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馬茂元
《古詩十九首》是我國五言古詩的優秀代表,歷代詩論家都對它評價極高,推崇備至。馬茂元先生早年曾潛心研讀,對各家註釋都有所涉獵,在此基礎上,他博採衆長,糾正了前人註解的錯誤,並結合自己的感受對詩歌的藝術進行了極爲精妙的分析。本書深入淺出、語言優美流暢,是古詩研究的典範之作。
有時候喜歡《古詩十九首》竟然會超過唐詩宋詞 問題:結合作品談談《古詩十九首》中體現的漢代文人士子的世俗情懷及其產生的根源。 答案:以《古詩十九首》爲代表的漢代文人五言詩,抒發的是文人士子的世俗情懷,從這一點講,它直接上承《詩經》國風的精神。但是和《詩經》相比,漢代文人五言詩並非是傳統題材的重複,而是增加了更爲深沉的內容,那就是人生短促的生命意識。它幾乎貫注於所有的作品當中,或隱或顯地得到體現。如《冉冉孤生竹》這首詩寫的是新婚久別後的妻子對遠方丈夫的刻骨相思,在詩人看來,久別的夫婦雖然還會有團聚的日子,但青春的年華卻一去不返,它已像盛開的蕙蘭花一樣枯萎凋零,正因爲有了這種生命的感傷,才使這首詩具有更深的內蘊,它啓發讀者不但要珍惜愛情,更要珍惜青春,珍惜朝氣蓬勃的生命。它的內蘊,遠遠超出了男女相思,這使它與《詩經》中那些同題之作有了明顯的時代意識差別和抒情主體差別。它既是男女之情的表露,更是個體生命意識的高揚;既表現了漢人對生命問題的時代思考,又突出了漢代文人的世俗情懷。 從漢初時起,在兩漢社會繁榮富庶的表象下,就已經處處瀰漫着一種悲嘆人生短促的感傷主義思潮。從漢初的《薤露》、《蒿里》,到漢武帝的《秋風辭》和《郊祀歌》中的《日出入》,西漢初中期的詩人已經把這種人生的傷悲情感表現得那麼深切。而文人士子在這種時代思潮感染下,更從自身感受中強化了這種生命意識。他們汲汲於功名利祿的追求,希望要得到這些身外之物,以顯示自己存在的社會價值。但是他們爲此卻要付出巨大的自我犧牲,他們的功名利祿是以個體人格的壓抑和青春生命的煎熬爲代價才換來的。正是在這種切身的經歷中,他們才更深刻地發現了個體自我的價值,生命的另一種意義:那不是官場傾軋中的勝利,功名利祿的獲取,更應該是和平安穩的世俗生活,真摯無比的男女情愛,千金難買的青春光陰;而且,只有這些才更爲切實地屬於自我。在這種新的生命觀念的啓悟之下,回顧自己的艱難追求,他們切切實實地感到了自我的悲哀。於是,他們就帶着這種生命的真誠,去抒發自己的情感懷抱,去表現自己對人生的領悟。 以《古詩十九首》爲代表的文人五言詩,就是在這種情況下產生的。它以抒男女相思之情、發人生短促之慨爲主,實際上反映了中國封建社會中一般文人士子共同的世俗情感。以《古詩十九首》爲代表的漢代文人五言詩,並不是社會動亂的產物,而是封建社會文人個體自我意識覺醒的結果,是對萌生於先秦的這種個體自我意識的繼承。它表現了從漢初以來就已經深化的人的生命哲學意識,代表了一個新的時代文化思潮的興起。建安魏晉思潮和詩風,不過是在漢代這種思潮和詩風影響下的繼承和發展,是時代變化下的再一次深化而已。正是從這一點上說,以《古詩十九首》爲代表的漢代文人五言詩,在情感的抒發上才具有更爲普遍的意義,纔會在後世代代文人心裏產生深深的迴響。
古詩十九首,讓“五言之冠冕”的質樸魅力盡顯。這些東漢詩作全無雕琢痕跡,“行行重行行”的直白敘事、“忽如遠行客”“生年不滿百”的深沉慨嘆,以家常般的語言道盡離別之苦、生命之悵,如清水出芙蓉般自然真摯,文質彬彬間藏着穿透時空的情感力量。 馬茂元先生的解讀,更見功力,既不爲求深而過度闡釋,也不流於淺白。他清晰交代每首詩的時代背景與比興手法,讓讀者看懂詩句深意卻不被束縛。作爲入門讀物,它搭建起詩歌與讀者的橋樑,讀完再品原詩,更覺字字含情,閱讀體驗酣暢又紮實。
