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迅
本書是魯迅先生最重要的散文集之一,在中國現代散文史上享有盛譽。其共收錄《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等作品十二篇,記述了作者童年的生活和青年時求學的歷程,抒發了對往日親友和師長的懷念之情。本書是以回憶爲素材、用嫺熟的文學手法寫成的優美的散文珍品,備受一代代讀者尤其是年輕讀者和小讀者的喜愛。此次出版新版新課標版,配有豐子愷等插圖多幅,另附《秋夜》《雪》《記念劉和珍君》等其他名作若干篇。
讀魯迅的文章,總要去思尋這背後的批判,詳細去了解寫作的背景,而這裏的這些文章,多了些真情流露。有幾處文字學生時代很是熟悉了,比如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等等,其實這個書名我很喜歡,大約我也是懷舊的。 魯迅的文章需要慢慢得看
2020年11月21日星期六 祝福晚安 氣溫12℃ 【朝花夕拾】魯迅 今天晚上感受了一下我生命中的【朝花夕拾】的美好,與我以前的老朋友視頻聊天,我還在QQ空間發了一段文字來記錄: 我今天晚上在操場一邊走路,一邊與我大學在東北的的閨蜜視頻聊天,我們聊了快一個小時。我們聊了很多東西。 我們四個都是基督徒,在大學裏面認識的,從大一相處到了大四,去年我們畢業了,現在我們的人生路完全不同。 我來了雲南讀了研究生,其中一個女生家在黑龍江,考上了家裏那邊的公務員,還有一個女生在天津當幼兒園老師,還有一個女生就是今天的主角,她明年五月份要在吉林那邊結婚的。 這是真正的天南海北,我明年一定會回東北的,如果一個人一輩子只結一次婚,那麼我怎麼都不能錯過。雖然從雲南到長春的機票不便宜,很多時候金錢買不來感情的,所以,我還是好好攢攢路費,攢攢份子錢吧! 他們羨慕我還是學生,還能活得那麼自由,我羨慕她們工作了,還能有工資。每個人都活在別人的羨慕裏面,我們都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的人也在仰望着我們,所以,誰也不要羨慕誰,我們都要好好活在自己的幸福裏。 或許每個人生命中都有值得記錄的美好故事,我很羨慕魯迅生命的那份洞見,他生命的那份美好。或許我也應該好好書寫我生命的朝花夕拾,或許我會遇見我的百草園,我會遇見我生命的閏土,我也會遇見我生命的阿長與山海經。 魯迅自傳[1] 我於一八八一年生於浙江省紹興府城裏的一家姓周的家裏。父親是讀書的;母親姓魯,鄉下人,她以自修得到能夠看書的學力。聽人說,在我幼小時候,家裏還有四五十畝水田,並不很愁生計。但到我十三歲時,我家忽而遭了一場很大的變故,幾乎什麼也沒有了;我寄住在一個親戚家裏,有時還被稱爲乞食者。我於是決心回家,而我底父親又生了重病,約有三年多,死去了。我漸至於連極少的學費也無法可想;我底母親便給我籌辦了一點旅費,教我去尋無需學費的學校去,因爲我總不肯學做幕友或商人,——這是我鄉衰落了的讀書人家子弟所常走的兩條路。 其時我是十八歲,便旅行到南京,考入水師學堂了,分在機關科。大約過了半年,我又走出,改進礦路學堂去學開礦,畢業之後,即被派往日本去留學。但待到在東京的豫備學校畢業,我已經決意要學醫了。