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古希臘]荷馬
《伊利亞特》(ΙΛΙΑΣ,Ilias,Iliad,又譯《伊利昂記》、《伊利亞特》。)相傳是由盲詩人荷馬(Homer,公元前800—公元前600)所作。是重要的古希臘文學作品,也是整個西方的經典之一。主要內容是敘述希臘人遠征特洛伊城的故事。它通過對特洛伊戰爭的描寫,歌頌英勇善戰、維護集體利益、爲集體建立功勳的英雄。
諾蘭擁有一種魔力。 三年前,當我一走出放映《奧本海默》的影廳,便迫不及待地用一個週末讀完了50餘萬字的原著《奧本海默傳》。 今天,相似的故事再次上演。《奧德賽》尚在熱映,而我帶着影片的餘溫讀完了《伊利亞特》《奧德賽》以及兩部文學評論《與父親的奧德賽》《荷馬史詩中的生與死》。 如果不是諾蘭,《奧本海默傳》和《荷馬史詩》壓根不會進入我的閱讀書單。 是諾蘭撒出有魔力的誘餌,勾引我沉溺於一個由光影的衝擊力與文字的細緻紮實一同織就的世界。 這次的世界名爲《荷馬史詩》,由《伊利亞特》和《奧德賽》兩部鉅著構成。但如果只看故事,二者的氣質頗有差異。 《伊利亞特》的故事簡單得驚人。 十年特洛伊戰爭已近尾聲,希臘英雄阿基琉斯與阿伽門農爲榮譽發生爭執,憤而退出戰鬥。失去最強戰士的希臘聯軍幾經拉鋸,最終節節敗退,阿基琉斯最親密的朋友帕特羅克洛斯被特洛伊王子赫克託耳殺死,阿基琉斯憤而決定復仇,重新披甲殺死赫克託耳。年邁的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獨自走進仇人的營帳,請求阿基琉斯歸還兒子的屍體。史詩最終停在赫克託耳的葬禮。 《奧德賽》則繁複得多。 特洛伊戰爭結束後,奧德修斯漂泊十年仍未回到伊薩卡。家中,裴奈羅珮被求婚人包圍,忒勒馬科斯已經從嬰兒長成青年,並出海尋父。海上,奧德修斯先後經歷獨眼巨人、魔法女巫、塞壬、冥府、海怪等奇遇,失去所有夥伴,又被女神卡魯普索困留海島七年,最終在法伊阿基亞人的幫助下回到伊薩卡。闊別二十年回家後,奧德修斯仍以乞丐身份隱藏自己,一次次試探、辨認,直至與忒勒馬科斯相認,殺死求婚人,最後與妻子、與父親團聚。 更有意思的是,《奧德賽》並不按時間順序講述這一切。故事從旅程接近終點的地方開始,奧德修斯直到第五卷才真正出場,前四卷屬於忒勒馬科斯。奧德修斯多年的漂泊經歷,作爲插敘由他親自講述。講述中,時間一次次向後折返,再一次次重新追上現在。 讀到這裏,我不禁猜測,這種時間的非線性結構是否也是諾蘭選中《奧德賽》的原因之一。畢竟一個拍過《記憶碎片》《盜夢空間》《星際穿越》的導演,遇到這樣一部三千年前已經在摺疊時間、嵌套敘事、操縱信息差的作品,這實在很難讓人不產生一點遐想。 在電影中,諾蘭依舊使用了舊瓶子——幾乎沒有改動故事的整體結構,卻在這舊瓶中裝進了新酒。 他將木馬記從奧德修斯最輝煌的智謀,變成此後十年始終無法擺脫的陰影;他弱化卡魯普索關於不朽的誘惑,轉而強調遺忘與創傷;他讓冥府中的母親和阿基琉斯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些因奧德修斯的聰明而死的人,逼迫他直面自己行動的後果。於是,文字中神樣的英雄,化作了影像裏幾乎被戰爭的惡果壓垮的老人。 不過,當我讀完《伊利亞特》與《奧德賽》的原著以及兩部評論作品後,卻愈發覺得,這瓶新酒似乎並未離開荷馬太遠。 