啓蒙運動的綱領：《百科全書》序言

當真理受到偏見與詭辯的驅逐時，它是很難找到立足之地的。 那些未知的知識要遠遠多於那些已知的知識，我們同樣會思考我們當前以及未來的生存狀況、我們的生命所依賴的人的存在本質，以及它所要求的我們對它的敬畏。 如果有人想從整體意義上考察這個體系，並試着尋找能夠分析這個體系的一般方法，那麼就會發現那些純粹實用的知識是爲了實現一些目的。那些純粹思辨的知識只是爲了檢驗外在的物體，並思考它的屬性，而剩餘的那些知識則從關於物體的形而上學的研究中獲得一些實用知識。思辨與形而上學就成爲科學與技藝的主要區別。根據這一概念，人們就可以爲知識的各部分命名。 我們這個世紀註定要變革各方面的規則，來保證公道與正義，因此不會過多依賴於從前名人的想法。 達朗貝爾（Jean Le Rond d'Alembert）是18世紀法國“百科全書派”（Encyclopédiste）的中堅力量。作爲一個重要的學派，“百科全書派”體現了法國現代學派的特點：從人員結構上看是鬆散的團體，相互之間素昧平生，但在思想意義上，這個團體卻具備塑造時代思想的力量。“百科全書派”的存在得益於17世紀後期歐洲的“文學共和國”（République des lettres）。這是一種語言和知識交流的新機制。 無數的外部物體對我們產生了如此強烈、如此持久的作用，以至於我們完全融入了外部世界。但在反思性的思想從內部召喚我們的時候，我們又因爲那個把我們包圍得嚴嚴實實的外部感覺世界而丟棄內在的世界，我們由此遠離了當初的寧靜。 在我們的需求與我們所向往的事物中，快樂排在首位。而好奇心是那些知道如何思考的人的需要，特別是在一種由難以滿足的願望的怨氣的鼓動下，不安於現狀的好奇心會更活躍。因此，我們應將大量的、只是令人歡愉的知識歸因於那些在獲取最實用知識的過程中出現的不幸的失敗。另外一個動機也讓我們專注於前一類知識的出現，如果功用不是最後的目標，那麼至少是實現目標的前提。 實際上，越是精簡一門科學的諸多原理，反而越能擴大它的領域和內涵，因爲一門科學的目標是既定的，適合於這一目標的原理會隨着它的數量的減少而使得剩下的原理有更豐富的內涵。這種精簡使得人們在掌握一門科學原理時變得更容易。這是真正的“系統的精神”（esprit systématique），它與“體系精神”（esprit de système）不一樣，因此不能將它們混淆。 詩藝位於繪畫和雕塑之後，它在模仿事物時只採用那些悅耳的、有和諧韻律的詞語，所以它更多的是與想象力對話，而不是與感覺對話。它以生動感人的方式向想象力展示構成宇宙的萬般事物。它以其所能表現的動感和生活氣息去爲想象力創造新氣象，而不只是去描繪。我們最後提及的是音樂，它既能與想象力對話，又能與感覺對話，但它在諸多有模仿能力的技藝中排名最後。這不是因爲它模仿事物的能力不完善，而是因爲它侷限於少量的圖景中。當然，這不能歸咎於音樂本身，而是由於那些從事音樂技藝的多數人缺少擴展音樂模仿能力的發明與資源，對此做一些思考並非沒有益處。 論述至此，我們的結論是：精神對物體的不同思考形式及其從這些物體中獲得的不同的應用是從整體上區分知識之間不同的第一方式。所有知識都與我們的需要有關，或是迫切的需要，或是爲了個人行事的便利與樂趣，或是出於不同的習慣與一時的興致。我們的需要越是難以滿足，那麼相關知識的出現過程就越是緩慢。如果醫學也像幾何學一樣確定，那麼它也可以藉助純粹的思考取得更多的進展。但是在影響我們的方式和我們的心靈以及對觀念的判斷方法上，這類知識還展示了其他明顯的特點。而心靈對觀念的判斷則取決於詞語的直接性、確定性、可能性，以及情感和趣味。 直接性屬於那些在一瞬間就能發現事物之間聯繫的思想，確定性屬於那些依靠過渡性的觀念才能察覺事物之間的聯繫的思想，或者可以說，確定性屬於那些自身含有直接性的原則，但也需要通過或長或短的證明過程的命題。我們可以推斷：根據精神的本質，對於一個人來說是直接性的事實，而對於另一個人來說是明確性的事實。如果從另一個角度來理解，人們可以說，直接性的詞語只是精神的獨自運作的結果，與形而上學和數學的應用有關，而確定性的知識更適合於實際存在的物體，由此獲得的知識是我們感覺到的、固定不變的聯繫的結果。而詞語的可能性則主要存在於歷史事件中，大體而言，也可以說是所有的過往、現在和未來的事件。我們需要將這種可能性歸於一種偶然，因爲我們不能辨明其中的原因。 記憶、理智和想象是我們的心靈藉以思考外在物體的三種不同方式。