原因之一是因爲我確知道了新的醫學對於日本維新有很大的助力。我於是進了仙台(Sendai)醫學專門學校,學了兩年。這時正值俄日戰爭,我偶然在電影上看見一箇中國人因做偵探而將被斬,因此又覺得在中國醫好幾個人也無用,還應該有較爲廣大的運動……先提倡新文藝。我便棄了學籍,再到東京,和幾個朋友立了些小計劃,但都陸續失敗了。我又想往德國去,也失敗了。終於,因爲我底母親和幾個別的人很希望我有經濟上的幫助,我便回到中國來;這時我是二十九歲。 我一回國,就在浙江杭州的兩級師範學堂做化學和生理學教員,第二年就走出,到紹興中學堂去做教務長,第三年又走出,沒有地方可去,想在一個書店去做編譯員,到底被拒絕了。但革命也就發生,紹興光復後,我做了師範學校的校長。革命政府在南京成立,教育部長招我去做部員,移入北京;後來又兼做北京大學,師範大學,女子師範大學的國文系講師。到一九二六年,有幾個學者到段祺瑞[2]政府去告密,說我不好,要捕拿我,我便因了朋友林語堂[3]的幫助逃到廈門,去做廈門大學教授,十二月走出,到廣東,做了中山大學教授,四月辭職,九月出廣東,一直住在上海。 我在留學時候,只在雜誌上登過幾篇不好的文章。初做小說是一九一八年,因爲一個朋友錢玄同的勸告,做來登在《新青年》上的。這時才用“魯迅”的筆名(Pen-name);也常用別的名字做一點短論。現在匯印成書的有兩本短篇小說集:《吶喊》,《彷徨》。一本論文,一本回憶記,一本散文詩,四本短評。別的,除翻譯不計外,印成的又有一本《中國小說史略》,和一本編定的《唐宋傳奇集》。 一九三〇年五月十六日 選自《魯迅全集》第8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1] 本篇據手稿編入。它是作者在1925年所作《自敘傳略》(收入《集外集》)的基礎上增補修訂而成的。 [2] 段祺瑞(1865—1936) 字芝泉,安徽合肥人,北洋軍閥皖系首領。1924年至1926年任北洋政府“臨時執政”。1926年他製造了鎮壓羣衆反帝愛國運動的三一八慘案。事後,又發佈祕密通緝令,據1926年3月26日《京報》披露,“該項通緝令所羅織之罪犯聞竟有五十人之多,如……周樹人(即魯迅)許壽裳……均包括在內,聞所開五十人中之學界部分,系(教長)馬君武親筆開列”。 [3] 林語堂(1895—1976) 福建龍溪人,作家。曾留學美國、德國,回國後在北京大學、北京女子師範大學等校任教。《語絲》撰稿人之一。三十年代在上海編輯《論語》、《人間世》等刊物,提倡幽默和閒適文學。1926年6月他任廈門大學文科主任兼國學研究院祕書時,曾推薦魯迅到廈門大學任教。 從百草園到三味書屋[1] 我家的後面有一個很大的園,相傳叫作百草園。現在是早已並屋子一起賣給朱文公[2]的子孫了,連那最末次的相見也已經隔了七八年,其中似乎確鑿只有一些野草;但那時卻是我的樂園。 不必說碧綠的菜畦,光滑的石井欄,高大的皂莢樹,紫紅的桑椹;也不必說鳴蟬在樹葉里長吟,肥胖的黃蜂伏在菜花上,輕捷的叫天子(雲雀)忽然從草間直竄向雲霄裏去了。單是周圍的短短的泥牆根一帶,就有無限趣味。油蛉在這裏低唱,蟋蟀們在這裏彈琴。翻開斷磚來,有時會遇見蜈蚣;還有斑蝥,倘若用手指按住它的脊樑,便會拍的一聲,從後竅噴出一陣煙霧。