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遇春
“不畏張弓拔刀,但畏白墮春醪。” 梁遇春從《洛陽伽藍記》裏摘出這句北魏諺語,爲自己的第一本散文集取名《春醪》。他說,我們年輕人都是偷飲了春醪,所以醉中做出許多好夢。 梁遇春(1906—1932),福建閩侯人,畢業於北京大學英文系。他癡迷英國隨筆,私淑蘭姆,被郁達夫譽爲 “中國的愛利亞”;廢名評他 “文思如星珠串天”,唐弢惋惜他是文苑裏 “才氣絕頂,顧盼多姿” 的早逝天才。他只活了二十六年,留下的文字卻像一罈春酒,越品越見滋味。 他愛談 “人死觀” 勝過人生觀,愛爲 “流浪漢” 作辯護,愛把 “春朝一刻值千金” 翻過來講;他反對盲從權威,主張用自己的頭腦看世界。他的文章像與朋友夜談,隨手拈來中外典籍,忽而調侃,忽而認真,在微醺的語調裏藏着清醒,在清醒裏透出青春獨有的惘然。 一九三〇年,這本薄薄的小書由北新書局出版;近百年過去,它依然是現代隨筆繞不過去的名字。若你也曾在庸常的日子裏做過一些好夢,不妨來偷飲一杯春醪。
青春之所以可貴,不是因爲它漫長,而是因爲它短暫到只夠醉一場。偷飲了春醪的年輕人,在微醺中做出的那些好夢,比清醒時的所有規劃都更接近生命的真相。敢於談死的人,才真正懂得怎麼活。二十六年的光陰釀成一罈酒,歲月越久,香氣越濃。那些在庸常日子裏偶爾閃過的惘然,不是軟弱,是一個人還在認真感受世界的證據。
那是三年前的一個夏天,我正在北大一院圖書館裏,很無聊地翻閱《洛陽伽藍記》,偶然看到底下這一段: 劉白墮善釀酒,飲之香美,經月不醒。青州刺史毛鴻賓齎酒之藩,路逢劫賊,飲之即醉,皆被擒獲。遊俠語曰:“不畏張弓拔刀,但畏白墮春醪。” 我讀了這幾句話,想出許多感慨來。我覺得我們年青人(編者按:年輕人)都是偷飲了春醪,所以醉中做出許多好夢,但是正當我們夢得有趣時候,命運之神同刺史的部下一樣匆匆地把我們帶上衰老同墳墓之途。這的確是很可惋惜的一件事情。但是我又想世界既然是如是安排好了,我們還是陶醉在人生裏,幻出些紅霞般的好夢罷,何苦睜着眼睛,垂頭嘆氣地過日子呢?所以在這急景流年的人生裏,我願意高舉盛到杯緣的春醪暢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