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試集

胡適的詩：當拜倫唱起黃梅戲 《張棗隨筆集》有談到，胡適《嘗試集》並非中國新詩的開始，魯迅的《野草》纔是。我認同張棗，不過，回頭來看，胡適不成功的打油詩嘗試也挺有歷史意義的，白話的最初，猶如嬰兒學語，魯迅顯然已是極度早熟之作了。且我突然發現，木心《雲雀叫了一整天》可能正是胡適的遺種，我說他寫的不是詩，是人情世故。 1、胡適《嘗試集》可能受安徽黃梅戲影響 胡適大概聽多了安徽黃梅戲呢，戲腔入詩了，豈是純打油詩那麼簡單！ 證據是“贈朱經農”一詩最後一句是：喫飽喝脹活神仙，唱個“蝴蝶兒上天”！ 還有胡適最著名的那首“蝴蝶”：兩個黃蝴蝶，雙雙飛上天。不知爲什麼，一個忽飛遠。 所謂蝴蝶意象，乃是來自安徽黃梅戲天仙配吧？或梁祝化蝶的典故吧？ “更喜你我都少年，“闢克匿克”來江邊，赫貞江水平可憐，樹下石上好作筵，黃油麪包頗新鮮，家鄉茶葉不費錢”這幾句，大是學白居易《琵琶行》的，都是江邊大發感慨，“家鄉茶葉不費錢”，更對應“前月浮樑買茶去”。 不過中國古代意象與現代翻譯名詞並置，非常生澀，突兀，還不如晚清寫西洋東洋各國風情的“竹枝詞”呢，那民俗氣息濃厚，很有情趣。 胡適對自己的嘗試有自知之明，“纏過腳的婦人永遠不能恢復他的天然腳了”，他的詩就是這纏足之痛，之畸！他還向後來的論敵魯迅請教刪詩，可謂大度。 2、胡適的詩是觀點先於情感的應該之作 胡適“藝術”一詩的自述靈感源於報載英國第一“莎翁劇家”福北洛柏臣的告別辭“我做戲要做的我自己充分愉快。”，“病中無事，戲引申這話，做成一首詩。” 胡適很多寫詩動機，其實是議論，而不是對詩意的自覺！所以他寫的不是詩，這是根本問題，語言只是其次，但也與此相關。 另有一首“小詩”，他的自述：有一天我在張慰慈的扇子上，寫了兩句話：“愛情的代價是痛苦，愛情的方法是要忍得住痛苦。”這條隨感錄出版後三日，獨秀就被軍警捉去，至今還不曾出來。後來我又想這個意思可以入詩，遂用《生查子》詞調，做了這首小詩。 這寫詩的動機，其實是一種議論的觀點先行，而不是事件引發的情感。這是問題所在。 哪怕“樂觀”一詩，看起來是情感，其實是觀點，立場。立場先行，而非情感。 3、胡適的自由受困於應該中 胡適“病中得冬秀書”寫道，“我不認得他，他不認得我，我總常念他，這是爲什麼？……終有故鄉情，其理亦如此。”這句是關鍵，江冬秀就是故鄉的一個代名詞，胡適豈是愛一個不認得的陌生人，而是身在美國，故鄉情感的不可割斷。 新文學運動對於胡適也是同樣的情感模式，所要背叛的乃是故鄉的語言，錢玄同們所以倡導廢除漢語，改學世界語，胡適有點矛盾了，他是魯迅所謂那種主張調和的中國人。調和不成，就造成了夾生，突兀。 “情願不自由，也是自由了。”這在我看來是一種胡適作爲一個留美自由知識分子對爲什麼娶江冬秀的自我粉飾之詞。 這其實是一種“應該”。 胡適心想，她苦苦等了我13年，“十三年沒見面的相思，於今完結。你莫說你對不住我，我也不說我對不住你。”這婚姻就像一筆欠了13年的債應該得到償還。我應該愛她，應該娶她，應該給她名分……應該是名分，是禮教，是人情世故，胡適的自由受困於“應該”中。