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亦雄
村莊空了,神廟卻重新有了香火。 山神在荒廟中醒來,蛇王遊過無人涉足的深潭,清明返鄉的人在夜路上聽見身後的腳步。八個發生在當代鄉野的怪談,將鬼神傳說嵌入打工、升學、仕途與家庭困境之中。 有人求神改命,有人以爲自己早已逃離故鄉。直到山野中的舊事再次找上門,他們才發現:人可以走出村莊,卻很難走出故鄉留在身上的命運。
這八個小說寫於不同的時期,跨度十餘年,是我不同時期對人生、人性的思考。
紅日銜山,只餘一線餘暉,山間寒氣逼人。我出了廟門,山上稀稀朗朗地栽着經濟林和果林。十餘年間,山野不復昔日莽莽蓁蓁,野豬、狼、野兔、野雞……這些生靈再難在稀疏的草木間安身。人工智能在農業領域的廣泛應用,使得耕作幾乎無需人工干預。從前依靠化肥和轉基因技術的高產作物已被淘汰,取而代之的是有機肥、輪作和良種培育出的高品質農產品。農場主們只盯着高貴階層的需求,市場上針對低端人口的廉價劣質品越來越少——因爲這個羣體早已喪失了消費能力。 這十幾年,AI滲透進各行各業,工廠流水線、出租車、外賣、農場、教育……無數人被擠出崗位,飯碗砸得粉碎,陷入絕望的深淵。普通人的子弟看不見任何出路,四顧望去,皆是堅硬厚重的鐵幕。跳樓、跳橋、縱火、駕車撞人、校園持刀行兇……此類慘劇司空見慣。當局每兩年便搞一次嚴打,抓了人就公審槍決,刑罰不可謂不厲,卻屢禁不止。街上的行人眼神絕望而兇狠,像一個個行走的炸藥包。但你總不能把他們統統殺光。 國家娛樂公司推出的“三生有幸”遊戲應運而生。據說遊戲能潛入玩家靈魂深處,讓人沉溺其中無法自拔。窮途末路的年輕人躺在家裏,戴上頭盔便能體驗幸福人生,無需擔憂溫飽。只要申請救濟,每月便會有配送機器人送來糊狀的食物沖劑。那東西味道寡淡,但配合遊戲場景,玩家竟能喫出滿漢全席的幻覺。當局將這類年輕人定義爲“社會垃圾”,在城鄉居民個人貢獻數據局的記錄裏,年貢獻值常年爲負。但直接清理會引發動盪,且不論國內輿論,國際社會對這類“滅絕人性”的新聞也會大肆渲染。儘管當局早已不屑於顧及國際觀瞻,但若非科技上還需依賴這批人的腦力,恐怕早就閉關鎖國,自成一統了。 另外開發了“三生有幸”針劑。一針下去,被清理者還在清醒的瞬間,會對當局感恩涕零,高唱那些感恩的濫調。
官商博弈土地流轉,撞上山神蛇王傳說,反應驚人。現實越硬,人越需要古老解釋來扛。神話沒過時,是當代人替自己找的出口。科學算清了地界,算不清人心的不甘,於是山神蛇王替我們說出了那句不敢對活人講的怨,活人聽不得的怨交給神。科學算清地界,算不清人心的不甘,那點不甘只好交給山神去說,活人聽了反倒更刺耳。
當官商博弈、土地流轉這些現實議題,遇上山神蛇王的古老傳說,產生的化學反應很驚人,山神和蛇王醒了,它們不看香火,只看人心裏的執念。這些“鬼”,其實都是那些被生活逼到牆角、走投無路的人心裏,放不下的執念,八個走投無路的人,要麼被現實的權力和資本逼到牆角,要麼就被山神蛇王代表的古老命運盯上,怎麼選都是死衚衕,它讓我們相信,有些“鬼”不是山裏的,也不是水裏的,而是人心裏的,是這片土地上的。
那八個人在書中的出場順序各不相同,有些人出現在開頭,有些人出現在中段,有些人直到後半段才登場。亦雄沒有按照他們的重要程度來安排出場順序,而是按照他們到達那個位置的先後順序來排列。先到的人已經在那裏待了很久,後到的人還在尋找落腳的地方。那些到達的先後順序在書中以具體的日子來標記,使讀者可以看到每個人在到達那個位置之前已經走了多遠的路,以及他們在到達之後還需要等待多久才能等到下一個人。先到的人知道路已經斷了,後到的人還不知道自己已經走到了哪裏,這中間的時間差改變了他們理解所處位置的方式。先到的人在等待期間已經習慣了那裏的安靜,後到的人在初到時還會本能地回頭看來時的方向,那個動作在後續章節的重複中出現得越來越少,直到他們在某一天不再需要回頭確認來路是否還在。
