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顏歌
本書是顏歌正在寫作的“平樂鎮三部曲”的首部曲。作者以一個身體控制不住總在長高的女孩袁青山的視角,重構了一代人的青春的迷惘。小說包含着正反兩面的故事。在正面,我們看到的是那些用方言大聲罵街、漸漸長大的孩子們,在塵土飛揚的平原小鎮平樂,他們拉幫結派,小偷小摸,鬥毆,戀愛,想要離開卻最終無法離開,訴說東西南北四條街上芸芸衆生的悲劇的同時,描摹了只有女性才能體察到的人心靈底層的痛苦迷城。而在小說背面,有另一個不易被察覺的故事,關於古代的神靈,神靈的遺物,突變的身體,變成杜鵑鳥的姑娘和成爲鮎魚的垂釣者,爲作品平添了雜沓落寞的氤氳氣氛。憑藉本書,顏歌被評選爲《人民文學》雜誌“未來大家Top20”。
我知顏歌其人先於其文,早早被告知她是80後青春女作家中特殊的一位,讀她卻在很久後。作爲一個川渝人,很奇怪也蠻遺憾,自己的閱讀鼎盛期與她錯過,等《平樂縣誌》出山纔想起這位被評價“繼承李劼人”的本土作家。巧合的是,我在國外先讀到她同時期的英文小說《Elsewhere》,那真是一堆乏味、討好的紙,中文母語英文創作者的通病,對語法錯誤有恥感,遣詞造句彷彿學生填公式,大概是應試教育的終生創傷吧。可她回到平樂鎮又好得出奇,內外之割裂,讓我忍不住揣測:她就是想掙脫把她限定住的“好”,一直在拼命逃離那個小鎮。成也平樂敗也平樂吧。 我讀作家喜歡溯游從之,先讀轉型作或近作,再決定是否要讀成名作或代表作。近年讀的80後女作家裏,大浪淘沙後只追隨了顏歌和林棹。這口味恰也是我自己的生活軌跡——生長於川渝,定居於南洋,所以我鍾愛《五月女王》和《潮汐圖》,一個是我真實的青春童年,一個寫我假想的長流歲月。正是太貼切,讀完這本書前兩章,我就知道讀得太晚了。並非相見恨晚的晚,而是物是人非的晚,還有挽。川渝有無數個平樂鎮,無數個袁青山,顏歌在尾頁明確聲稱袁青山就是她,我也順勢合法感慨:袁青山就是我。她在很年輕的年紀,用青春文學的心情,挖出了遠超青春文學的內核:這是一塊土地的青春文學,或者說地域文學的青春寫法。它屬於地方誌題材,卻有青春的空靈。這恰是川渝最獨特的精神狀態。 現今青年作家流行寫地域文學取巧,而地域文學是一種只能尋找自我舒適區的文學。在我這外地人眼中:東北大區愛好下崗、髒話、兇殺,遍地充滿戾氣;中原大區堅持貧窮、農業路線,鏽口一吐就是不變的鄒魯氣;南方大區走時髦、商貿、小市民,稍不小心就濃釅到腥臊——被這些大區洗刷過後,顏歌顯得如此清淡可愛。她的文筆乾淨利索,描寫甚少,名詞也少,量感極輕,像是午飯後人睏倦的意識,做什麼都有點氣息微弱;可情節緊扣,線索是一種祕而不發的悲傷,讓你感知得似有若無,不想多餘上心,卻又輾轉放不下。 我想起一件童年往事。某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我獨自走在綠油油的鄉間小路上,突然看見路中橫着一截草繩。莫名其妙地,我竟懷疑是誰的遺物,或想象是誰用它上過吊,但胡思亂想着,我就跨過去離開了。我什麼都沒做,那截草繩卻觸目驚心橫了好多年。家鄉許多人都有過類似的經歷,對可疑之物些微通靈,卻習慣性不掛礙,把它們和街坊裏八卦祕辛擱在一處,像在腦中養幾隻蠱蟲,隨時擠出詭譎想象。