“豈不因我們，分定長相親，由分生情意，所以非路人？” 4、胡適是墨子非攻、老子以弱勝強的樂觀主義者 “樂觀”是胡適的一首寓言詩，起因是：《每週評論》於八月三十日被封禁，國內的報紙很多替我們抱不平的。我做這首詩謝謝他們。 寓言詩這大概是一種反抗策略，就像“威權坐在山頂上”那首。 但是，名字叫“樂觀”，不去憤怒抨擊，而先感謝同情，這是政治鬥爭的策略嗎？以樂觀爲事件定調，真的合適嗎？ 另外如“小詩”一詩，人家陳獨秀還牢獄受苦呢，你卻說“要忍得住痛苦”，合適嗎？ 胡適，我不懷疑他的純粹，但在政治鬥爭上，太天真，跟魯迅這種老硬骨比，差很多。 換魯迅一定是寫雜文怒罵了，《爲了忘卻的紀念》之類，雜文比詩更直接，你用詩來表達，就必須寓言詩，一種隱喻的間接，抨擊力弱了，甚至成了一種美學上的悲情自賞了。 就算用詩，魯迅也是“橫眉冷對千夫指，俯首甘爲孺子牛”那種。 再舉“一顆遭劫的星”一詩結尾爲例：大雨過後，滿天的星都放光了。那顆大星歡迎着他們，大家齊說“世界更清涼了！” 還是跟“樂觀”主題一樣！胡適是什麼心理呢？他是個不愛鬥爭的樂觀派，魯迅“不憚以最壞的惡意揣摩人”，胡適卻相反，不乏以善意揣摩惡人…… 他的字“適之”，似乎像蘇東坡一樣，有一種“莫聽穿林打葉聲，何妨吟嘯且徐行”的自適之性，他是沒有憤怒的，或者說，他的憤怒也是善解人意的，始終對世界抱持着“同情並理解”的樂觀態度。 胡適自己用老子以弱勝強來解釋“適者生存”：年來頗歷世故，亦稍稍讀書，益知老氏柔弱勝剛強之說，證以天行人事，實具妙理。近人爭言“優勝劣敗，適者生存。”彼所謂適，所謂優，未必即在強暴武力。蓋物類處境不齊，但有適不適，不在強不強也。 胡適有一首詩寫道：吾聞子墨子有言：“爲義譬若築牆然。能實壤者且實壤，能築者築掀者掀。” 胡適所謂非攻主義，看來他喜歡墨子！至於康奈爾大學學農學，也怕是墨子影響吧？這種非攻主義，也與他溫和樂觀的性格是互爲表裏的。 附錄：爲什麼早期的情詩是尷尬的？ 《許子東現代文學課》裏談汪靜之：今天來看，這是很濫情的表達，可在當時是石破天驚的，“一步一回頭地瞟我意中人”。 有人說：其實湖畔詩人的詩，現今看來可以選進十大尷尬情話，比如應修人的《妹妹你是水》：妹妹你是水，你是清溪裏的水——女孩：what？汪靜之還有一首《伊底眼》也是很尬：伊的眼是溫暖的太陽，不然，何以伊一望着我，我受了凍的心就熱了呢！ 很有意思，“不然，何以伊一望着我，我受了凍的心就熱了呢”，這句在魯迅的《狂人日記》裏開頭很熟悉：不然，那趙家的狗，何以看我兩眼呢？魯迅本來就把月亮比喻爲異化的狼人眼睛。 我對“尷尬”感到興趣。讀古代的傳奇小說，凡是愛情，無有不尷尬的。《聊齋》中都是直接勾引，用淫詞挑逗，“待月西廂下，迎風戶半開”，與唐傳奇《遊仙窟》中充滿性器官的打油詩類似。 尷尬說明了什麼呢？難言之隱！ 這很容易理解，禮教與愛情之間存在衝突。但我想從古漢語的角度會不會也值得思考呢。 古漢語具有精煉，意象的特徵，似乎只能用詩來表達那種模糊不清，內含矛盾的情感。而無法精確刻畫愛情中的複雜心理。 在我看來，“一步一回頭地瞟我意中人”，不是真實的，而是京劇一般的程式化符號化表達。在現代人看來，就顯得刻意了，尷尬了。 所謂程式化，其實古代的一切藝術都是，山水畫裏是各種皴法，西方人根本不這樣畫，皴法只是一種程式化語言。幾何光影則是西方油畫的語言。

