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說新語（精注版）

一個人活過一生，最後留下的不是做了多大的官、賺了多少錢，而是某一天隨口說出的一句話，或者一個旁人記了一輩子的動作。亂世之中有人守住風骨，禮法之外有人活出真性情，短短數語就把一個生命的氣度寫盡了。中國人心裏關於人格、審美、談吐的那些古老理想，其實從來不在什麼大道理裏，就在這些被隨手記下的瞬間中。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的，不過是在某個時刻，能像他們一樣，活得乾淨、說得漂亮、走得從容。

一篇長書評：爲《世說新語》而寫，爲桓溫大司馬而寫 在中國文學史的長河中，南朝劉義慶編撰的《世說新語》地位不可謂不重要，作爲中國歷史上第一部志人小說集，《世說新語》孕育了中國小說文學的萌芽，同時也開創了一種新的文體——世說體。這部書不同於前人史書正式刻板的文筆，反而用簡凝雋永的語言描繪了魏晉時期一個個生動的故事。寥寥幾筆便可讓魏晉名士的形象躍然於紙上，以文字定格下魏晉羣像的高光時刻，展現了魏晉名士風骨的真性情。《世說》中故事千篇，人物各色，形象鮮明。而人們常說：“一部世說新語，半部桓大司馬”，在書裏各色的人物中，有一位始終繞不開的人物，這個人便是桓溫。 桓溫、桓大司馬、桓宣武、桓徵西……這些都是世人對他的稱呼，除此以外他的稱呼應該還有：《世說新語》常駐嘉賓、大司空劉琨第一粉絲、魏晉第一段子手、東晉金句頻出的梗王、成語寫滿一身的男人……正史中對桓大司馬的描述和對諸多權臣的描述一樣，有點反面。但《世說新語》中記載的那些桓大司馬的軼事，又讓人覺得這並非是一個能夠被單純定義非黑即白的角色。作爲東晉歷史乃至整個魏晉歷史中永遠繞不開的一個人物，桓大司馬應該算是中國上下五千年歷史上最擰巴的人，千古無二。 首先，桓溫名字的來歷就不簡單，桓溫的父親是出身於門閥世家譙國桓氏的桓彝，是當時名士團體“江左八達”之一。相傳桓溫出生的時候，其父桓彝見到當時名將溫嶠的軍隊南下，對溫大將軍的威名也是仰慕已久，便給自己剛出生的兒子取單名一個“溫”字，希望自己的兒子以後能成爲像溫嶠大將軍一樣的人物。 然而，命運弄人，在桓溫才十五歲的時候，父親桓彝便在蘇峻之亂中遇害而死。但是，年少喪父，家道敗落的桓溫並沒有頹喪失志，而是枕戈泣血，不忘殺父之仇。在隱忍了三年後手刃了殺父仇人。在當時那個以孝廉察舉就能做官的時代的價值觀來看，桓溫替父報仇的行爲不但沒有給他帶來任何罪罰，反而爲世人稱許，被認爲是少年英雄，還獲得了官職。這段早年傳奇的經歷註定了其未來必將有不平凡的人生。 後來桓溫娶了南康公主，拜駙馬都尉，成爲了晉明帝司馬紹的女婿。按理來說這個時候的桓溫有了替父報仇的傳奇經歷，加上門閥出身和駙馬身份，他完全可以和別的世家貴公子一樣躺平了，天天吸着五石散，飲着美酒，彈着笙簫琵琶，快活瀟灑地過完這一生。這沒有什麼不對的，這是東晉時期世家門閥貴公子們的常態。當時皇室貴族衣冠南渡，北方被遊牧民族佔領，山河破碎，戰亂連年，皇權衰落，國力衰竭。而門閥貴族老爺們憑藉長江天險偏安江南一隅，不少人沉迷老莊玄學，整日飲酒放誕，消極避世，但是桓溫卻並非如此。 桓溫的偶像是著名典故“聞雞起舞”的主人公之一，孤守晉陽，抗擊匈奴十年的大司空劉琨。作爲劉司空的粉絲，桓溫自然不甘平庸，也希望能夠在戰場上建功立業，匡復中原。桓溫參與了荊州刺史庾翼組織的北伐，擔任了先鋒，雖然這次北伐最後不了了之，但是也爲桓溫攢積了一定的政治實力。在庾翼死後，桓溫擔任了荊州刺史，持節都督荊司雍益梁寧六州諸軍事，真正掌握了兵權和地盤，爲後來的霸業打下了基礎。 桓溫坐鎮荊襄以後，巴蜀地區的成漢政權日漸衰微。