靠這一點點異常就能興奮,打散精神的空虛。我們生活寡淡,日子過得像明亮的白開水,水燒得滿屋都熱,悶悶地滋滋作響,蒼蠅亂飛,門內麻將嘈雜,藍塑料凳上擺幾隻泡菊花茶的軟塑料杯——這是我的記憶、我讀《五月女王》的聯想,也是我認爲可生髮在原書裏的情節。川渝大地是極亮的,一切恐怖都在陽光之下,陰影並不駭人,只是幽深,一如袁青山稱爲媽媽的幽靈。此地的人不易受驚或記恨,天然有種勘破世事的旁觀,她捕捉很精準,所以每一章的死都寫得不悲不喜,頗具禪意。 許多作家寫川渝愛寫打麻將,卻不能像她一樣,給出川渝人孜孜不倦打麻將的理由。炎熱、蟲鳴、孤獨,當中是一體兩面的自由與匱乏。我們缺少一種整體強硬的精神目標,被隔絕得天性懶散,近年被誇讚爲“鬆弛感”。我們習慣生活找不到意義,愉悅地保持一定蠻夷性。自古入川者,無不學會了豁達。從豁達往前再走兩步,便走上集體哀悼和悲憫。結局袁青山保護了整個隔絕她的平樂鎮,看似魔幻,反倒是書中最不像虛構的部分。顏歌全程去高潮化書寫,比起設計更像本地生活狀態的潛意識推動,似說非說,若即若離,有一層輕薄的寂寞、一層生死邊緣的憑弔、一層命運的霧裏彷徨,像一幅厚塗純白油畫,雖只有白色,細看卻見刮刀的筆觸彷彿砍殺,讓人戰慄。 看完《五月女王》當天,我恰好看了《佩德羅·巴拉莫》電影版,一整天都被亡靈纏繞着,奇妙的互文從中誕生。書中的“我”也是鬼魂,沒有胡安·普雷西亞多這種具體的名字,也不需要作爲平樂鎮最後一個人落葉歸根。平樂鎮依舊生生不息,科馬拉接受天罰徹底荒蕪,前面“土地的青春文學”也是此處獲得靈感。同樣攜亡靈舞蹈,魯爾福把一個鎮化作一個人,顏歌用一羣人化作一個鎮。《五月女王》淡淡地寫沉重,便有種向死而生的樂觀氣質。鎮民們或走或留,都是一首憂傷輕快的樂曲,平樂鎮不會因任何一首音樂而死。所以它是平樂系列的第一部,伴隨着宏觀的生長痛,它結尾播種的是期待。而我讀晚了,我的童年小鎮已真正荒蕪,現在只剩野外零星幾堆坍圮的磚瓦,我無法期待一樣徹底失去的東西。好在還有這樣的作者與我同在異國,她寫着這樣的書,讓我們隔着安全距離、偶爾短暫地夢迴一場。
《五月女王》 青山 清江 名字本身極具象徵意味。山是否暗示了“我自巋然不動”,青山接受了所有命運的安排,所有悲劇的降生,而化爲不斷生長的軀殼,積聚了無數的悲痛。青山又是具有神性的意味,她的高大更是神性的顯現,悲憫地俯視着衆生,而與之相比的是清江承載了更多的人的卑微,她匍匐於地面上,仰望着山之巍峨。清江之流動是江不安於村鎮的象徵,她始終是要流走的,但這只是一條小江,流來流去也流不出這條鎮子,已死來獻祭所向往的自由。 由亡靈組成的鎮子 初看書很有莫言《紅高粱》的敘事意味,結合鄉土小鎮,頗有鄉土小說的意味,但遊離於故事之外的鬼魂的詠歎調,來爲逝者做的歌,使得故事顯然具有了一層“超越前塵往事”距離感,敘事者即是故事外的,而讀者更像是聽了一個悠長而又悠長的故事,極爲精妙的是講故事的人的設置,她甚至不是處在中間地帶,而是霧裏看花,想要撥開這段前塵往事,或許已安故去的亡靈吧,也是逝者自身的想要探尋的夙願。