《嘗試集》是中國現代文學史上第一部白話詩集，開新文學運動之風氣，是胡適先生里程碑式的著作。《嘗試集》的意義並不在於它詩是寫的有多麼好，文辭有多麼的華麗，結構有多麼的優美，而在於其歷史意義，胡適爲我們勾勒了他的詩集所具有的由白話舊體詩向白話新體詩過渡的特徵及意義。《嘗試集》文學性匾乏，作爲第一部現代白話詩集，具有開拓性的文本，將鮮明的刨新性和侷限性融於一體的。《嘗試集》如果僅從文學欣賞的角度來說，不能算是一部經典的詩集。但是，換一個角度，即文學史的意義上看，它又是進入現代文學不可不談的一部“經典”。 第一編 仿古詩，結構句式，白話文與古文相結合有創新，句式加長，白話文寫古詩，詩歌的內容作爲一些應答和記錄生活中的事情。不徹底的解放文學，卻又開端只用 第二編 有現代新詩的影子結構，各方面都突破了第一偏當中仿古詩的一種體制，但內容上多爲一些生活小事和生活情景經過。在內容中添加了一些翻譯了國外的一些詩，他是個較爲成熟的一部分，在表達自己的思想，感情是也更加的奔放和濃烈。主要表現在他寫詩的在某些時候遇到的困難，和他對國家的一些關注。如《你莫忘記》和《上山。》 第三編 希望 我從山中來，帶得蘭花草， 種在小園中，希望開花好。 一日望三回，望到花時過； 急壞看花人，苞也無一個。 眼見秋天到，移花供在家； 明年春風回，祝汝滿盆花 這一邊偏中他的是做普通的陳述，在體制上也更加有現在新詩的一些特點，不再是普通白話文的一個平鋪直敘，甚至夾在這古文的一些韻律，現在的新詩他有了一定的創新，更加逼近，現在新詩，在體制和結構上都講究一定的對稱和結構美，詩句比較優美，用詞更加得當。表達的情感也更加的濃烈。內容上主要是關注其生活中發生的一些大世界，並且表明自己的態度。‘ 附錄《去國集》 《去國集》應該是談最先探索新詩的一個開端，裏面的是主要是一些胡適寫的近體詩，如《哀希臘歌》，楚辭當中兮字，這應該是胡適對過去的告別。 一陣風來， 拳頭大的雨點淋漓打下！ 大雨過後， 滿天的星都放光了。 那顆大星歡迎着他們， 大家齊說“世界更清涼了！”

一開始提出詩界革命的是梁啓超。以舊風格改新意境。胡適最早推翻這個主張，畢竟他是主張白話文代替文言文的。就要求詩的散文話，作詩如作文。 早期白話詩也是一種嘗試，胡適是最早嘗試的。所以他的詩集也叫做《嘗試集》，裏面還是有很多傳統詩歌的影子，注重白描寫實，想象平常，言辭樸素，幾無意境，缺少個性化和想象力。 但以當今文學審美的眼光來看，其實是不入流的。這些“詩”的性質，就如這詩集的名字一樣，是一次用白話文寫詩的嘗試，帶有實驗色彩，所以內容及形式的標準不適用於《嘗試集》，這也提醒我們切忌脫離歷史和社會去評判問題。《嘗試集》的文學史意義要高於藝術價值。這一點我想是不容爭辯的。

五言，七言，駢散結合，絕句，律詩，文言……隨處可見白話與之碰撞、交織的痕跡，嘗試嘗試，就是要多體式多樣式寫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