飛紅萬點愁如海：秦觀詞

世人都愛你“兩情若是久長時，又豈在、朝朝暮暮”的驚豔詞句，我卻爲你“離情正亂，頻夢揚州”那一句心下戚然。 秦觀，字少遊。想當年，縱意花叢盡風流。蘇東坡、王安石，大家都愛秦觀的詞，婁東玉、李師師，倚玉偎香文采飛揚。 十年好日子啊，就像夢一樣。後來被貶謫的秦觀，一直在去往更偏遠的路上，雖然說被霜打過的楓葉更紅，被風雨洗禮過的樹木更蒼翠挺拔，但是如果讓你選，從頭再來一遭。你是選被風霜磨礪過的自己，能夠寫出欲語還休的、更高意境的自己，還是選擇那個永遠恣意花叢、耽於良辰美酒的好日子？ 秦觀的詞，雖然沒有蘇軾的灑脫與豁達，但是那些被摁在塵埃裏摩擦的日子，終究帶給了他詞句裏、人生的體會里，層層疊疊的色彩，和“困倚危樓，過盡飛鴻字字愁”的蒼涼心境。 讀秦觀少年時的詞，恰如蔣捷《虞美人》詞中情境，“少年聽雨歌樓上，紅燭昏羅帳”。多麼意氣風發呀！多麼風流又荒唐。再看詞的最後幾句“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又多麼像秦觀人生後期的真實寫照。 史鐵生也多少次問過自己：（因爲病痛）人生這麼苦，如果再來一次，他是選一個平平凡凡的健康身體，還是再經歷一次如此深刻歷練的人生？ 這個問題，會不會也縈繞在秦觀的心頭。會不會在秦觀和蘇軾相見最後一面、“綠鬢朱顏重見兩衰翁”的時候，他們也聊過？應該是聊過。大概是蘇軾問的。秦觀當時沉默良久，回答說：“後會不知何處是，煙浪遠，暮雲重。” 不知何處是啊，不事到臨頭，誰也不知道怎麼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