桓溫僅率一萬精兵，深入險要之地，逆水行舟，西進伐蜀，三個月就消滅成漢政權，立下滅國之功。至此，桓溫成功將長江的上游地區的荊州和中游地區的益州連成一片，達成了一百多年前諸葛丞相在《隆中對》中提出的戰略設想，再無顧慮，具備了北伐的實力。 但現實終究殘酷，中國歷史上的統一進程大都以北克南，從北方向南方統一，以南克北成功的案例少之又少，北伐難如登天。此後的十多年裏，桓溫前前後後進行了三次北伐，雖然成功進入了長安和洛陽，完成了諸葛丞相“還於舊都”的理想，但是由於各種原因，均未長久穩定地佔領北方，只是短暫佔領便草草收場。尤其是第三次北伐中與前燕對峙於枋頭遭大敗，自此之後，桓溫政治聲望大減。桓溫也視枋頭之戰爲一生之恥。當年意氣風發，爲父報仇的少年如今也已有了斑駁白髮，受到東晉朝廷的猜忌和士族門閥的掣肘，桓大司馬也失去了北伐的心氣。 總結桓溫這一生，如果要用一個詞語概括，那便是“擰巴”。桓溫是中國歷史上最擰巴的人，他這輩子做事似乎都放不開手腳，凡事糾結猶豫，沒有殺伐決斷的大將之風，活的很是擰巴。如果簡單把桓溫定義爲一個沒有能力的軍事庸才，但是他西進伐蜀，立下滅國之功。三次北伐，收復故土，還於舊都，完成了諸葛丞相畢生追求卻沒有完成的目標。如果說桓溫是名將，但是他三次北伐，三次敗於北方敵手，收復的領土又馬上失去了。如果說他是對皇室忠心耿耿的名臣，但是他晚年弄權，廢立皇帝，有董卓的惡行，甚至有覬覦神器，妄圖稱帝的野心。如果說他是一個十惡不赦的亂臣賊子，但是他在擁有了廢立大權之後卻仍然極度剋制，引而不發，雖有稱帝之心但至死也沒有向皇位踏出那一步。除了西進伐蜀，三次北伐的武功，在文治方面，桓溫疏陳七事，改革弊政，重視疾苦，推行教育。如果說現在很多觀衆喜歡看爽劇中順風順水的劇情，那麼回看桓溫的生平，如同一部虐劇，做好人好的不夠徹底，做壞人壞的不夠邪惡，凡事都在關鍵時候棋差一招，既不能做一個盡善盡美的英雄也無法成爲一個壞到極致的野心家，實在是複雜擰巴。 而桓溫的奇妙也在於他的擰巴，可能正是因爲這麼擰巴的人生，才能充滿軼事，被後人記載下來，成爲很多成語典故的來源，讓人看到一個立體的歷史人物。 桓溫有他自己的雄心壯志。在看到東晉破碎的河山，皇室貴族衣冠南渡後只知享樂而不理政事的局面，桓溫遙望中原發出了：“遂使神州陸沉，百年丘墟，王夷甫諸人不得不任其責”（神州大地淪陷，中原變爲廢墟，王衍等人有不可推卸的責任。）感慨之語。 他也有他自己的野心。欲圖皇位，比肩奪得曹魏江山的晉文帝司馬師和晉景帝司馬昭，對自己的親信說出了：“爲爾寄寄，將爲文景所笑。既不能流芳百世，不足復遺臭萬載耶。”（如果一直默默無聞，死後到了陰間必然會被司馬師和司馬昭所恥笑。大丈夫既然不能流芳百世，那不如遺臭萬年。）的名言。 他也有他自己的悲憫和同情。桓溫伐蜀，船隊經過三峽的時候，軍隊中有人捕獲了一隻小猿猴，小猿猴的母親一直跟着船隊哀叫，跟隨了百餘里不願離去，最後母猿跳上了船便死去了。士兵破開母猿的肚子，發現母猿的腸子竟然寸寸斷裂。桓溫聽聞此事非常生氣，下令罷免了那個士兵。（桓公入蜀，至三峽中，部伍中有得猿子者。其母緣岸哀號，行百餘里不去，遂跳上船，至便即絕。破視其腹中，腸皆寸寸斷。公聞之怒，命黜其人。）這也是成語“肝腸寸斷”的典故。 他也有他自己對時光流逝，壯志未酬的感慨。桓溫早年在金城做官的時候種下了一棵細柳。第二次北伐的時候，桓溫再次經過金城，看到當年栽種的細柳已變成十圍粗壯的柳樹，不禁撫樹悲泣感慨：“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樹木尚且長得如此快，人又如何經得起歲月流逝。）青春年華早已不在，而自己北伐大計尚未完成，也會悲從中來。 他也有他自己的虛榮和攀比之心。