【含劇透!!不要點開!】 【僅供討論】 讀這本書的時候心中有很多盤旋不去的疑問,作者用她獨特的筆法,爲這個故事編織了一張細密的、充滿隱喻的網。 以下是我認爲讀完整篇作品以後依然有些疑惑的地方: 1. 袁青山爲什麼會長那麼高? 我認爲是一種極致的文學手法,創造了強烈的反差。她的高使其成爲社會意義上的“異類”,這副軀殼讓她在平樂鎮這個熟人社會里成了一個“怪物”般的存在,無法融入任何羣體。高大身軀帶來無法躲藏的孤獨,與她內心的善良與愛形成鮮明對比,讓我們看到一個被世界粗暴對待的人,內心卻可以如“女王”般擁有博大的愛。 2. 青山爲什麼被父親關進倉庫後自己也不願出來了? 也許對青山來說這是對孤獨的消解與擁抱。被袁華關進倉庫,是家庭與社會對她“異類”身份的最終裁決,讓她對那個冷漠的世界徹底絕望,於是她甘願把倉庫變成了自己的繭。而這個情節也標誌着故事的焦點從她身上移開,轉向妹妹清江的世界。 3. 陳三妹陳四妹是誰?而喫了“那個”又是什麼? 我認爲她們代表着被正史和傳統道德壓抑、污名化的女性形象,她們的悲劇是平樂鎮歷史中最幽暗的角落。 她們被頻繁提起, 她們的命運像是平樂鎮另一種女性命運的“原初模板”,像陰影一樣籠罩着後代,暗示着一種代代相傳的沉痛。 “那個”是從地下(歷史)挖出的、帶着原罪與禁忌的祕密(我也不是很確定“那個”究竟指什麼)。而陳三妹被沉在回龍灣,也許象徵着歷史的真相和受害者的冤屈終將以某種形式“回魂”。 4. 青山的死因 作者故意將她的具體死因模糊化了,但我認爲最後是青山用高大的身軀抵住了河堤缺口,被視爲異端的女王用神化般的獻身拯救了平樂鎮,以至於她的死總是被反覆提起、長久銘記。 5. 喬夢皎經歷了什麼?爲什麼生病了? 高中喬夢皎曾考上空姐,試圖飛出家鄉,但卻遍體鱗傷地回來。她的“病”,更多是一種“希望破滅”後的精神癱瘓,是逃離平樂的詛咒應驗後的外在表現。 6. 王曼珊爲什麼突然和岑奇走了? 我猜她的“私奔”是對沉悶小鎮最激烈、最瘋狂的逃離,也許是一時衝動,也是對命運的盲選。而這個魯莽的決定,在命運的蝴蝶效應下,最終導向了她自己以及與她有關聯的後代的悲劇。(但是故事裏沒有怎麼提及) 7. 岑仲伯這個人物對袁青山意味着什麼? 他是平樂鎮上唯一一個和她共享同一樁家庭醜聞的人。岑仲伯的父親和袁青山的母親一起離開了平樂鎮,這件事把兩家人釘在同一根恥辱柱上。他們不是朋友,但他們彼此知道對方知道自己家的事。這種知道本身,就是袁青山孤獨裏唯一不用解釋的部分。 8.關於這個故事的雙線敘事以及“我” 小說裏穿插的所有人物小故事,因爲那些人都已躺在由袁青山的死而形成的墓園裏(會看開頭可以窺見)。所以,整本書並非我們熟悉的線性故事,而是由一位早已故去的鬼魂敘述者“我”,用一種超越時空的視角俯瞰着家鄉和故人,爲我們唱出的一曲宏大、悲傷又溫柔的安魂輓歌。 我的想法不一定正確,歡迎大家討論及指正。
倒着讀完的平樂鎮三部曲,顏歌結尾力度欠缺,無論是《我們家》還是《五月女王》。可能天賦不足不夠吧,想知道在《平樂縣誌》裏顏歌能不能克服這點
非常有青春氣質,情感濃度極高的一部作品。也正因爲它的少年氣與真誠,更覺得無比珍貴,瑕不掩瑜。 我想以後提到顏歌,我可能第一反應會是《五月女王》了,這是很明顯投入了作者本人無限感情的書,也許稚嫩,但足夠真實,有孤獨有無助有驕傲有難過,讀的時候我也像參與其中。 岑仲伯抱青山和頭靠在青山的碑上這兩個畫面,我將永遠銘記,完全張力四溢打動人心的場景,每讀一遍,每想象一次,就覺得是夜晚降臨前的最後一束光,照亮了青山,也照亮了我。 命運兜兜轉轉,戲耍了平樂鎮的所有人。青山不在,清江流去,所有的祕密即將被掩埋,人們就這樣抱着無限的遺憾與傷感瘸着腿獨行在這人世間。