它們談論的,始終是同一件事——凡人必死。 何謂凡人? 格里芬在《荷馬史詩中的生與死》中說,凡人的位置正處於諸神與死者之間,上面是青春永駐、力量卓著的諸神,下面則是失去力量、沉入黑暗的死者。 儘管史詩中滿是「神樣的」英雄,但他們畢竟不是神。神不死、不老、力量巨大,可以「輕而易舉」地行動;人則會衰老,會死亡,必須承擔行動的後果。 諸神最大的特權甚至不是不死,而是他們永遠不擔心無可挽回的後果,永遠保有退出的可能。宙斯可以任性妄爲,可以憤怒,因爲創傷會立即痊癒,倒塌的城牆亦可須臾間重建,事情結束後便回奧林波斯山繼續歡宴。 而凡人沒有這種退出的可能。當阿基琉斯憤怒,最重要的朋友帕特羅克洛斯失去生命,當阿基琉斯任性,無數將士在拉鋸戰中客死異鄉,最終就連自己也成了死屍一具。 「對於凡人來說,是苦難、辛勞和死亡;對神明們來說,則是平靜的觀望和輕而易舉的行動。」 正是死亡、有限性使凡人必須投入生命之中,必須謹慎而嚴肅地看待自己的行動,同時必須意識到自己處於一張關係之網上,意識到自己對他人以及對整個世界造成的影響。 但反過來看,凡人對生命的投入與行動的不可撤銷性,也使生命具有了重量與意義,而諸神則只能顯得輕浮,如萊因哈特所言,一種「崇高的輕浮」。 正是基於對凡人的這般認識,《伊利亞特》問道:既然凡人必死,那麼我該如何死去? 《伊利亞特》讚頌英雄式的死亡,爲了光榮,爲了聲名,爲了尊嚴。 正是凡人的必死,使英雄主義成爲可能。正如薩耳裴冬對格勞科斯所說的那樣,倘若能夠永生不死,那麼這場戰鬥之中也就不存在所謂光榮。換言之,光榮是冒着可能死亡的危險,以勇氣掙得的東西。沒有死亡,就沒有光榮。 阿基琉斯是一個最極端的案例,全書最耀眼的英雄。他通過女神的母親知曉自己擁有兩種命運——留在特洛伊,他將失去返家的機會,卻贏得「永久的光榮」;回到故鄉,他會失去光榮,卻可以「怡享天年」。他明白「人的魂息,一旦滑出齒隙」,便再也無法通過掠奪或交易追回的道理。但他最終還是走向了那條通往死亡的光榮之路。 死亡之後,屍體的妥帖安葬亦構成了榮譽與尊嚴的一部分。而安葬需要同伴的守護抑或敵人的憐憫。因此可以說,憑藉死亡,人與人之間形成了關係。 或許正是爲了強調這一點,史詩最終的高潮是老邁的普里阿摩斯隻身前往阿開亞人的軍營,懇求阿基琉斯交還兒子赫克託耳的屍體,而阿基琉斯代入自己父親的視角共情了普里阿摩斯,於是兩人一同慟哭。在那一刻不再有阿開亞人與特洛伊人、勝利者與失敗者的區分,他們因同爲必死的凡人而建立起聯結。 《奧德賽》換了一個方向發問:既然凡人必死,那麼我該如何活? 奧德修斯會忍耐,會撒謊,會僞裝,會在力量懸殊時逃跑。他最重要的英雄品質並非壓倒性的勇力,而是始終尋找下一條生路的機智。 可活下來以後呢? 《奧德賽》的返歸從來不只是物理意義上的到家,奧德修斯真正要返回的,是一張被二十年時間拉扯得幾乎斷裂的關係之網。他要重新成爲裴奈羅珮的丈夫,忒勒馬科斯的父親,萊耳忒斯的兒子,伊薩卡的主人。 奧德修斯面對可使他不朽的卡魯普索時做出的選擇,因此顯得格外重要。奧德修斯顯然不是在女神和妻子之間做出選擇,而是在神祇與凡人之間做出選擇,在抽離、輕浮、超脫的不朽,與投入、莊重、羈絆的必死之間做出選擇。 他選擇了一個會衰老的妻子,一座有限的島嶼,一副終將死亡的身體。他選擇了進入關係之網,選擇了由其張力鑄就的生命的重量。 到了諾蘭的電影中,問題再次轉向:既然凡人必死,那麼我該如何面對那些因我而死的人? 同樣從卡魯普索切入。