何首烏藤和木蓮藤纏絡着,木蓮有蓮房一般的果實,何首烏有擁腫的根。有人說,何首烏根是有像人形的,喫了便可以成仙,我於是常常拔它起來,牽連不斷地拔起來,也曾因此弄壞了泥牆,卻從來沒有見過有一塊根像人樣。如果不怕刺,還可以摘到覆盆子,像小珊瑚珠攢成的小球,又酸又甜,色味都比桑椹要好得遠。 長的草裏是不去的,因爲相傳這園裏有一條很大的赤練蛇。 長媽媽曾經講給我一個故事聽:先前,有一個讀書人住在古廟裏用功,晚間,在院子裏納涼的時候,突然聽到有人在叫他。答應着,四面看時,卻見一個美女的臉露在牆頭上,向他一笑,隱去了。他很高興;但竟給那走來夜談的老和尚識破了機關。說他臉上有些妖氣,一定遇見“美女蛇”了;這是人首蛇身的怪物,能喚人名,倘一答應,夜間便要來喫這人的肉的。他自然嚇得要死,而那老和尚卻道無妨,給他一個小盒子,說只要放在枕邊,便可高枕而臥。他雖然照樣辦,卻總是睡不着,——當然睡不着的。到半夜,果然來了,沙沙沙!門外像是風雨聲。他正抖作一團時,卻聽得豁的一聲,一道金光從枕邊飛出,外面便什麼聲音也沒有了,那金光也就飛回來,斂在盒子裏。後來呢?後來,老和尚說,這是飛蜈蚣,它能吸蛇的腦髓,美女蛇就被它治死了。 結末的教訓是:所以倘有陌生的聲音叫你的名字,你萬不可答應他。 這故事很使我覺得做人之險,夏夜乘涼,往往有些擔心,不敢去看牆上,而且極想得到一盒老和尚那樣的飛蜈蚣。走到百草園的草叢旁邊時,也常常這樣想。但直到現在,總還是沒有得到,但也沒有遇見過赤練蛇和美女蛇。叫我名字的陌生聲音自然是常有的,然而都不是美女蛇。 冬天的百草園比較的無味;雪一下,可就兩樣了。拍雪人(將自己的全形印在雪上)和塑雪羅漢需要人們鑑賞,這是荒園,人跡罕至,所以不相宜,只好來捕鳥。薄薄的雪,是不行的;總須積雪蓋了地面一兩天,鳥雀們久已無處覓食的時候纔好。掃開一塊雪,露出地面,用一枝短棒支起一面大的竹篩來,下面撒些秕穀,棒上系一條長繩,人遠遠地牽着,看鳥雀下來啄食,走到竹篩底下的時候,將繩子一拉,便罩住了。但所得的是麻雀居多,也有白頰的“張飛鳥”[3],性子很躁,養不過夜的。 這是閏土[4]的父親所傳授的方法,我卻不大能用。明明見它們進去了,拉了繩,跑去一看,卻什麼都沒有,費了半天力,捉住的不過三四隻。閏土的父親是小半天便能捕獲幾十只,裝在叉袋[5]裏叫着撞着的。我曾經問他得失的緣由,他只靜靜地笑道:你太性急,來不及等它走到中間去。 我不知道爲什麼家裏的人要將我送進書塾裏去了,而且還是全城中稱爲最嚴厲的書塾。也許是因爲拔何首烏毀了泥牆罷,也許是因爲將磚頭拋到間壁的梁家去了罷,也許是因爲站在石井欄上跳了下來罷,……都無從知道。總而言之:我將不能常到百草園了。Ade[6],我的蟋蟀們!Ade,我的覆盆子們和木蓮們!…… 出門向東,不上半里,走過一道石橋,便是我的先生[7]的家了。從一扇黑油的竹門進去,第三間是書房。中間掛着一塊扁道:三味書屋[8];扁下面是一幅畫,畫着一隻很肥大的梅花鹿伏在古樹下。沒有孔子牌位,我們便對着那扁和鹿行禮。第一次算是拜孔子,第二次算是拜先生。 第二次行禮時,先生便和藹地在一旁答禮。他是一個高而瘦的老人,鬚髮都花白了,還戴着大眼鏡。我對他很恭敬,因爲我早聽到,他是本城中極方正,質樸,博學的人。 不知從那裏聽來的,東方朔[9]也很淵博,他認識一種蟲,名曰“怪哉”[10],冤氣所化,用酒一澆,就消釋了。