我們並沒有把想象力看作一種表現物體本身的能力，因爲這種能力只是對可感物體的記憶。如果沒有被符號的作用所取代，那麼記憶會一直髮揮着相同的功用。我們從更高雅而又準確的意義上將想象力視爲一種在模仿中創造的才能。 這三種能力首先形成了我們知識體系的三個部分。歷史與記憶相關聯，哲學是理智的成就，文藝則源於想象力。如果將理智排列於想象力之前，這會更加符合精神活動自然進展的方式。想象力是一種創造性的能力，精神在創造之前首先要根據所見所聞作相關推理。 按照我們三種官能來劃分知識的大體結構會有其優勢，可以同時將文學劃分爲博學類、哲學類和文藝類。在構思完科學之樹之後，人們可以據此爲文人構思屬於他們的知識樹。記憶是關於博學知識的才能，機智是關於哲學知識的才能，而樂趣是關於文藝知識的才能。 因爲記憶是我們各類知識存在的前提，而博學家的勞動常常爲哲學家和詩人的思考提供素材，藉此他們可以深化自己的思考。當古人稱繆斯女神爲“記憶的女兒”（一個現代學者所說）時，或許他們已經感覺到思想中的記憶對於其他人也是必要的。羅馬人爲記憶女神立了廟宇，就像敬畏幸運之神一樣。 對科學起源以及各門科學之間聯繫的形而上學思考，對於構思百科知識樹將大有裨益。而對於知識傳承與更替的歷史性考察則會幫助我們發現向讀者轉述這些知識的方式。 每當人們想到自從那個令人難忘的時代以來的精神進步，就會發現它們是以最自然的方式發生的：從古學整理開始，以文學爲其傳承，又以哲學爲結束。這個知識生成的順序與那些只依據自身的智慧或侷限於同代人交往的人所構思的知識體系是不一樣的。 科學與藝術的原則也消失了，因爲只有當人們誠心去欣賞的時候，美與真纔會將其所有的部分展示出來。人們通過閱讀和從社會中獲得的觀念是幾乎全部新發現的根源。 只有自由地行動與思考才能產生偉大的事物，而自由只有在智慧的輔助下才不至於走向極端。 古代的學識與事例是取之不盡的，他們相信只要從中毫不費力地獲取一些知識，他們的智慧也會逐日進步。相反，理性與新發現的世界顯得狹小。在其中，人們付出很大努力去拋棄他們認爲自己知道的事例，而不能學到他們所不知道的。這也就是爲什麼一個博學家比一個哲學家或一個詩人高傲。因爲渴求創造的精神總是不滿足於當下的進展，它會看得更遠。 我們這個世紀註定要變革各方面的規則，來保證公道與正義，因此不會過多依賴於從前名人的想法。 事實上，儘管在觀念的序列中，理性的第一次活動要早於想象的第一次活動，但當想象一旦開始活動，它要比理性的進展快得多。它可以通過自己構思的物體進行創造，而理性則被限定於擺在它面前的物體，時刻要停下來思考，它也因爲一無所獲的結果而筋疲力盡。宇宙以及關於宇宙的思考是真正哲學家閱讀的第一本書。古人已經讀過了，今人應該像古人那樣去做，只去研究他們的著作還不能代替親身實踐，況且大部分的古人著作已經遺失，流傳的那部分也被歲月侵蝕。在一個如此廣大的領域，它所能給我們提供的僅僅是一些極不確定和歪曲的概念。 無論一門宗教多麼荒謬（不信宗教的人往往這樣責備），哲學家從來都不能予以證明。即使傳授的是真理，他們也只能去展示，而不能強迫任何人去信奉。（使人產生敬畏感的）力量只能來自最高的力量，只有那些受神靈啓示的人才能教化世人，狂熱的人卻會將人引向歧途。 當學識不高、心懷惡意的對手們要公開與哲學對抗時，哲學躲進了幾個大人物的著作裏。它並沒有雄心去掀開同代人眼上的布，而是在陰暗的角落裏靜靜地爲世人覺醒所需要的智慧做準備。這種覺醒是漸次而進的，也是不知不覺的。 如果想從一個孩子的手中取回一個危險的武器，就得用一個玩具來換，等到他的理智成熟了，他自然會丟掉這個玩具。對待那些沉浸在經院哲學裏的哲學家或那些同樣思考的人也可以用這種交換方式，然後至少讓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的智慧，這種傾向是通向真理的第一步。 不同的政府形式會影響到人類精神和文學的培育，同時決定了什麼類型的知識會大行其道。當然，這些知識各有其優點。既然認識到了這一點，我也就此結束關於科學史的討論。一般而言，共和制國家會有更多的演說家、史學家和哲學家，而君主制國家會有更多的詩人、神學家和幾何學家。這種規則不是絕對的，會出於衆多的原因而變化和修訂。 人們引證事實，比較實驗，創新方法，只是爲了激勵一個天才去理解以前的偉大人物初創的事業，然後去開拓被人忽視的路，推進新的研究。這是我們預定的目標，即將科學、藝術的原理與它們的起源、進程相聯繫。如果能實現這一目標，那些聰明的頭腦就不再費力去調查前人在某一個問題上的看法。