原著中的卡魯普索以不朽誘惑之,電影中則以遺忘誘惑之。 不朽意味着逃避自己的死亡,而遺忘則意味着逃避自己在特洛伊造成的死亡,兩者在不同程度上,同樣意味着拒絕承擔行動的後果,拒絕介入賦予生命重量的關係。 諾蘭對冥界的改寫——將討論光榮與英雄主義的阿基琉斯換爲控訴欺騙與遺忘的西農,正是對這種逃避和拒絕的再次強調。 影片將木馬計從豐功偉績顛覆爲卑劣的背叛與屠殺,則爲奧德修斯的行動提供了一個必須被重視的惡果。甚至,因其缺乏及時的反思,這惡果很可能擴張到引發青銅時代文明覆滅的可怖程度,一如《奧本海默》中引爆的原子彈,其中威力足以毀滅文明。 於是,諾蘭的奧德修斯選擇返歸,是選擇了銘記,以及在此基礎上纔可能進行的對後果的反思與對崩壞文明的重建。 三部作品看似指向不同方向,卻始終紮根於同一片土地裏。 《伊利亞特》追問,既然凡人必死,我們怎樣使有限的生命具有意義。 荷馬給出的答案是勇力、榮譽、聲名、友誼,以及最終的哀悼和葬禮。 原著《奧德賽》追問,既然凡人必死,我們怎樣保存生命,並重新嵌回人與人之間的關係。
來二刷了,看看陳中梅版本的,翻譯依然上乘,“打鬥精彩,人物鮮明”是我最喜歡伊利亞特的原因,而陳中梅教授也是深受現代口頭詩學影響,和羅念生,王煥生都不同,採用了一種硬朗直白,甚至帶有某種粗糲感的漢語,這種特色在打鬥上表現的非常好,完美復刻了肉身感。 舉例 “言罷,他出手擊中墨奈勞斯溜圓的戰盾, 但銅槍不曾穿透,被堅實的盾面 頂彎了槍尖。接着,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勞斯 啓口誦禱,對父親宙斯,擲出銅矛, 在對手回撤之時,傾身前趨, 壓上全身的力量,自信於強有力的臂膀; 槍尖扎入脖子,穿透鬆軟的頸肉,歐福耳波斯 隨即倒地,轟然一聲,鎧甲在身上鏗鏘作響。 他的頭髮,美得如同典雅姑娘的髮束,其時沾滿血污, 辮條上仍然彆着黃金和純銀的髮夾。 像農人種下的一棵枝幹堅實的橄欖樹苗, 在一處僻靜的山地,澆上足夠的淡水, 使之茁壯成長;勁風吹自各個方向, 搖曳着它的枝頭,催發出銀灰色的苞芽。然而, 天空突起一陣狂飆,強勁的風勢把它 連根端出土坑,平躺在泥地上;就像這樣, 阿特柔斯之子墨奈勞斯殺了潘蘇斯之子、手握粗長的 梣木杆槍矛的歐福耳波斯,開始搶剝他的鎧甲。 像一頭山地哺育的獅子,堅信自己的勇力, 從食草的牛羣裏搶出一頭最肥的犢仔, 先用尖利的牙齒咬斷喉管,然後 大口吞嚥熱血,野蠻地生食牛肚裏的內臟; 在它的周圍,狗和牧人噪聲四起, 但只是呆離在遠處,不敢近前 拼殺,徹骨的懼怕揪揉着他們的心房 就像這樣,特洛伊人中誰也沒有這個膽量, 上前拼戰光榮的墨奈勞斯。” 在情感思想高度上,在《伊利亞特》裏能充分感受到希臘人對Arete彷彿有着病態的執念,這種執念創造了不可思議的文化奇蹟,但也直接種下了城邦內部殘酷互鬥,無法真正聯合的悲劇種子,最近正好在看薇薇的《柏拉圖中的神》,這裏分析到伊利亞特的這種問題很深刻 《伊利亞特》的聽衆知道,赫克托爾之死只能帶給阿喀琉斯一絲短暫的喜悅,阿喀琉斯之死只能帶給特洛亞人一絲短暫的喜悅,而特洛亞城的覆滅也只能帶給阿開亞人一絲短暫的喜悅。 暴力就這麼毀滅它所觸及之物。無論對操縱暴力的人,還是對承受暴力的人,暴力最終均從外在顯現。由此產生某種命運的觀點,即劊子手和受難者同樣無辜,征服者和被征服者是同處於苦難中的兄弟。被征服者是征服者的不幸起因,征服者也是被征服者的不幸起因。 