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天心
兒童樂園還在嗎?山崗上的樹還在嗎?和好友約在茄冬樹下的那個傍晚還在嗎?朱天心回到年少時的臺北,沿記憶裏的街巷漫步,在城市的廢墟與變遷裏獨自遊走。老樹被砍,舊村拆成公寓,朋友遠走異國……她一邊走,一邊把正在消失的臺北,與川端康成筆下那座古都重疊在一處。當一座城不肯留下人們生活過的痕跡時,它便成了陌生的地方,也不再配稱作故鄉。我們拼命去記住,或許只是爲了證明自己曾經在場。
第一本讀完的朱天心,是集子中的一篇。說讀完是因爲《擊壤歌》讀了40%便拋在腦後,果然少女時期的校園文學就是有蜜桃味花朵暗紋的得寶手帕紙一類的東西,用的時候極香極美也極爲便利,收拾茶几隨手一丟塞在哪個沙發靠枕後,幾個月過去也記不起來有過。 《古都》的創作時間和《擊壤歌》正好相差了二十年。二十年過去,第三人稱的白描鄭重的改換了第二人稱的自白,寫被時代性抹去的個人痕跡與集體記憶,本省、外省、殖民混亂的身份認同,穿過舊時記憶和城市發展的巨大參差。A沒有出現,A不會出現,A是過去的憑證也是回望的指引。書中作爲某種切割線存在的古詩詞或史實摘句,像黃髮垂髫競相傳唱的古老歌謠,因不合時宜的召喚,像是超現實的縱身一躍。 書裏頻繁提及的失去,更像是追問,憑何記得,從何來過。政治維度的更迭有歷史的筆注視,那時代下顛沛流離的個人與家族呢,在更細小具體的維度上,他們被抹去了,他們只能靠單薄的互相記得,還有街道和老茄冬樹作爲物證,讓人模糊的面目從變遷的歷史中短暫的浮現。 儘管很快又搖搖晃晃沉下去了。儘管它們終將隨時間陷落下去。但那個動作,可以被清晰地命名爲,失去。
朱天心遊走於變遷的臺北,在舊城拆遷、故人離散裏打撈逝去記憶。將現實城市與文學古都相互映照,文字溫柔悵惘,叩問故鄉的意義,訴說人們拼命留存過往痕跡的那份執念。
人終其一生都在與不斷消逝的自己重逢。街巷拆改,樹影無存,舊友星散,我們賴以辨認來路的座標逐一湮滅。一座城若不肯保留人們生活的痕跡,便抽離了情感的錨點,淪爲陌生的地理名詞。記憶成了最後的抵抗,在廢墟之上固執地復現那些傍晚、那些樹、那些約定。我們拼命記住,並非爲了挽留什麼,只是爲了證明自己曾真切地活過、愛過、在場過。這種確認,比城市本身的存在更爲頑固,也更爲真實。
年輕的時候讀朱天心,大愛,現在再讀,依然很愛。(另外爲什麼只有一篇,這是一個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