我很想詳細地知道這故事,但阿長是不知道的,因爲她畢竟不淵博。現在得到機會了,可以問先生。 “先生,‘怪哉’這蟲,是怎麼一回事?……”我上了生書,將要退下來的時候,趕忙問。 “不知道!”他似乎很不高興,臉上還有怒色了。 我才知道做學生是不應該問這些事的,只要讀書,因爲他是淵博的宿儒,決不至於不知道,所謂不知道者,乃是不願意說。年紀比我大的人,往往如此,我遇見過好幾回了。 我就只讀書,正午習字,晚上對課[11]。先生最初這幾天對我很嚴厲,後來卻好起來了,不過給我讀的書漸漸加多,對課也漸漸地加上字去,從三言到五言,終於到七言。 三味書屋後面也有一個園,雖然小,但在那裏也可以爬上花壇去折蠟梅花,在地上或桂花樹上尋蟬蛻。最好的工作是捉了蒼蠅喂螞蟻,靜悄悄地沒有聲音。然而同窗們到園裏的太多,太久,可就不行了,先生在書房裏便大叫起來: “人都到那裏去了?!” 人們便一個一個陸續走回去;一同回去,也不行的。他有一條戒尺,但是不常用,也有罰跪的規則,但也不常用,普通總不過瞪幾眼,大聲道: “讀書!” 於是大家放開喉嚨讀一陣書,真是人聲鼎沸。有念“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齒缺曰狗竇大開”的,有念“上九潛龍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錯厥貢苞茅橘柚”的……。[12]先生自己也念書。後來,我們的聲音便低下去,靜下去了,只有他還大聲朗讀着: “鐵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呢;金叵羅,顛倒淋漓噫,千杯未醉嗬……。”[13] 我疑心這是極好的文章,因爲讀到這裏,他總是微笑起來,而且將頭仰起,搖着,向後面拗過去,拗過去。 先生讀書入神的時候,於我們是很相宜的。有幾個便用紙糊的盔甲套在指甲上做戲。我是畫畫兒,用一種叫作“荊川紙”的,蒙在小說的繡像[14]上一個個描下來,像習字時候的影寫一樣。讀的書多起來,畫的畫也多起來;書沒有讀成,畫的成績卻不少了,最成片段的是《蕩寇志》和《西遊記》[15]的繡像,都有一大本。後來,因爲要錢用,賣給一個有錢的同窗了。他的父親是開錫箔店的;聽說現在自己已經做了店主,而且快要升到紳士的地位了。這東西早已沒有了罷。 九月十八日。 [1] 本篇最初發表於1926年10月10日《莽原》半月刊第一卷第十九期。 [2] 朱文公 即朱熹。“文”是宋寧宗賜給他的諡號。作者紹興的老屋於1919年賣給一個姓朱的人,所以這裏戲稱爲“賣給朱文公的子孫”。 [3] “張飛鳥” 即鶺鴒。頭部圓而黑,前額純白,形似舞臺上張飛的臉譜,所以浙東有的地方叫它“張飛鳥”。 [4] 閏土 作者小說《故鄉》中的人物。原型爲章運水,紹興道墟鄉杜浦村(今屬上虞區)人。他的父親名福慶,是個農民,兼作竹匠,常在作者家做短工。 [5] 叉袋 袋口成叉角的麻袋或布袋。 [6] Ade 德語,“再見”的意思。 [7] 我的先生 指壽懷鑑(1849—1930),字鏡吾,清末秀才。 [8] 三味書屋 在紹興作者故居附近,它和百草園現在都是紹興魯迅紀念館的一部分。