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我的兒子（阿瑟·米勒作品系列）

原本以爲《推銷員之死》說的是美國夢的破滅，現在發現《都是我的兒子》更符合這一主題。 （以下涉及嚴重劇透！） 二戰期間，工廠主喬·凱勒爲了不耽誤交貨，將有裂縫的汽缸蓋賣給陸軍航空隊，導致21架飛機墜毀。他讓合夥人史蒂夫·迪弗爾背鍋，自己逃脫了法律制裁。三年後，史蒂夫的兒子喬治帶着真相來到凱勒家，而凱勒的兒子克里斯正要娶史蒂夫的女兒安。一層層剝開謊言後，凱勒最終讀到兒子拉里的遺書，拉里正是因爲得知父親的罪行，在飛行中選擇了自殺。凱勒隨後舉槍自盡。聽起來像一出標準的道德劇：罪人受到懲罰，真相浮出水面。但米勒的殘酷在於，懲罰和真相都沒有帶來救贖。 凱勒是清醒的。當克里斯質問他時，他有一套完整的辯護詞：“我是做買賣的”、“四十年的心血”、“爲了你”。這是一種有節制的放任，一種把道德責任精確翻譯成經濟術語的能力。但是他最驚人的臺詞，還是那段關於戰爭買賣的自白。他說，底特律沒拿到錢以前有沒有運出一支槍？戰爭與和平，無非是鎳幣和銀幣，什麼是乾淨的？如果我去坐牢，這該死的國家就有一半人都得去坐牢。 這不是狡辯。二戰期間的成本加成合同、軍方的催貨壓力、驗收環節的形式主義，凱勒不是個例，他是美國戰時工業的常態。米勒在1947年寫這個劇本，距艾森豪威爾警告“軍工複合體”還有十四年，但凱勒已經替那個怪物說出了它的第一句臺詞。他問“什麼是乾淨的”，答案確實是沒有什麼是乾淨的。從底特律的工廠主到華盛頓的採購官，所有人都在同一臺機器上。但如果所有人都有罪，那是不是就沒有人有罪了？ 作者讓凱勒的罪行最終回到了自己的家庭：凱勒的兒子拉里駕駛着裝了他賣的汽缸蓋的P-40型飛機自殺了。他在天上繞了二十分鐘，選擇不降落，因爲他從報紙上讀到父親被定罪的消息，沒臉見人。凱勒一輩子用“爲了兒子”來合理化一切罪行，最終證明這恰恰是他害死兒子的直接原因。他的自殺我覺得不是悔過，不是贖罪，更像是一種認知失調的崩潰。他被迫把“外面的21個人”臨時升格爲“兒子”，只有這樣，他才能理解自己爲什麼會害死拉里。如果他真的覺得那21個人都是他的兒子，他不應該選擇自殺，而應該去自首，去坐牢，去餘生都致力於賠償史蒂夫和死者的家庭。但凱勒沒有。他選擇了最快捷的、最自私的解脫方式：用死亡來終止追問。 與凱勒互爲鏡像的是妻子凱特。她堅持拉里還活着，因爲只要拉里還活着，就意味着凱勒的罪行還沒有造成最終的惡果；只要那棵紀念樹還在，謊言就還有物質的依託。樹倒了，她崩潰；安來了，她敵意。“上帝不會聽任兒子被自己父親殺害的”，她就這麼威脅自己的另一個兒子克里斯。劇終時，即使在槍聲之後，她仍然對克里斯說“活下去，忘了吧”。她拒絕意義，凍結創傷。 克里斯是懦弱的。他在前線看到的是“人人爲人人”的犧牲，回來後面對的是父親嘴裏的買賣邏輯。知道父親有罪之後，知道21條人命需要有人負責，知道安的父親還在監獄裏揹着黑鍋之後，他沒有去法庭翻案，沒有把真相喊出來，而是他選擇帶着安離開，開始新生活。那家本州最大的工廠之一還在，那些沾血的利潤可能還在他的銀行賬戶裏。“我們在前線經常把一個行爲如同豬狗的人槍斃，那兒確實存在廉恥，你是在衛護某種重要的東西。但這兒呢？這裏是真正的大狗世界，一個人在這裏得不到你的愛，你還要喫掉他！……這是座動物園，動物園！”當你在一個腐敗的系統里長大，即使你意識到了腐敗，你依然被系統寄生着。 也許你覺得任何行動都不足以匹配罪行的重量，所以任何行動都顯得可笑。最後那句更像是自我說服了：“你能就此知道外面還有芸芸衆生，你對他們負有責任。”可是知道而不行動，在倫理學上不算是一種共謀嗎？ 最後說說安，這個全劇最令人心碎的角色。她是唯一一個帶着全部真相走進這棟房子的人。她知道父親是被凱勒陷害的，她知道拉里是怎麼死的，她知道這家人在自欺。可她來了。她說：“我一向那麼孤獨，不想再單身離開這裏了。”她被遺棄在真相的荒原上，是唯一一個必須每天醒來面對血淋淋現實的人。她選擇克里斯，不是因爲忘記了拉里，不是因爲原諒了凱勒，而是因爲在所有不乾淨的選項中，克里斯是唯一還能給她一點溫暖的人。在這三年多的時間裏，愛與恨早就耗盡了，她向自己的脆弱投降。她在廢墟中伸出手，抓住了克里斯，然後兩個人一起消失在門外。 米勒寫了一個沒有出口的悲劇。《薩勒姆的女巫》給了普羅克託一個殉道者的乾淨結局；《推銷員之死》給了比夫一個退出的西部幻夢；但《都是我的兒子》， 它給你一具用自殺逃避審判的屍體，一個哭喊着“活下去”的母親，一個知道但不行動的兒子，和一個在天上白白繞了二十分鐘最後墜海的年輕人。在古希臘悲劇裏，死亡會帶來淨化，在《都是我的兒子》裏，死亡只帶來了更多的廢墟。也許在一個集體遺忘的社會里，個體的覺醒註定是無力且孤獨的。劇中人物都失敗了，所以請你務必不要失敗，不要遺忘。