一本書的序言都能單獨成書，可見18世紀法國百科全書正文的工程量之大。從序言中透漏的隻言片語和零星圖片可以看出百科全書內容之龐雜，而最後編寫者名錄裏的編者更是五花八門，來自各行各業的人爲全書貢獻了各自的知識，甚至因此誕生了一個民間組織-百科全書派。 希望記錄一個時代所有的知識，想實現這種宏大的目標少不了經年累月的水磨功夫，爲編寫這套書，整個百科全書派花了35年時間，匯聚了巨大的人力物力。在中國更早的時候有一套類似的書籍《永樂大典》，這部大典完全由明朝政府主導，耗資巨大。而18世紀的法國百科全書則不是由政府主導，反而完全由民間組織發起並實施。這種精神延續到互聯網時代後，於是就誕生了維基百科。維基百科用一個極低的成本實現了一個不斷完善的動態百科全書。以18世紀的視角來看當代，他們一定會認爲21世紀的世界簡直就是天堂。遺憾的是今天的人並不見得比18世紀的人更快樂，儘管今天我們能便捷的獲得幾乎全人類所有知識，但獲得知識不等於解決問題，解決問題也不等於獲得快樂。 百科全書裏找不到關於人生的答案，這大概是所有百科全書都不得不面對的局面。或許這是編者故意留下的漏洞，因爲最好的信仰是永遠無法實現的信仰，而最好的百科全書是永遠留待補充的百科全書。