果然我這直線條的還是更喜歡看電子版時有人提醒並劇透故事的脈絡……這算是與殘障文學對上了吧,嗯,我只能說當時看紙質書時我還是太不求甚解了,小說明明總是在說陳三妹之死和袁青山之死的主線但還是鬱悶怎麼能寫得如此隱晦
一如既往,顏歌的書總是以悲傷爲基調,“上演着悲劇的劇場,終以悲劇收場”。 袁青山的死是在開頭就說明了的,作者在時間上用倒序和順序兩條線交替敘述,順序以袁青山爲視角緩緩鋪開主角們從小以來的成長故事,倒序以說書人“我”預告平樂鎮和平樂鎮每個村民的結局,很別緻的手法,在最後兩條線漸漸重合,人物命運終於浮出水面。 袁青山的死,每個平樂鎮人都逃脫不了,每個因爲好奇而來倉庫騷擾袁青山的人都是壓死駱駝的稻草。 在袁青山對張沛單方面的愛戀裏,我不自禁哭了好幾次,她的悲傷、無奈、自卑與迷惘彷彿是多年前自己的狀態。 在那個炎熱的夏天,岑伯仲給了袁青山一個熱烈的強勁的擁抱,她想起那次課上他的紙條寫的,“你知道爲什麼他會愛她嗎”,“因爲我喜歡你”,無厘頭卻堅定。“我”可能是一直陪伴袁青山的那個黑影“媽媽”,最後“我”與岑仲伯在袁青山的墓碑前相遇,他依戀在墓碑前的樣子讓“我”知道,他一定是愛袁青山的,從過去到永恆的未來。 越來越討厭眼高手低、自私自利的袁清江,姐姐對她那麼好,她卻一次次傷害袁青山,甚至爲了張沛欺騙袁青山,明明是家裏最得寵的,卻從小幻想有富貴的親生父母來接她離開平樂鎮,其實她從未真正將袁華和袁青山當做家人。 從高考考差開始,那個鬥志昂揚要努力讀書離開平樂鎮的張沛就一去不復返了,外面世界的殘酷終究讓他心甘情願地附屬於父親,即使他曾經是那麼討厭父親,至此他也不會再爲母親與出軌的父親爭吵了。但我的悲傷終於淡了——這樣的張沛再也不值得袁青山喜歡了。 故事最後,袁青山已經沒有任何情緒了,她變成了一塊石頭,但是我依然很傷心,她死了也變成石頭去守護妹妹和平樂鎮,即使這個妹妹那麼虛榮,即使平樂鎮的人都那麼粗鄙、混亂、排異、固執、可憎,即使平樂鎮那麼骯髒、沉悶、狹隘……終究是沒有人從這裏走出去過。 也許,那些年的我也有過像袁青山一樣,在內心深處藏着難以融入這個世界的惶恐與尷尬,或許現在也依然是。
五月不總永駐人間,在那些看似沒那麼好的日子裏,人們絞盡腦汁去與壞年歲抵抗,人們在夏日貪涼,在冬季去取暖,在雨天撐傘,小扇涼瓜,紅爐薑茶,便被襯的無一不可愛。
挺沒意思的一本書,既然是立足於現實,就不該加入青山巨人症這個設定,讓人感覺違和。說魔幻現實吧,它不夠魔幻,說現實主義寫作吧,袁青山線的發展,讓人覺得這故事是發生在30-70年代的中國,時代特徵太不明顯了。 同樣是青年作家,同樣是寫身邊小城小鎮的故事,同樣是含有魔幻元素,我更推薦王蘇辛的《馬靈芝的前世今生》。這本書至少做到了魔幻與現實相融合,會讓你覺得書中寫的魔幻現象,在現實中也不是不可能發生。 反觀本書,魔幻與現實的元素是相互割裂的。
窗戶外面,油菜花又開得多了些,除此之外,一切都沒有改變。 沒有人可以真正逃離平樂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