周作人(遐壽)在《魯迅小說裏的人物·百草園和三味書屋》中說:“關於三味書屋名稱的意義,曾經請教過壽洙鄰先生(按壽鏡吾的次子、周作人的塾師),據說古人有言,‘書有三味’,經如米飯,史如餚饌,子如調味之料,他只記得大意如此,原名以及人物已忘記了。”宋代學者李淑《〈邯鄲書目〉序》:“詩書,味之太羹,史爲折俎,子爲醯醢,是爲三味。” [9] 東方朔(前154—前93) 字曼倩,平原厭次(今山東惠民)人,西漢文學家。他是漢武帝的侍臣,善諷諫,喜詼諧,舊時關於他的傳說很多。《史記·滑稽列傳》附傳中說他“好古傳書,愛經術,多所博觀外家之語”。 [10] “怪哉” 傳說中的一種怪蟲。據《古小說鉤沉·小說》:“武帝幸甘泉宮,馳道中,有蟲赤色,頭目牙齒耳鼻盡具,觀者莫識。帝乃使朔視之,還對曰:‘此“怪哉”也。昔秦時拘繫無辜,衆庶愁怨,鹹仰首嘆曰:“怪哉怪哉!”蓋感動上天憤所生也,故名“怪哉”。此地必秦之獄處。’即按地圖,果秦故獄。又問:‘何以去蟲?’朔曰:‘凡憂者得酒而解,以酒灌之當消。’於是使人取蟲置酒中,須臾果糜散矣。” [11] 對課 舊時學塾教學生練習對仗的一種功課,用虛實平仄的字相對,如“桃紅”對“柳綠”之類。 [12] 這些都是舊時學塾讀物中的句子。“仁遠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見《論語·述而》。“笑人齒缺曰狗竇大開”,見《幼學瓊林·身體》。“上九潛龍勿用”,見《周易·乾》,原作“初九,潛龍勿用”。“厥土下上上錯厥貢苞茅橘柚”,這是學生讀《尚書·禹貢》時念錯的句子;原作“厥田惟下下,厥賦下上上錯……厥包橘柚錫貢”。 [13] “鐵如意”等語,是清末劉翰作《李克用置酒三垂崗賦》中的句子。原文作:“玉如意指揮倜儻,一座皆驚;金叵羅傾倒淋漓,千杯未醉。”劉翰,江蘇武進人,江陰南菁書院學生。這篇賦是頌揚五代後唐李克用父子的。見王先謙編的《清嘉集初稿》卷五。 [14] 繡像 明清以來附在通俗小說卷首的書中人物白描畫像。 [15] 《西遊記》 長篇小說,明代吳承恩著,共一百回。 雪[1] 暖國[2]的雨,向來沒有變過冰冷的堅硬的燦爛的雪花。博識的人們覺得他單調,他自己也以爲不幸否耶?江南的雪,可是滋潤美豔之至了;那是還在隱約着的青春的消息,是極壯健的處子的皮膚。雪野中有血紅的寶珠山茶[3],白中隱青的單瓣梅花,深黃的磬口的蠟梅花[4];雪下面還有冷綠的雜草。胡蝶確乎沒有;蜜蜂是否來採山茶花和梅花的蜜,我可記不真切了。但我的眼前彷彿看見冬花開在雪野中,有許多蜜蜂們忙碌地飛着,也聽得他們嗡嗡地鬧着。 孩子們呵着凍得通紅,像紫芽姜一般的小手,七八個一齊來塑雪羅漢。因爲不成功,誰的父親也來幫忙了。羅漢就塑得比孩子們高得多,雖然不過是上小下大的一堆,終於分不清是壺盧還是羅漢;然而很潔白,很明豔,以自身的滋潤相粘結,整個地閃閃地生光。孩子們用龍眼核給他做眼珠,又從誰的母親的脂粉奩中偷得胭脂來塗在嘴脣上。這回確是一個大阿羅漢了。他也就目光灼灼地嘴脣通紅地坐在雪地裏。 第二天還有幾個孩子來訪問他;對了他拍手,點頭,嘻笑。但他終於獨自坐着了。晴天又來消釋他的皮膚,寒夜又使他結一層冰,化作不透明的水晶模樣;連續的晴天又使他成爲不知道算什麼,而嘴上的胭脂也褪盡了。 但是,朔方的雪花在紛飛之後,卻永遠如粉,如沙,他們決不粘連,撒在屋上,地上,枯草上,就是這樣。屋上的雪是早已就有消化了的,因爲屋裏居人的火的溫熱。