只是,合理的話說也白說。一個下等士兵這麼說,就得受罰,被迫閉嘴; 一個首領這麼說,也只能算言行不一。英雄們的無理,每回都要有神前來勸解。到最後,人類有可能意願避免命中的殺戮和死亡的佔領這一想法,甚至從人們的精神裏消失了。 ……宙斯指定我們這些人 從少時到年老,操勞不休 在哀傷的戰爭中,直至一一死去。 很久很久以後,卡羅納的戰士們也和這些戰士一樣,感到自己“全被定了死罪”。 只是一個簡單不過的圈套,就讓他們陷入這樣的處境。一開始,他們心中輕盈無比,一如所有感覺自身充滿力量而對方只是虛無的人。他們手裏握着武器,而敵人尚不在場。除非敵人的聲譽讓人預先氣餒,否則人總是比一個不在場者強大許多。一個不在場者不會強加任何必然性的桎梏。就這麼出發的人,心中尚無任何必然性,他們就這麼出發,就像去玩一場遊戲,就像去度一個擺脫日常約束的假期。 咱們自命豪勇時的牛皮吹到哪兒去啦? 當初你們不是在利姆諾斯(Lemnos)吹牛, 一邊大口吃着直角牛的肉, 大碗喝那滿溢的美酒嗎? 你們誇口一人能對付一兩百個特洛亞人, 如今卻連一個[赫克托爾]也對付不了! 一經啓動,戰爭瞬時不再像一場遊戲。戰爭的必然很可怕,絕對有別於與和平事業相連的必然。人的靈魂只在無從逃避時纔會屈服於這樣的必然,一旦逃避則過上沒有必然的日子,只有遊戲和夢想、專斷而不現實的日子。危險變成抽象概念,人們摧殘生命,就如孩子破壞玩具那般漠然。英雄主義是一種戲劇姿態,被自我吹噓所玷污。倘若在某個時刻有大量生命湧現,增強了行動力量,人們更要自以爲戰無不勝,得到了某種阻止失敗和死亡的神聖援助。於是,戰爭變輕易了,並受着卑賤的愛戴。 薇薇對於《伊利亞特》裏的英雄主義Arete是非常警惕的,這段話非常像在抓住戰爭最危險的心理轉折點,不是戰爭開始時人突然變得殘酷,而是戰爭一旦被“遊戲化”,人反而會失去對死亡的真實感。戰爭原本應該迫使人意識到: 死亡是真的,身體是真的,後果是真的,但是,人有一種非常強大的心理防禦機制,如果無法承受現實,就把現實重新變成一個象徵遊戲,在此,英雄主義可以成爲一種戲劇姿態,被自我吹噓所玷污,死亡就在面前,根本沒有太多戲劇空間,但真正危險的狀態反而是“我開始把自己想象成英雄” 最典型就是帕特羅克洛斯,帕特羅克洛斯剛開始只是想救已經快守不住的希臘軍隊,請求阿喀琉斯讓自己穿上他的鎧甲,阿喀琉斯其實已經給出了非常明確的邊界,把特洛伊人從船邊趕走,然後回來,因爲帕特羅克洛斯一開始不是以英雄姿態出場的,他是替阿喀琉斯出戰,可是穿上阿喀琉斯的鎧甲之後,他突然獲得了一種新的自我想象,“我現在就是那個阿喀琉斯,於是最初有限的軍事任務逐漸變成追到特洛伊城下,也就是說,危險並不是他突然變得勇敢,而是他的身份發生了膨脹。包括神的能力賜予,《伊利亞特》裏的英雄主義,很多時候並不是一個人憑自己的“純粹主體性”完成的,而且神把力量勇氣速度乃至視野給了一個buff,而人很容易把神的力量誤認爲“這就是我”,因此,《伊利亞特》的英雄主義其實存在一個非常可怕的拉康式誤認,你可以是英雄,但你永遠不能把“英雄”當成自己的本體,死亡最終會把這些一層層拿走,這也正好解釋了爲什麼《伊利亞特》最精彩的結尾,到了普里阿摩斯和阿喀琉斯相遇時,兩個被“英雄身份”定義的人,終於以兩個面對死亡和喪子之痛的凡人身份相遇 二刷《伊利亞特》又讓人深刻感到一點,荷馬似乎一直努力把英雄主義,把人的高貴主體性,高貴自由意志一直推到死亡邊緣,讓人在死亡那裏重新發現人的脆弱,這種脆弱性的強調,是後來的西方文化裏沒有的,在基督教還是文藝復興以及東方文化裏沒有的