小說最特別的地方,是用八個當代鄉村怪談搭起框架,把山神、蛇王這類傳說,跟打工、升學、仕途、家庭這四重現實壓力揉在一起,形成“四時八節”的輪迴結構。春天是清明回鄉的夜路,夏天有深潭邊的蛇王試煉,秋天迎來荒廟香火的復甦,冬天則藏着山神沉睡的舊事。每個故事都在荒誕和真實之間來回擺動,讀者一會兒被鬼神拽走,一會兒又被柴米油鹽拉回來。最讓人後背發涼又覺得特別貼切的,是清明夜路上那串始終緊跟行人的腳步聲,和廟裏忽然旺盛起來的香火暗暗呼應——你分不清那到底是冤魂,還是同樣趕路的活人。山野裏的傳說就這樣一聲不響地闖進現代生活,把每個人的命運都悄悄改寫了。
《山神、蛇王與八個走投無路的人》是一部融合民間怪談與人性觀察的當代鄉野敘事作品,由作者亦雄創作。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靈異小說,而是以“山神”“蛇王”等超自然意象爲引子,講述八個在現實困境中走投無路的普通人,如何在山野、往事與命運的纏繞中,重新尋找生存意義與精神寄託的故事。 書中每個角色都揹負着沉重的過往——或爲逃避債務、或爲尋親、或爲贖罪——他們進入深山,看似是尋求神靈的庇佑,實則是與內心恐懼、社會壓力、家庭創傷的正面交鋒。“山神”與“蛇王”在此並非具象的神祇,而是象徵着自然法則、命運無常與人性深處的敬畏。當人走到絕境,信仰便成了最後的稻草,而真正的救贖,往往藏在直面痛苦、接納殘缺的勇氣裏。 這本書最打動人之處,在於它不渲染恐怖,而是用剋制的筆觸描繪“人在絕境中的掙扎與微光”。它提醒我們:所謂“神明”,或許只是我們內心對秩序、對希望、對被理解的渴望投射。在快節奏的現代社會,這種對“邊緣人”與“失落者”的凝視,尤爲珍貴。
書裏的山神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山神,蛇王也不是傳統意義上的蛇王。亦雄沒有給它們安排明確的職責範圍,沒有寫它們的住處和禁忌,只是在它們出場的時候保留了足夠的留白。山神出現的時候很少說話,更多是站在遠處看着那八個人在各自的位置上移動,觀察他們如何面對自己的困局。蛇王出現時動作很輕,它的移動路線在書中以方向來標記,但它經過的方向本身就能吸引人的目光。山神和蛇王的在場方式不需要言語來確認,它們站在那裏,那條路就已經不再只是物理通道了。那八個人在它們出現之前已經在那裏待了一段時間,在它們出現之後也沒有立即獲得任何新的資源或信息。它們只是站在那裏,讓那片空間在視覺和感知上同時擴大了一圈,而那一圈擴展的範圍內,原本不可見的路徑也在物理意義上被重新界定了。
亦雄把“走投無路”寫成了八個人共同的狀態,但每個人的走投無路方式都不一樣。有的人是主動走到那裏的,有的人是被推着走到那裏的,有的人是在某個路口站了太久才發現已經沒有路可以選了。書裏沒有寫他們如何脫困,更多的是在寫他們如何確認自己確實已經走到了盡頭。確認本身花了他們很多時間,因爲在確認之前他們還在嘗試尋找可能的出口,而確認之後他們纔開始面對接下來的安排。那些確認的時長在書中以具體的天數和季節來標記,使讀者可以看到他們在確認前後的變化,以及確認之後各自選擇了什麼方向。山神和蛇王沒有給出方向,只是在他們確認完成之後,把路標重新調整了一次,使它們指向了不同的終點。那些人朝着不同的方向離開了,他們離開時的速度不同,有的人走得快,有的人走得慢,但所有人在離開時都沒有回頭看他們曾經停留過的地方。
亦雄這本書的書名已經把主要元素列齊了。山神在書裏沒怎麼說話,蛇王也沒怎麼露面,真正在走投無路的是那八個人。他們困在一個既不能前進也無法後退的位置上,每個人的困境都不同,有人欠了還不起的債,有人丟了回不去的工作,有人在關係裏走到了盡頭。山神和蛇王不是來救他們的,他們只是恰好出現在那八個人走投無路的同一條路上。那八個人在書裏各自待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等待期,等待不是他們主動選擇的,而是路已經走到盡頭了,除了等待之外沒有其他可以做的事。山神和蛇王的存在不是救贖的開關,而是讓他們在各自的困境中抬頭看了一眼遠處的地平線——看一眼並不改變方向,但可能讓腳步在某個轉彎處放慢半拍,那一拍的時間差,有時恰恰是路線開始重新校準的起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