達朗貝爾的這篇序言，說明18世紀的法國知識界已經具備了完善的經驗主義方法。

偉大的達朗貝爾，偉大的語言表達。

序言，何時見過序言後面的百科全書正文就好了！

「科澤勒克認爲文人共和國培育了種危險的烏托邦主義，在其中沒有公共經驗成公共責任的文人屢客擁有自行評到主權者的能力。在一句值得注意的話中，他甚至將這一想象的共和國提升到一種新宗教的地位:“作爲擁有神聖權利的統治者，國王較之取代他的人類法官表現得幾乎可謂謙遜，這類批評家相信，自己就像審判日的上帝一樣， 有權利讓宇宙屈從於他的判決。” 在《百科全書》這項偉大的集體工程中，文人共和國這一新觀念得到了比它在其他任何地方都更加強有力的肯定。 在可作爲該項目總體性介紹的《初步論述》( Preliminary Discourse )中，達朗貝爾將《百科全書》呈現爲一種塑造新時代品位的努力。達朗貝爾並非作爲個人而是作爲“一個文人協會”的發言人來寫作，他提供的完全是一部哲學史， 在其中人類的心靈經過數個階段持續發展，直到最終到達光明的時代。在《初步論述》的第二部分同時也是中心部分中，他挑出了四位人物一笛卡爾、培根、洛克以及牛頓一併 認爲他們爲進步的新時代做出了最多的貢獻。達朗貝爾描述培根是“英格蘭不朽的大臣”，是“哲學家中最偉大、最多才多藝和最雄辯的”。最重要的是，培根教導稱哲學應當致力於人類幸福，並因此要將自身限於“關於在用事物的科學的界線內”。中雖然文人共和國表面上超越了民族偏見和狹隘，但讀者仍能感受到達朗貝爾對笛卡爾所起的作用感到尤其自豪，因爲笛卡爾“敢於向聰敏的心靈展示如何擺脫經院哲學、意見以及權成一而音之，偏見和野蠻 的相精”。 。笛卡爾是”位反叛者的領導着”， 他“有勇氣反對專制與任意的權力，在爲一場蕩氣迴腸的革命做準備的同時，爲一個更公正和更能令人幸福的政府奠定了基礎，儘管他本人並沒能見證這一政府的建立”。③ 《百科全書》的一個核心觀念是藝術在社會中所扮演的角色。審美立場這一觀念本身就是啓蒙運動的產物。詩歌、繪畫、音樂以及文學開始被視作能夠爲進步的世紀提供裝飾的“高雅藝術”。柏克的《關於我們崇高與美觀念之根源的哲學探討》( Philosophical Inquiry into the Origin of Our Ideas of theSublime and the Beautiful),休謨的論文《論趣味的標準》( Onthe Standard of Taste),以及康德的《判斷力批判》都嘗試建立一個遵循自身獨特品位和判斷法則的美學經驗領域。然而就在同一文本中，達朗貝爾已然被迫承認盧梭對這一新 共識的指控:“此處或許應該避開位雄辯的哲學作者 [盧梭]近期的攻擊，他指控科學和藝術敗壞人們的習俗。如果我們在一 部作品的開頭便同意這般觀點的話，這無疑是不合適的，並且實際上，我們談及的那位舉足輕重的人士，似乎通過參與我們工作的熱情和成功，表明他本人已爲它投了贊成票。”」——《現代性及其不滿》

《百科全書》的序言，本以爲是一本介紹啓蒙運動的小書，希望花少量時間瞭解啓蒙運動內容。翻閱後才發現，它是一本哲學書。而且需要掌握一定的哲學知識才能讀懂它。目前我自覺能力不能及，下次再花功夫細讀吧。果斷撤漂。

以後沒事多翻翻，不愧是啓蒙的書

看得一知半解，感嘆那個時代所謂的學術氣氛之濃厚，也能感受到序言作者知識的廣博和思考之深入，很多段落明白作者在傳達一些他認爲很重要的觀點，但囿於個人知識所限又難以get到他想表達的精髓。還是respect一下。 另外也能感受到作者力圖公正，但有些觀點、流派還是有比較強的個人好惡，有的部分也能體現出時代限制。 還有一個點上的感觸，是西方哲學與我們日常理解的哲學還是不太一樣的，我們日常理解的哲學更多是一些艱澀的內容，而彼時的西方哲學是涵蓋了物理學、數學的，尤其是關於宇宙、物質的認識，也難怪PPE是牛津的頂尖專業。

最優秀的人會獲得更多的關注，科學或藝術的原則正是從他們的研究中得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