《伊利亞特》——人性與神諭交織的戰爭史詩。 荷馬的《伊利亞特》以阿喀琉斯的憤怒爲棱鏡,折射出人類命運的永恆悖論:在神權支配的戰場上,人性的光輝與陰影纔是真正的戰場核心。史詩通過特洛伊戰爭的五十天縮影,揭示了榮譽、尊嚴與生命價值的激烈碰撞——阿喀琉斯爲個人榮譽憤而罷戰,赫克託耳爲家國責任血灑疆場,二者看似對立,實則共同詮釋了古希臘“英雄時代”的價值困境:個體的榮耀與集體的存續如何平衡? 書中三大哲學命題至今震顫人心: 1. 命運與自由的撕扯:英雄們明知神諭預兆死亡(如阿喀琉斯預知自己將死於赫克託耳之後),仍選擇以行動抗爭宿命,這種“知其不可爲而爲之”的悲壯,正是人類自由意志最崇高的宣誓; 2. 憤怒的辯證力量:阿喀琉斯的私憤導致聯軍潰敗,卻最終催化了對友情與生命的覺醒(如歸還赫克託耳屍體的悲憫),證明情感的雙刃劍本質——既是毀滅的火焰,亦是救贖的曙光; 3. 文明的暴力底色:特洛伊戰爭源於帕里斯的情慾與海倫的爭奪,卻以“榮耀”之名被神聖化,揭露了文明進程中暴力與倫理的永恆矛盾。 《伊利亞特》的終極啓示在於超越勝負的共情:當特洛伊老國王普里阿摩斯跪求阿喀琉斯歸還兒子屍體時,仇敵之間因父愛與悲痛達成和解,這一刻人性的脆弱超越了神的絕對權威。荷馬以此宣告:史詩的真正主角不是奧林匹斯衆神,而是人類在命運枷鎖中迸發的勇氣、尊嚴與悲憫——這些特質讓凡人之軀得以觸碰永恆。
阿喀琉斯和赫克託耳都知道自己必死的命運。他們的命運是被神玩弄的。神和神之間可以爲了凡人的瑣事鬧脾氣,吵架,但對神來說,他們對人類的寵愛就相當於人對寵物的寵愛(哪怕其中一些凡人是神的骨肉)。凡人的命運,是在神與神之間的商榷和互利中決定的。誠然神與神之間有矛盾,但俄林波斯的衆神卻是“幸福的,不知哀愁的”。 阿喀琉斯和赫克託耳,儘管知道自己的結局必死無疑,但還是爲了各自的立場,奔赴了神的愚弄和自身的死亡。雖然阿開亞人和特洛伊人之間的戰爭是神的作物,阿喀琉斯死於特洛伊戰爭的預言貫穿了整部作品,赫克託耳也在發覺自己被雅典娜欺騙後知曉了到來的死亡。但阿喀琉斯和赫克託耳還是憑藉自我意志完成了他們的一生。 外在角度,這是一場雙方與敵人的較量。衆神譜寫了他們的結局:我被神擺弄了,我徒勞無功,我的結局悽慘,我被打敗了,我戰死沙場。 但內在上,阿喀琉斯和赫克託耳選擇着走向了命運,而不是被擺佈着完成:我知曉着我的命運,我深知如此,但我還是做出了選擇。我義無反顧地奔赴了我的命運,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神雖以我爲娛樂,我卻不把他的娛樂當回事。我樂於此道。所以我強大的意志,蓋過了神想擺弄我的娛樂初衷……想到了西西弗斯。
荷馬的伊利亞特、經典值得一讀、陳中梅老師的翻譯也很棒。 在影視作品中、古希臘故事和特洛伊戰爭是再熟悉不過的了,這也爲閱讀此經典提供了基礎。荷馬的伊利亞特中,對神化人物的描寫惟妙惟肖“白臂女神赫拉、灰眼睛女神雅典娜、牛眼睛赫拉,古希臘人物數量也極其豐富、看來這場仗希臘城邦是傾巢出動也不爲過。對戰爭殘酷的描寫也相當的佔據篇幅、體現了這場人神混戰的宏大。這可以當古希臘神話故事來讀、比較有趣、因爲對神的描寫佔了主要的篇幅、當然對半人半神的阿基琉斯、赫克託耳也佔據大篇幅。可以作爲希臘歷史神話啓蒙讀物來讀,瞭解希臘諸神和凡人間錯綜複雜的關係。陳中梅老師的翻譯也比較符合當代人的口味,經典更值得多讀幾遍,每次可以讀出不一樣的味道。