原上海師大文學研究所教授、古典文學研究大師馬茂元先生,生前是著名的楚辭、唐詩研究專家,一生著述等身,爲學界楷模。他對古詩文典籍有深刻理解,其文章充分體現出他深厚的學養、敏銳的藝術感受和優美生動的語言能力。本書是他的代表著作之一,也是組詩研究的典範著作,影響了廣大學界。
明日上師大的曹旭老師來院做講座,特意又翻了翻上師大馬茂元先生的書。本書可以分爲三部分: 一、前言 此部分可以作爲漢代詩歌流變史來看,極好,極推薦。 二、十九首點評 中規中矩,我沒讀完 三、古代批評家對於《十九首》的評論匯總,老先生做了件極便利後學的事,有意於《十九首》研究的大可讀讀。
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幾乎一字千金。
《古詩十九首初探》,馬茂元,商務印書館,4.5星。 我覺得讀詩是有其適配季節的,比如《古詩十九首》就比較適合秋冬季讀,有悽清寂寥氛圍。《十九首》中關於自然環境的描寫,大多都是以秋冬季爲背景,這種時序遷移、時間流逝,對於古代失意的倦客而言格外敏感,因而有了“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生年不滿百》)、“此物何足貴,但感別經時”(《庭中有奇樹》)、“白露沾野草,時節忽復易”(《明月皎夜光》)、“四時更變化,歲暮一何速”(《東城高且長》)的感慨。 作者認爲《十九首》產生於東漢末年桓、靈之際,以洛陽爲活動中心,當時知識分子處於一種進退維谷的狀態,理想與希望由於遭受現實不斷的打擊而漸趨渺茫,內心彷徨苦悶,於是借遊子和思婦表達羈旅愁懷,發出人生無常的感嘆“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青青陵上柏》)“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今日良宴會》)、“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驅車上東門》)。在藝術風格上《十九首》的作者是文人,作品帶有文人詩的色彩,但又吸收民間文學特色,作爲漢代五言抒情詩的最高成就,《十九首》總結了漢代樂府的光輝成就,又替建安文學奠定了基石。 馬茂元先生這本,是1980年版本(在1956年基礎上修訂),感覺前言幾篇寫比較精彩,對《古詩十九首》作者、朝代進行考證,對基本內容、現實性、思想性、藝術特色、獨創性進行分析,提綱挈領。中間部分,中規中矩,是對十九首逐一進行分析,包括註釋和釋讀。第三部分,收錄了古詩十九首的評論,從梁劉勰到近代王國維,感覺適合專門研究的學者。 p.s.作者後記也比較感人,初版是1956年。後來沉寂二十多年,1982由陝西人民出版社再版,“過去手頭存留的兩次印本,早在十幾年前和我的其他幾種著作,以及未完成的數十萬字書稿,一同蕩爲劫灰;還是長女馬羣在北京找出她所保存的一冊,寄給我作了底本。夜窗展對,撫今追昔,感慨萬千。從這本小冊子的遭遇,我看到我們國家學術文化事業在崎嶇曲折道路上的進程,看到自身經歷在這途程中的前塵夢影……倘若健康情況有所好轉,我將奮十駕之力,勤秉燭之光,對這份文學遺產再事探索,以期寫出一本較有質量的專著,貢諸讀者。” 看了下作者1989年去世,故人已去,但文字長存,2017年商務印書館又再版了,我2025年讀到,距離作者最初寫作已經過去了近70年。