桓溫作爲大司空劉琨的粉絲，常以劉琨自比。在北伐之後，桓溫得到了一個服侍過劉琨的老婢，曾是劉琨的侍女。老婢一見到桓溫便潸然淚下，說桓溫很像當年的劉司空。桓溫聽後大喜，反問老婢哪裏相似。老婢答道：“臉龐很像，就是薄了點；眼睛很像，就是小了點；鬍鬚很像，就是紅了點；身材很像，就是矮了點；聲音很像，就是雌了點。”老婢對桓溫哪裏都像劉琨但又不完全像的評價讓桓溫心中甚是不悅，回去以後倒頭就睡，鬱鬱寡歡了好幾天。（及徵還，於北方得一巧作老婢，訪之，乃琨伎女也，一見溫，便潸然而泣。溫問其故，答曰：“公甚似劉司空。”溫大悅，出外整理衣冠，又呼婢問。婢雲：“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須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聲甚似，恨雌。”溫於是褫冠解帶，昏然而睡，不怡者數日。） 他也有他自己對英雄的惺惺相惜。桓溫伐蜀時，當年在諸葛亮手下任職過的小吏還在世，已經一百七十歲了。桓溫問他諸葛亮有什麼過人之處？老人回答道：“諸葛丞相也沒有什麼過人之處。”桓溫面露自負之色，認爲自己才能超過諸葛。但是老人過了許久又說：“但是自從諸葛丞相離開以後，未曾見過有像他一樣妥當的人了。”桓溫頓時感到慚愧服氣。（桓溫伐蜀，諸葛孔明小史猶存，時年一百七十歲。溫問曰：“諸葛公有何過人？”史對曰：“亦未有過人處。”溫便有自矜之色，史良久曰：“但自諸葛公以後，更未見有妥當如公者。”溫乃慚服。凡事只難得“妥當”，此二字，是孔明知己。）人生難得“妥當”二字，人的一生能夠妥當地做好每件事情就已是難事，就可超越凡人。由此桓溫也對這位一心匡扶漢室但壯志未酬的諸葛丞相產生了惺惺相惜之情。 他也有他自己的色心。桓溫伐蜀勝利以後，俘虜了蜀主李勢的妹妹爲妾。桓溫的妻子南康公主知道以後起了嫉妒之心，帶着幾十個婢女和武器前往小妾的住所要斬殺李氏。見到李氏在窗下梳頭，被李氏美麗的容貌所驚豔，李氏還淡定地對南康公主說：“國破家亡，我已無心存活於世，如果能被殺，正好了卻我的心願。”南康公主見到李氏可憐的樣子便放下了殺意，抱着她說：“你這般樣子連阿姊我見到都感到憐愛，更何況桓溫那個老奴呢？”（溫平蜀，以李勢女爲妾。郡主兇妒，不即知之。後知，乃拔刃往李所，因欲斫之。見李在窗梳頭，姿貌端麗，徐徐結髮，斂手向主，神色閒正，辭甚悽惋。主於是擲刀前抱之，曰：“阿子，我見汝亦憐，何況老奴！”遂善之。）誕生了“我見猶憐”的典故。 中國的史書講究蓋棺定論，針對歷史人物的評價往往極端。正面人物的記載如同自帶光環的聖人，反面人物描述的就是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許多事蹟和真相被修改，被隱藏，讓人無法得到全面的認識，但是桓溫的人物形象卻又如此立體，正負交織。他有功績，有才能，有底線，但也有失敗，有自己的能力上限，有失道德水準。桓溫就好像一個有得有失的普通人在那個動盪不安的亂世被搬上了歷史舞臺，想要力扛天下，但始終心有餘而力不足，但他卻始終實幹，保持自己的真性情，給後人留下了一個在亂世中孤獨逆行的背影，這或許就是桓大司馬的人格魅力所在吧。 桓溫早年有一個政敵叫做殷浩，雖說是政敵，但兩人年少相識，一直相互競爭。有一回桓溫和殷浩交談，略帶挑釁地問殷浩：“卿何如我？”（你與我相比如何？）殷浩則是淡淡地回答了一句流傳至今的名言：“我與我周旋久，寧做我。”（我和我自己相處久了，只願意做我自己） 桓大司馬或許當年真的聽進了這句話，他這一生終究選擇了做自己。

這世道 誰不想急頭白臉看點魏晉小故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