禮藏於器

五星力薦。 歷代皇帝都熱衷古代器物的再造與仿製，這既是對傳統正朔和道統的擁護，也是對古代禮樂制度的新解讀。宋徽宗追風三代製造金石器，乾隆仿效《宣和博古圖》創造清宮古青銅器並編輯成“西清四鑑”，都是這類尚古、慕古的實際行動。 禮樂藏於器，暗含了對文化的思考。一件古樸瓷碗，一尊獸面青銅，觸動的不只是眼睛，更是主動揣摩弦外之音、味外之旨，調動大腦的各個區域，憑藉自己的理解將不同事物串聯成一幅獨家卷帙。在讀書和閱物過程中逐漸發現，中國人的審美源遠流長，具有清晰的傳承脈絡。四五千年前就已有三大玉文化，脂白或青綠，各有蘊意。這審美繼而影響了春秋戰國的玻璃、琉璃製品—有些琉璃器具故意做成不透明的米白色、綠色，就是爲了模仿玉的質感。發展到唐代瓷器，出現了“南青北白”的特徵（越窯邢窯），到宋代景德鎮則又有鵝蛋殼般的影青，而這些青瓷、白瓷、青白瓷再次致敬了玉的清淡溫潤的美學。 從審美和工藝上，能窺見一個地區的特性。記得我第一次看到石灣瓷凳子和花盆，顏色濃厚，胎體粗厚，給習慣景德鎮瓷、德化瓷的我很大視覺衝擊力。石灣瓷起步較晚，晚晴嘉慶、道光才燒製，最有名的是人像瓷雕。它借鑑性使用了景德鎮優勢之高嶺土，而成品在審美上又和鈞瓷很像，濃墨重彩，暈染醇厚。在書裏看到一絡有意思的歷史纖維，全國唯一的古窯就在石灣，建造者是霍氏家族（大名鼎鼎的霍光），怪不得古窯風水甚佳：坐北朝南，從空中看像條龍，火仗風威，因此名叫“南風古竈”。走過一些廣東地區之後發覺嶺南文化古樸、燦爛，這兩個矛盾的詞語用在同一個地方卻毫不違和，並且充滿人情味和煙火氣，和江南瀟然澹遠的風格很不一樣。我想這和當地人非常珍視並世代保存傳統技藝有密不可分的關係。家族觀念重是另外一個重要因素。 書裏講的很多文物都在博物館看過，閱讀本書使回憶和認知更豐滿。比如法門寺地宮文物展看到的法門寺銀鎏金雙蜂團花紋香囊，不管怎麼搖晃，這個金屬球狀香囊內的香盂都不會翻倒，書裏解釋了原理：“將懸掛香盂的內持平環懸掛在外持平環上，並使兩環的軸孔正好垂直，軸心線的夾角爲90度。”又比如定州-九州咽喉展裏看到過靜志寺、法門寺出土的軍持，當時沒往心裏去，但從本書中知道了“軍持”這個器具的來源（印度佛教淨瓶君稚迦 kundika）、名稱由來（梵音kundi）、翻譯由來（中國中古音“軍”念梵音kun）、類型（分爲君墀及澡罐，分別放置淨水和濁水）、形制流變（唐宋元時代像淨瓶，高頸收窄封閉式，但是頂部瓶口有小孔，瓶身上另有 1-2 個短流嘴。明朝開始則變成敞口、頸更粗以便把握、腹更圓、流嘴有長款和短款，看是用在飲水還是儲水。軍持隨着航海貿易流通到佛教和伊斯蘭教盛行的東南亞、中亞等地，用於衆信徒相互傳飲。爲了衛生，喝水的流嘴變得很長，方便離口而飲。宣德萬曆年間開始變爲球莖型流嘴。清朝流嘴有的變成 S 形鏡像）。軍持從明朝開始主要是貿易瓷，會因爲外國客戶需求而定製帶有各國風情的造型，所以看到各種各樣的軍持就不足爲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