《伊利亞特》各卷內容如下: 1. 第一卷:阿伽門農奪走阿基琉斯的女俘,阿基琉斯拒絕參戰,並請求母親忒提斯向宙斯訴苦。 2. 第二卷:阿伽門農得到神祇,試探阿開亞軍心,鼓舞士氣後整頓軍隊,奔赴特洛伊戰場。 3. 第三卷:戰爭演變成帕里斯和墨奈勞斯的決鬥,墨奈勞斯打敗帕里斯,帕里斯被阿佛洛狄忒所救。 4. 第四卷:雅典娜讓特洛伊人挑起事端,戰事重燃。 5. 第五卷:狄俄墨得斯勇敢衝殺特洛伊人,刺傷阿佛洛狄忒,攻擊阿波羅,後阿瑞斯幫助特洛伊人,被雅典娜和赫拉刺傷制止。 6. 第六卷:赫克托爾回城與妻子告別後,與帕里斯重返戰場。 7. 第七卷:赫克托爾對陣埃阿斯,天黑後和平休戰,第二天雙方休戰清理屍體。 8. 第八卷:因宙斯幫助,勝利向特洛伊人傾斜,赫拉和雅典娜被阻止,宙斯預言赫克托爾將死於阿基琉斯之手。 9. 第九卷:阿伽門農派人說服阿基琉斯重返戰場,遭拒。 10. 第十卷:奧德修斯和狄俄墨得斯夜探特洛伊軍營,幹掉探子,獲得情報後返還。 11. 第十一卷:黎明後廝殺繼續,奧德修斯、阿伽門農和狄俄墨得斯受傷回營,阿基琉斯派帕特羅克洛斯詢問戰事。 12. 第十二卷:阿開亞人退守海船防線,特洛伊人攻破防線大門和高牆。 13. 第十三卷:波塞冬煽動兩位埃阿斯與伊多墨紐斯帶領阿開亞人在海船邊抵抗,特洛伊人傷亡不小。 14. 第十四卷:赫拉使宙斯陷入睡夢,阿開亞人乘機反擊,特洛伊人衆將傷亡。 15. 第十五卷:宙斯派阿波羅助陣,特洛伊人在赫克托爾帶領下攻到阿開亞人海船邊緣,準備放火燒船。 16. 第十六卷:帕特羅克洛斯進入戰場,勇猛無敵,但最後被赫克托爾殺害。 17. 第十七卷:阿開亞人與特洛伊人爲爭奪帕特羅克洛斯的遺體展開爭奪戰。 18. 第十八卷:阿開亞人奪回遺體,阿基琉斯悲痛,準備報仇,忒提斯爲他帶回戰甲與武器。 19. 第十九卷:阿基琉斯與阿伽門農和解,軍隊做飯,阿基琉斯復仇心切。 20. 第二十卷:宙斯召喚諸神參戰,阿基琉斯大殺四方,埃內阿斯被波塞冬救走,赫克托爾兄弟死於阿基琉斯槍下。 21. 第二十一卷:阿基琉斯血染珊索斯河,河神發怒追殺,他被諸神所救,殺到城下,普里阿摩斯打開城門讓特洛伊人撤回。 22. 第二十二卷:赫克托爾遇見阿基琉斯後逃跑,被雅典娜騙與阿基琉斯決戰,最終被殺。 23. 第二十三卷:阿基琉斯火化帕特羅克洛斯的屍體,盟軍舉行各種競技大賽。 24. 第二十四卷:普里阿摩斯在神的護佑下,贖回赫克托爾的屍體。
在古希臘語中,最常見的用於表達“命運”的一詞爲“μοῖρα”(moira)。《牛津古典詞典》對這個詞的釋意爲“份額”“部分”,這是一個人所註定要得到的部分,在人出生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落定,而人最重要且無可違背的“μοῖρα”即爲死亡。 在古希臘語中與“命運”相關的詞有很多,在《荷馬史詩》中還出現過如下詞語: εἱρμαρμένη(heimarmene), “命運或天命”; πρόνοια(pronoia), “神的預見”; ἀνάγκη(ananke), “必然性”; τύχη(tyche), “機遇或運氣”。 “命運”,這是一個很古老,且很神祕的詞。 