別的,在晴天之下,旋風忽來,便蓬勃地奮飛,在日光中燦燦地生光,如包藏火焰的大霧,旋轉而且升騰,瀰漫太空,使太空旋轉而且升騰地閃爍。 在無邊的曠野上,在凜冽的天宇下,閃閃地旋轉升騰着的是雨的精魂…… 是的,那是孤獨的雪,是死掉的雨,是雨的精魂。 一九二五年一月十八日。 收入《野草》;選自《魯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1] 本篇最初發表於1925年1月26日《語絲》週刊第十一期。 [2] 暖國 指我國南方氣候溫暖的地區。 [3] 寶珠山茶 據《廣羣芳譜》卷四十一載:“寶珠山茶,千葉含苞,歷幾月而放,殷紅若丹,最可愛。” [4] 磬口的蠟梅花 據清代陳淏子撰《花鏡》卷三載:“圓瓣深黃,形似白梅,雖盛開如半含者,名磬口,最爲世珍。” 風箏[1] 北京的冬季,地上還有積雪,灰黑色的禿樹枝丫叉于晴朗的天空中,而遠處有一二風箏浮動,在我是一種驚異和悲哀。 故鄉的風箏時節,是春二月,倘聽到沙沙的風輪[2]聲,仰頭便能看見一個淡墨色的蟹風箏或嫩藍色的蜈蚣風箏。還有寂寞的瓦片風箏,沒有風輪,又放得很低,伶仃地顯出憔悴可憐模樣。但此時地上的楊柳已經發芽,早的山桃也多吐蕾,和孩子們的天上的點綴相照應,打成一片春日的溫和。我現在在那裏呢?四面都還是嚴冬的肅殺,而久經訣別的故鄉的久經逝去的春天,卻就在這天空中盪漾了。 但我是向來不愛放風箏的,不但不愛,並且嫌惡他,因爲我以爲這是沒出息孩子所做的玩藝。和我相反的是我的小兄弟,他那時大概十歲內外罷,多病,瘦得不堪,然而最喜歡風箏,自己買不起,我又不許放,他只得張着小嘴,呆看着空中出神,有時至於小半日。遠處的蟹風箏突然落下來了,他驚呼;兩個瓦片風箏的纏繞解開了,他高興得跳躍。他的這些,在我看來都是笑柄,可鄙的。 有一天,我忽然想起,似乎多日不很看見他了,但記得曾見他在後園拾枯竹。我恍然大悟似的,便跑向少有人去的一間堆積雜物的小屋去,推開門,果然就在塵封的什物堆中發見了他。他向着大方凳,坐在小凳上;便很驚惶地站了起來,失了色瑟縮着。大方凳旁靠着一個胡蝶風箏的竹骨,還沒有糊上紙,凳上是一對做眼睛用的小風輪,正用紅紙條裝飾着,將要完工了。我在破獲祕密的滿足中,又很憤怒他的瞞了我的眼睛,這樣苦心孤詣地來偷做沒出息孩子的玩藝。我即刻伸手摺斷了胡蝶的一支翅骨,又將風輪擲在地下,踏扁了。論長幼,論力氣,他是都敵不過我的,我當然得到完全的勝利,於是傲然走出,留他絕望地站在小屋裏。後來他怎樣,我不知道,也沒有留心。 然而我的懲罰終於輪到了,在我們離別得很久之後,我已經是中年。我不幸偶而看了一本外國的講論兒童的書,才知道遊戲是兒童最正當的行爲,玩具是兒童的天使。於是二十年來毫不憶及的幼小時候對於精神的虐殺的這一幕,忽地在眼前展開,而我的心也彷彿同時變了鉛塊,很重很重的墮下去了。 但心又不竟墮下去而至於斷絕,他只是很重很重地墮着,墮着。 我也知道補過的方法的:送他風箏,贊成他放,勸他放,我和他一同放。我們嚷着,跑着,笑着。——然而他其時已經和我一樣,早已有了鬍子了。 我也知道還有一個補過的方法的:去討他的寬恕,等他說,“我可是毫不怪你呵。”那麼,我的心一定就輕鬆了,這確是一個可行的方法。有一回,我們會面的時候,是臉上都已添刻了許多“生”的辛苦的條紋,而我的心很沉重。