掩卷有點想哭。因果鏈條是冗長的、複雜的、旁逸斜出的，尤其是全球化背景下的商品經濟。一件再小的商品背後都是無數人的勞動結晶，商品如果出現閃失，謀害了人命，該歸罪於鏈條上的誰呢？替罪羊好抓，但系統的漏洞難補。在錯綜複雜的鏈條下，每個人都既是罪人又是受害者，能怎麼辦呢？要自保呀，難難難！

劇本真是有趣又特別的作品類型。 我上一次讀劇本可能還是課本里的《雷雨》，當時因爲是節選，沒有太多背景和舞臺設置的交代，更着重於人物對話。這個完整的劇本則帶來了完全不同的體驗。 開篇就交代了完整的舞臺設置，而後這些設置會巧妙地影響各個角色出場和退場的方式，也能與臺詞有機地結合在一起。在一個單一的場景裏完成一個複雜的故事，這些設置之精巧，伴隨了我整個閱讀過程，能感受到作者規劃和調整劇本的過程中，眼前浮現的畫面如何適配這個靜態的場景，是十分有趣的體驗。 其次是除了密集的對話，作者會在開篇交代出場人物的情緒和狀態，臺詞中也會設計一些演員的動作和行動路線，這些直白的交代是很難出現在其他類型的優秀作品裏的。這也是劇本創作的重要獨特之處。 這個故事本身是複雜的，人物的視角層層交錯，悲劇的成因被一條長長的因果鏈所環繞，每解開一個鏈條都讓故事向悲劇行進一步，直至走向意料之外但又不可避免的結局，在任何意義上都是精彩絕倫的。讀的時候我忍不住想，如果是我就這個故事寫部小說，我會怎樣展開？小說玩弄的是讀者的視角，而劇本則像是一臺固定的攝像機拍攝着一段有限的時間，玩弄的是觀衆的注意力和想象力，實在是太與衆不同了。 這是一部激起創作欲的作品，我現在就想把它改成篇短篇小說。

一旦戳破真相，整個家庭就會分崩離析。正因如此，安直到最後一刻纔拿出拉里的信；母親一直堅信自己的兒子尚未去世，試圖維繫家庭的穩定；喬用冠冕堂皇的理由掩蓋自己的所作所爲，彷彿只要逃避就能永遠置身事外。然而逃避只是徒勞，真相始終都會顯現。最後一槍與其說是爲了贖罪，不如說是另一種形式的逃避，所謂悔恨，也只是因爲讀了兒子的信件後才產生的情感。看似改變了一切，實則一切都沒有改變。

自前些日子看完北京人藝何冰導演的《代價》後，便對阿瑟米勒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作爲一名半步入戲劇行列的人，很慚愧的說一聲，阿瑟米勒的所有作品我都沒看過，無論是《推銷員之死》還是《薩勒姆女巫》（薩勒姆女巫幾年前看過，但早已忘卻），但所謂好酒不怕巷子深，遇到了便不容錯過，一般來說，我不愛看劇本，但自演了《李爾王》後，讀劇本成了常態（疫情三年除外），再一次讀原著，這種重燃希望的感受倒是真真切切，且心懷期待！ 該劇講述了一羣活在戰後陰影中的人如何面對戰後創傷和失去親人的悲痛中，但生活不會因悲傷而停止，自然，生活的衣食住行也必不可少，作者提出一個問題，人會在歉疚中如何活下去，謊言被戳穿的那一刻人們會做出怎樣的抉擇！ 凱勒的槍聲，以及狡辯他所做的一切是爲了家庭，而那二十一條生命卻是切切實實地失去了，無論是怎樣的真情實意，聽起來，也只能是百口莫辯！ 如何面對悲劇的人生呢？ 失去的生命又能怎樣呢？ 比得過錢幣的誘惑嗎？ 人命輕賤，又怎能比得過人心的貪慾呢！