宇宙中存在着這麼多的不確定性,可卻同時存在着那麼多的巧合,或許古人們也曾考慮過這個問題,爲什麼在茫茫的宇宙中,唯獨人類能夠直立行走?唯獨人類能夠用骨錘狩獵巨獸?唯獨人類能夠與所愛之人相擁?這是巧合,這是幸運,這是偶然,古人們因此認爲人類是萬物之靈長,認爲人類應是帶着某種使命而降生。 在古希臘人的神話裏,命運是至高的命題之一,命運締造了世界過去、現在以及未來發生的一切。 在古希臘神話中,命運三女神克羅託、拉克西絲與阿特羅波斯分別負責紡織生命之線,衡量生命之線長度以及剪斷生命之線。 死亡對於所有人來說都是平等的,死亡是命運之一。古希臘人則認爲命運支配一切,包括人,也包括神,這一觀點清晰的呈現在他們的神話、悲劇以及史詩中——在這些作品中的主人公行動和結局往往被無形的命運所主宰,命運既定後就再無更改之可能。 在悲劇《俄狄浦斯》中,無論是拉伊俄斯,還是俄狄浦斯,他們都爲避免俄狄浦斯“殺父娶母”的神諭成真而做出了許多努力,然而命運就像是一個無限迴環的漩渦,無法逃脫,無法避免。雖然俄狄浦斯“殺父娶母”的神諭由太陽神阿波羅頒佈,但神並非是命運的本身,甚至連神明本身也在命運的掌控之下。 古希臘神系中神王之位的更迭便是冥冥的命運所預示併爲其所操控:從初代神王烏蘭諾斯被自己的兒子克洛諾斯閹割推翻後,祂便詛咒克洛諾斯也會被自己的兒子所推翻;第二代神王,克洛諾斯。祂懼怕這份詛咒,故在妻子瑞亞生下孩子後便將孩子全部吞入腹中——除了宙斯;宙斯在母親瑞亞的幫助下倖免於難,在成年後,祂給父親克洛諾斯下藥,使其吐出兄弟姐妹。宙斯聯合兄弟姐妹,一舉推翻了烏蘭諾斯的統治,成爲了第三代神王;可普羅米修斯說,宙斯也必將成爲過去式,因爲在命運的安排下,宙斯同樣將會被自己的兒子所推翻。 “命運”無比神祕,卻又似乎的確存在,“已有的事今後必有,已行的事今後必行”的宿命迴環性對於故事創作來說似乎有種魔力,因爲它對於故事的結局來說是註定悲觀的,可它對於故事的過程來說,卻又是無比積極的,是最能體現主人公的勇敢與智慧的。 對命運的反抗是一種詰問,是一場旅途,正是因爲對自己的命運的心存疑惑,他們才更加堅定自己的內心,去反抗所謂既定的結局。 人類是從什麼時候開始懷疑命運,反抗命運的? 事實上,對命運的懷疑,對神諭的懷疑,在古希臘劇作家索福克勒斯的《俄狄浦斯》中就已存在: 在戲劇的第三場中,伊俄卡斯忒有句這樣的臺詞:“偶然控制着我們,未來的事又看不清楚,我們爲什麼懼怕呢?最好儘可能隨隨便便地生活。別害怕你會玷污你母親的婚姻;許多人曾在夢中娶過母親;但是那些不以爲意的人卻安樂地生活。” 我們可以從伊俄卡斯忒的話語中瞥見她的無神論觀點,她下意識否定了神對於生活的絕對掌握,命運高於一切,而命運實質上是隻是一種偶然。 阿倫斯多夫在《希臘肅劇與政治哲學》中寫道;“這就是一種啓蒙;同時聯繫其他內容,俄狄浦斯王的劇情在很大程度上都是一場從愚昧到啓蒙的嘗試,即使在結果是不成功,但這之間因爲思想鬥爭而產生的張力,已然是迸發了啓蒙的火花。” 古希臘人民已經隱約察覺到了人類自我意識的快速發展,他們發出疑問,開始思考生存以外的事物,“我是誰?我在哪?我要到哪裏去?”即使他們依舊會覺得“我要到哪裏去?”存在着失敗甚至是死亡的風險,但他們已經開始嘗試將船槳牢牢把握在自己的手中了。 直面命運是有代價的,而令人感到絕望的是,就算你竭盡所有去逃避命運,你也無法成功。所以司馬遷會說,“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生而偉大,死得光榮——這或許就能解釋爲什麼阿喀琉斯在明知自己必然死在特洛伊戰爭的神諭卻仍然決定披掛上陣,奮勇殺敵了。 