鍾嶸評《古詩十九首》曰“驚心動魄”、“一字千金”,而《古詩十九首》又是不以詞采見長的,因此所謂“驚心動魄”的,是其直擊人心給予情感上的強烈感染力和震撼力,是那“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的生命意識,是那“相去日已遠,衣帶日已緩”的離別愁思,同樣也是那“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的羈旅之苦,這種直擊人心的句子,比任何辭采上的雕飾都更有力量,我們讀《楚辭》,仰望屈原的崇高靈魂,讀李白,感受詩仙的豪邁飄逸,讀杜甫,體味字裏行間的憂國憂民,可是讀《古詩十九首》,讀的好像是自己,那種質樸又細膩的情感像是從自己的心底裏緩緩泄出,久久縈繞,對於偉大的詩人,我們更多的是仰望、崇敬,而對於《古詩十九首》中的失意文人,離鄉遊子,閨中思婦,像是在照一面鏡子,它抒寫了每個人都會經歷的悲歡離合。短短几句,古質而不事雕琢,正所謂陸時雍“深衷淺貌,短語長情”。 馬茂元先生學問功底深厚,能從《楚辭》、《詩經》尋其所源,加以解讀,而又做到就詩論詩,不強加援附,正如他所說“《古詩十九首》最善於運用《詩經》、《楚辭》以及其他古書中的成語而加以發展變化,發揮文學語言的暗示功能,使之達到高度的精練與集中;推陳出新,顯示出它的創造性。但這並不是說,《十九首》裏所有的句子都是如此,刻舟求劍,強相比附,反而窒息了原詩活潑的生機。讀古典詩歌,在這些地方,應該加以細心體察和辨別。” 作爲了解《古詩十九首》的著作,十分推薦,白璧微瑕之處,惟在於處於時代原因,文中所露出的階級意識形態味道和強加的馬克思主義批評,然時代所限,完全理解。推薦結合朱自清、葉嘉瑩等人的解讀,幾人雖有不同,但正所謂“詩無達詁”、“以意逆志”。
鍾嶸稱:“文溫以麗,意悲而遠,驚心動魄,可謂幾乎一字千金。”(《詩品》) 劉勰稱:“結體散文,直而不野;婉轉附物,怊悵切情,實五言之冠冕也。”(《文心雕龍·明詩》) 古詩十九首記錄了古人對於那個時代生活的感受與看法,其語言溫柔敦厚、怨而不怒,它繼承了《詩經》《楚辭》的精華,開創了新一代詩風,爲後世文人提供了範式,也爲我們的生活提供了情感表達的方式。
書中說,“詩是語言的藝術,是最精粹的語言”,又說“詩言志”,我覺得都對 。可對我等粗鄙之人而言,藝術和志向都過於高遠,唯有字裏行間透溢細膩真摯的情感和轉輾反側的思念最能引人共鳴的,穿越時空,亙古不絕。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 “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 “不惜歌者苦,但傷知音稀” “燕趙多佳人,美者顏如玉” “去者日以疏,來者日以親。 出郭門直視,但見丘與墳。 古墓犁爲田,松柏摧爲薪。 白楊多悲風,蕭蕭愁殺人。 思還故里閭,欲歸道無因” “客從遠方來,遺我一書札。 上言長相思,下言久離別”
馬茂元先生論古詩十九首之經典。其自謂,“童有習之,諷誦既久,有些心得體會而已。爾時正在盛年,下筆不能自休,便把它生髮開去,寫成了這本書。”實在過於自謙了。前段時間讀劉煒《古詩十九首講錄》,不過是對馬茂元先生大作之展開、闡發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