本書開篇是對阿瑟米勒的介紹，以前沒有看過他的作品，劇本也好，戲劇也好，只知道瑪麗蓮夢露曾是她的妻子，光看他的簡介還不足以認識什麼是“美國戲劇的良心”，看完《都是我的兒子》這個劇本之後確實讓我感受到了他的厲害之處，這彷彿是我第一次讀完整個劇本，不像小說那般，沒有太多的鋪陳介紹，就在看似簡單的對話和場景中能夠把人物刻畫得生動形象，把現實體現得淋漓盡致，也發人深省。看完我就在想，我有沒有做過什麼虧心事呢。不管在什麼樣的背景下，出於什麼樣的原因，害人終害己，所以這是一出悲劇，講清楚了所有死去的人是怎麼死的，卻沒有描述活下來的人要怎麼活。。。 無論是哪種形式的藝術表現方式，阿瑟米勒的作品源於現實主義又高於現實生活，還給人以道德上的啓迪。他認爲“舞臺應是一個比單純娛樂更爲重要的傳播思想的媒介，藝術應該在社會改革中發揮有效作用”，至少看完這部劇本，我感受到了他想讓世界變得和平而美好。 有機會的話一定去劇院看看他的這些劇。

讀阿瑟·米勒《都是我的兒子》有感：情節緊湊，鋪墊平庸，翻譯垃圾。 ✏️ 監獄裏關着一個無辜的替罪羊。他的兒子女兒以他爲恥，家業變賣，子女疏離，年過半百，時日無多，雖然喬的自殺清洗了自己的罪惡，但對這位合夥人，他永遠欠缺一份悔恨和交代。 家裏桎梏着一個可憐的悲痛者。大兒子因爲父親的罪行羞愧自殺，二兒子與父親反目，戲劇的效果達到了，但是幕落之前屢次爲這位母親感到難過。她的身心經受了何等的摧毀。那幾年一心盼兒歸求諸上帝，後幾年孤寡一人垂垂老矣.... 至於安與克里斯他們仍舊會結合。全文女性的個性都被弱化了，安會接受克里斯，與他遠走高飛過屬於自己的生活。偶爾回來看一眼兩位老者。 . 真相真的就好像一顆定時炸彈，你總會面對它，或許早，或許晚。 第三幕其實應該將氣氛推到高潮，將前面的烘托全部撕碎，從而達到戲劇的效果。但是前面的鋪墊實在有點寡淡，導致那聲槍響沒能達到預期的感染力和衝擊力，喬的自殺與其說是對逝去的21位飛行員的自責，毋寧說是對兒子拉里的懺悔。“你還能過得更好些！你能就此知道外面還有芸芸衆生，你對他們負有責任，要是你不知道這一點，那你就白白送掉一個兒子，因爲他就是爲此而送死的。”都是我的兒子稍感牽強。 🔖 “人人都有顆照命星，這顆星就代表你的正氣。你一輩子都花在探索這顆星星上面，可是一旦這顆星星熄滅了，就再也不亮了。”喬的星星老早在那天“病倒”的早上就熄滅了，所以就算自殺，星星的光也永遠不會亮起來。願我們像克里斯一樣，永葆正氣。

這是米勒比較早期的作品。前半段看的迷迷糊糊，人物有點多，一會兒稱呼姓一會兒稱呼名的，後半段逐漸理清楚人物關係，事情隨着不斷揭曉也變得扣人心絃。 事故發生之後，凱勒作爲資本家，內心會不會也日夜煎熬呢。最後的一槍，自己的死亡或許換來的良心的平靜，但是監獄裏的那個替罪羊呢？我不覺得這是一種多麼壯烈的行爲，更多的是懦弱和逃避現實。

3.5｜幾乎所有人都對真相心知肚明，但避開它，凱特就可以依然相信拉里還活着，喬繼續他的生意，克里斯和安能相愛成婚……好像生活就能繼續前進。但監獄裏還關着一個無辜的人，有21個年輕人失去了生命。真相就像是不定時炸彈，總有一天會逼得所有人直面它。衝突部分非常適合戲劇表達，但前面劇情發展和鋪墊不夠，使得結局的槍聲衝擊不足，意識到拉里死亡的真相併不讓人覺得足以使喬認識到其他的生命也都是他的兒子。 “這是美元和分幣，鎳幣和銀幣；戰爭與和平，無非是鎳幣和銀幣，什麼是乾淨的？”

什麼“還不都是爲了你”啊呸！簡直就是腳指頭都能猜到的標準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