阿喀琉斯如此,赫克托爾亦如此,在特洛伊戰爭進行到最後階段時,宙斯拿出判斷命運的天平,一邊放上阿喀琉斯的命運,另一邊則放上赫克托爾的命運,結果赫克托爾的那一邊沉下去了,一直沉到冥土裏。支持赫克托爾的阿波羅離開了他,因爲阿波羅知道命運決定赫克托爾即將戰死。 荷馬對於“命運”的定義很模糊,因爲就連他也不知道這到底是個什麼東西,這實質上是一種人類對於未來,對於未知的恐懼。因爲人的理性認知雖然已經發展到了一定的水平,但畢竟還有不可知的世界,特別是人對自身發展因其不能把握而存有的深刻的不安。 洛夫克拉夫特說:“人類最古老、最強烈的情感是恐懼;而最古老、最強烈的恐懼,是對未知的恐懼。”不確定性是令人感到不安的,未來是不確定的,未來是由命運決定的。這種不安直至今日依然存在着,而古往今來的創作者似乎都有着共識,那便是:直面未知,戰勝不安的事即爲“勇敢”。 人類的歌頌勇敢,因爲人類的社會需要勇敢。 這種自我意識的提升不可避免的會與自在存在,也就是“命運”發生衝突,即認爲人是可以同強大神祕的命運抗爭的,但是每個抗爭命運的人最終還是失敗了,以命運規定的結局爲結局,又恰恰反應出古希臘人對命運的敬畏之心,而與命運抗爭失敗的人自然迎來了悲劇,在一個個悲劇中,古希臘人學會了以一種泰然樂觀的態度對待悲劇而非悲切悽楚的對待悲劇,這種態度又隱隱有一種理性的意味在裏面。
好壞的神,好荒謬的故事 封建中央集權一言堂沒有好果子喫 雖然不能以今天的價值觀來評價古代的故事,但看完之後我止不住地覺得荒謬:自私的統治者,巨嬰英雄,看戲的神。構成了可以稱爲西方世界文化基石的宏偉史詩。 笑死,這種組織能力還不如村口械鬥。
《伊利亞特》作爲荷馬史詩名著,講述了一個由於想要避免戰爭而卻引發戰爭,以特洛伊聯軍首領戰死爲結束的故事。 主線是阿基琉斯,主角卻未必是他,主角是誰?我覺得是“諸神”,這是一場以宙斯爲首的諸神操弄凡人命運的遊戲。 《伊利亞特》文筆並不優美,這可能與翻譯有很大關係,思想也不是特別深邃,論及命運、死亡等居多,個人內部情感衝突少。但作爲遠古時期的史詩、希臘神話的一個重要錨點、遠古希臘聯邦或部落衝突的縮影......加上偶爾的一兩句發人深省的警句,讀來並不乏味,它仍然可以說是佳作!
●個人英雄主義與集體責任的較量 阿喀琉斯展現了西方個人英雄主義,崇尚個人的榮譽勝過生命本身。他以勇敢善戰、嗜血好戰而著稱,展現出不屈的意志和追求個人榮耀的決心。然而,他也在與帕裏羅克洛斯的復仇和對普里阿摩斯的和解中展現出人文主義的一面。這種複雜性使阿喀琉斯成爲一個鮮活的角色,不僅僅是一個戰爭英雄,而是一個充滿人性關懷的人物。 相比之下,赫克托爾展現了東方的集體主義觀念。他視家國責任爲重於生命,熱愛國家和家庭。赫克托爾展現了對社會秩序和家庭價值的無私奉獻和犧牲精神。儘管他知道自己的命運註定將隕落,但他仍義無反顧地投身於戰鬥,堅守着內心中的自我和價值觀。赫克托爾的形象使人們思考集體責任和個人追求之間的平衡,以及爲了何種價值而奮鬥。 在特洛伊戰爭中,阿喀琉斯和赫克托爾代表着不同的立場和價值觀,他們的衝突與對抗令人深思。這種衝突也反映了現實世界中的人類困境,人們常常在個人利益和集體福祉之間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