我們漸漸談起兒時的舊事來,我便敘述到這一節,自說少年時代的胡塗。“我可是毫不怪你呵。”我想,他要說了,我即刻便受了寬恕,我的心從此也寬鬆了罷。 “有過這樣的事麼?”他驚異地笑着說,就像旁聽着別人的故事一樣。他什麼也不記得了。 全然忘卻,毫無怨恨,又有什麼寬恕之可言呢?無怨的恕,說謊罷了。 我還能希求什麼呢?我的心只得沉重着。 現在,故鄉的春天又在這異地的空中了,既給我久經逝去的兒時的回憶,而一併也帶着無可把握的悲哀。我倒不如躲到肅殺的嚴冬中去罷,——但是,四面又明明是嚴冬,正給我非常的寒威和冷氣。 一九二五年一月二十四日。 收入《野草》;選自《魯迅全集》第2卷,人民文學出版社2005年版 [1] 本篇最初發表於1925年2月2日《語絲》週刊第十二期。 [2] 風輪 風箏上能迎風轉動發聲的小輪。 好的故事[1] 燈火漸漸地縮小了,在預告石油的已經不多;石油又不是老牌,早燻得燈罩很昏暗。鞭爆的繁響在四近,菸草的煙霧在身邊:是昏沉的夜。 我閉了眼睛,向後一仰,靠在椅背上;捏着《初學記》[2]的手擱在膝髁上。 我在蒙朧中,看見一個好的故事。 這故事很美麗,幽雅,有趣。許多美的人和美的事,錯綜起來像一天雲錦~~~
有人說——人生是一本大書,讀一本書就是路過“他”的一生。上學時讀魯迅的書,覺得《朝花夕拾》書名是最好聽的,魯迅把他兒時的記憶話成“花”,多麼美好“之物”,20年後再看,才知道,那時,看不“懂”的中年俱往矣,秉燭,熄煙,環星河之外,迎廣袤的惆悵……也不懂,分麾下炙,沙場點兵,忽而睜眼之間魂牽夢縈,跨時空銜接,已然榻上白髮生,不是那個少年……上學時,語文老師說,有些書,十幾歲、二十幾歲、三十幾歲…讀的內容和心境完全不一樣,那時依然不懂,同一個文字同一個詞句還能分時空不同之意?!……童年過得這麼稚嫩、天真、懵懂,直到上了高中,非常驚羨於同齡的都是詩人、才人,竟用往後的幾十年附和了那些字裏行間的人生……該死的秋,該死的雨,下了一整晚,晚上冷醒,也摸不着被子,又眯上了……讀不懂字裏的“人生”,其實,何其幸運,人生若只如初見,不妨道聲:哦,原來你也在這裏!!
#真的猛士,敢於直面慘淡的人生,敢於正視淋漓的鮮血。這是怎樣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爲庸人設計,以時間的流駛,來洗滌舊跡,僅使留下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這淡紅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給人暫得偷生,維持着這似人非人的世界。 再讀魯迅,時常有新。 第一次讀是讀魯迅先生的文章和語言本身,第二次是結合時代社會背景來讀,來理解文章爲什麼這麼寫的用意,第三次是讀魯迅先生本身,看文章反映魯迅先生是怎樣地思考、做人做事、生活,分析探究一代大家魯迅先生的絲毫。 換下次再讀,定有新的感獲。
很好看!!超愛魯訊先生的文章!
記念劉和珍君這篇看的熱血沸騰,果然教育部還是很會選文章
很好看!!超愛魯訊先生的文章!
魯迅的作品是對人心和封建社會的精準解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