼充血 期待秋後算賬 啊,成吉思汗 在哭泣—— 秋天這就過去了嗎? (時間時間請你等一等,成吉思汗都給急哭了,“賬還沒算完秋天就結束了嗎?”)
垮掉派以爲自己在寫人類從來沒有寫過的詩,其實歷史是一個個重複上演的瞬間。 “我空無一物 因爲我 全不在乎” 看凱魯亞克這些一生負氣對斜陽的句子,就像阮籍作青白眼,表面上的放曠下面是對舊價值觀的堅守,對新世界的虛僞和惡俗的據斥。 所以會寫: “那消逝之物 化作露珠 聊以自娛” 一切堅固的東西都消散了,世界的意義也不過是自娛。(爲什麼要堅持?只是開心罷了。) “露水的世呀/雖然是露水的世/雖然是如此” 彷彿是芭蕉俳句的轉寫:如果露珠是消逝之物的化身,這一變化是一種自娛,那,好像也不必哀傷,只需坦然接受此世的無常,感受那些僅剩的快樂。 和友人聊起一些奇異的人事物,我說: “從那樣的生活裏能夠得到樂趣嗎?即使有樂趣之餘也有很多惶恐,不安和慾望不滿的躁鬱和願望達成的空虛吧。我還是喜歡我過的這種生活,停留在因爲看到一朵很大的雲就會開心一整個下午的階段,這兩天去看了《奧德賽》也覺得很好看,還是這樣的事情會吸引我。” 友人說,“但是一點點地建立起自己的小世界,雖然不容易,但是也超級幸福。不管是在這個小世界裏的人,純粹的感情,還是對世界的感知和愛和悲憫。”我亦然。
局外之內,越軌之路 提及傑克·凱魯西亞,言必“垮掉的一代”,其“垮”在於美國攪弄戰爭風雲後的塵埃,最終落定於青年之“背/輩”。高中時讀《在路上》,雖然雲裏霧裏,但也被迪安·莫里亞蒂那種不顧一切的狂奔翻塵嗆了一臉,夜馳的汽車、炸裂的搖滾樂、永不停歇的公路……澎湃、浪湧、激盪、前行,只要在路上,“聖人的路,瘋子的路,彩虹的路,孔雀魚的路,隨便什麼路。無論何人無論如何都能走的一條無論何處的路。何處、何人、如何?”。毫無疑問,這是一種燃燒的生命姿態,其背後是一種流動的現代性、離散的居間性。 直到無意間點開了他的這本俳句集《一滴雨從屋頂落進我的啤酒》,顧書名即知,一個“在路上”的人,原來也會停下來,看“一滴雨落進自己的啤酒”裏。我才恍悟,“流動”不意味着“不靜止”,“在路上”也不意味着“不抵達”。生命的時間性/時間的生命性,實在包含於每一個可被把握的瞬間。誠然,人沒有辦法兩次踏進同一條河流,但我們又反覆在渡河,換言之,我們從來身在河中、生在河中。正如詩中所言,“從大海/舀一杯水/我就在其中”。套用貝克爾的話,我想把它看作一場“局外人”的“躬身入局”,一條“越軌者”的“道路”。 《局外人》中,貝克爾指出,“越軌”並非行爲固有的特質,而是社會羣體通過規則的制定和應用,“建構”於特定個體的標籤,從而將這一羣體塑造爲區別於自身的他者。垮掉的一代——流浪、爵士樂、搖滾樂、藥物、同性戀,相較於主流規範與良俗社會,毫無疑問是“圈外人”“越軌者”。當然,貝克爾既強調越軌是互動過程的建構產物,便指向了一種雙向的可能/選擇,有命名權力的施加,便有被命名者對所命之名的回應。凱魯亞克的創作就可以被視作是一種藝術的回應。就俳句而言,這是一種迥異於美國詩歌傳統的東方體裁,不以憤怒的姿態對抗,而是以一種近乎禪定的方式消解對抗本身。於是,甚至那條路都不再喧囂,只是明月,只是靜謐。“走同一條路,或/換一條/都有月亮跟隨”,“萬蟲俱寂/以此敬拜/明月”。他讓萬事萬物“如其所是”,它們不再被“命名”,它們的存在也無需仰賴任何闡釋。“不作想象,不作評判/雲不關心/形狀”,“永遠鬆弛/永遠應對自如/雲是如此”。這種姿態的意義在於,它揭示出越軌之後的另一條路,是標籤者對標籤的對話與超越的可能。 再想一步,其實這種“再軌”的可能本身就蘊含於貝克爾的“越軌”之中。恰如他在《藝術界》中揭示的,“藝術”與“越軌”之間的結構性相似,即兩者都不是事物固有的品質,而是社會性的“標籤化”過程,但兩者如同“鏡中之影,彼此鏡像”,“越軌”是負面的惡魔,而“藝術”則是相對而言的天使。巧妙的是,凱魯亞克恰恰是“越軌的藝術家”,是“惡魔與天使的共同體”。這種模糊性本身也構成一種藝術的越軌/越軌的藝術——它無法且無需在藝術與越軌的二元對立中站邊。這又是藝術的能動性與張力所在了。 最近又迴歸了藝術社會學的理論閱讀,絮叨了這麼多,都不像詩評了。明明讀詩是我的“例外”的,“如其所是”是一種愛,融入它感受它而不是定義它闡釋它。所以還是藉以這本里禪修篇最後幾句作結吧, “但他們不信 那消逝的溪邊小徑 依然在 何須解釋? 默默 扛起重負” 這就是“垮掉的一代”,負篋曳屣行於路的一代,看似狼狽、實則偉岸。莫名聯想到屈原的“路漫漫其修遠兮”和“來吾道夫先路”,想到孔子的“累累若喪家之狗”。想起了《大話西遊》至尊寶“好像一條狗啊”。這就是“垮掉的一代”,更垮更行、更遠更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