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族與古代中國史（傅斯年文集）

8.0。《夷夏東西說》合理與否且不論（當然這個故事還是蠻好聽的），與後來考古學的相適與否也不論；從引徵史料而言，簡直是“疑古派”活生生的靶子。先夏、先商部分的史料辨析越早越無理，所謂的“殷商東北說”，幾乎全是牽強的攀附。《周東封與殷遺民》無甚臧否；《姜原》《大東小東說》故事倒是有趣，可惜沒有足夠的考古史料支撐，也只有停留在故事的層面。但最後部分的《論所謂五等爵》非常精彩！將傳統的“公侯伯子男”五等級還原成西周時期的五種身份：公爲君、元老；侯爲藩籬；伯爲宗長；子爲宗庶；男爲附庸。除了封號以外，“公侯伯子男”還是諸侯互稱和自稱的稱謂。這也解釋了史書中同一人而冠兩“爵”的矛盾。

本書文字閱讀體驗不好，但不愧是大神之作，特別是夷夏東西說和論所謂五等爵，解釋了我以前不少疑惑，夷與商屬於東方起家，夏與周屬於西方起家。五等爵公伯子男，都是一家人之內所稱名號，侯則武士之義，此兩類皆宗法封建制度下的結果。同時，更是學到了怎樣通過歷史文字記錄來判斷背後含義，而不僅僅作爲一部復讀機

近代學術史上的經典之作，具有開創範式的重要意義。雖然“夷夏東西說”並非傅斯年最先提出，早在其之前就有蒙文通所提出的“三系說”，徐中舒在其畢業論文中也進行了涉及。在考古學取得重大發展的今天，尤其是“六大文化區”“滿天星斗”等觀點的面前明顯是落伍了，但意義在於繼承王國維“殷商革命說”與顧頡剛“疑古思潮”，打破一元的上古民族史觀，建立多元史觀。 “夷夏東西說”的問題在於過於強調“東西”的對立，忽視了南北區域的差異；過於注重殷商變革，忽視了殷商相繼。 其對五等爵制的分析更爲精彩，論證也遠比夷夏東西說要強，可惜後人對此並沒有“夷夏東西說”重視，童書業的《春秋史》則對此進行了發揚光大。

考辨細緻，大量的對古文進行辨析比較，夷夏東西說一文尤爲精彩

全書筆記，僅供參考： 1️⃣夷夏東西說 一、亳-商-殷 1. 商代發跡地：綜合史料中“玄鳥生商”相關神話，以及商先世與有易的鬥爭、《山海經》中帝俊蹤跡等，❗️證明商代發跡於東北，渤海與古兗州爲其建業之地。 2. 亳之地望：反駁太史公“湯起於西亳”說法，指出亳爲遷徙之名，❗️湯之始都在東方（王國維指出爲漢山陽郡薄縣，今山東曹縣境）。偃師之亳爲後起，濟河流域多個以“薄”“博”爲名之地，皆爲亳之音轉。 3. 商代拓土三期：相土、湯、武丁三期拓土最力。鼎盛時形成東起海東、西至岐陽的大帝國。 二、夏跡 1. 夏后氏蹤跡：以啓之後爲限，夏後的蹤跡包括帝丘、殽、窮石、有莘等地點。 2. 夏之區域範圍：夏的區域包括今山西南半（汾水流域）、河南西部中部（伊洛嵩高一帶），東不過平漢線，西含陝西渭水下流部分，盛時曾達濟水上流至商邱，❗️爲西方帝國或聯盟，與東方夷人相爭。 三、夏夷交勝 1. 羿、寒浞與少康故事：羿自遷窮石代夏政，用寒浞，後被寒浞所殺。寒浞滅斟灌、斟尋氏，靡滅寒浞立少康，少康滅澆、後杼滅豷，指出羿爲夷之君，夷夏爭鬥激烈。 2. 其他階段：夏後啓與伯益（東夷之祖）爭統，存在相讓與相爭兩種傳說；湯放桀，商人憑夷人文化與人民伐夏，實則夷人勝夏，夏代三段大事均爲夷夏之爭。 四、諸夷姓 1. 太皞之族：太皞（伏羲氏）風姓，在禮樂、生活狀態上有進步，後世雖爲小部落，仍被視爲“明祀”。 2. 少皞之族：少皞（摯）以鳥紀官，地望與太皞同，曲阜爲其本邑，後代有嬴、己、偃、允四姓。少皞之族種姓蕃衍，影響深遠。 3. 夷之區域與貢獻：夷分佈在今山東全省、河南東部、江蘇北部等，雖未入三代系統，但在文化上有諸多貢獻，春秋戰國思想家將夷人先祖納入“全神堂”。 五、總結上文 1. 地理區域劃分：將古代中國分爲東平原區（黃河下流、淮濟流域等平地）與西高地系（關中、汾水、伊雒等高地），夷與殷屬東系，夏與周屬西系。 ❗️2. 東西對峙局面：夏代夷東夏西、商代商東夏西、周代商奄東周人西，三代中東勝西少、西勝東多，東方經濟文化優，西方地利武力優。 3. 地理重心：東平原區以空桑爲主、郼（yī）爲次，西高地系以雒陽爲主、安邑爲次，這些重心政治文化意義超於朝代，對理解古代史有重要作用。 2️⃣姜原 1.姜之世系 姜（炎帝）與姬（黃帝）爲異姓異德，曾相濟相戰，姜姓包括伯夷之後（四嶽國：齊、許、申、呂等），周以姬姓卻用姜之神話，姬周或爲姜姓支族或同族兩支。 2.姜之地望 姜姓國分兩區域，一在今河南西境（四嶽國：許、申、呂），爲四嶽本土；一在今山東東境（如齊、紀、萊等），齊由四嶽國分出。姜之大原在許謝迤西大山（九州）中，姜本西戎，與周爲姻戚，非中原民族。 3.姜姓在西周的事蹟 西周時，公望（姜尚）佐周，在牧野之戰中立功；申伯在西周末勢力強大，周興賴公望，周亡因申禍。 ❗️4.姜羌爲一字 周代女子稱姓從女。羌從人、姜從女，爲文字異流，漢晉儒者知羌即姜。《後漢書·西羌傳》有記載。 3️⃣周東封與殷遺民 1. 周對殷遺民政策：商亡後，周對殷遺民採取懷柔與利用政策，以殷遺民建東封（魯、衛等），“啓以商政，疆以周索”，殷遺民在周部隊中參與東征。 2. 魯衛齊三國情形：魯有“亳社”，統治者爲周人，國民爲殷人；衛以殷民七族立國，封於殷墟；齊民爲殷遺，有史料與宗教（五行方士）爲證。 ❗️3. 孔子與殷商關係：孔子儒家與殷商有密切關係，孔子自居殷人，對殷週一視同仁，三年之喪爲殷遺禮，儒家源於殷遺民文化。殷商爲中國文化正統，殷遺民爲文化重心。 4️⃣大東小東說——兼論魯燕齊初封在成周東南後乃東遷 一、大東小東的地望和魯、燕、齊的初封地 1. 大東小東地望：大東指泰山山脈迤南（今山東濟南泰安迤南及泰山東部），小東當今山東濮縣、河北濮陽大名一帶（秦漢東郡）。 2. 魯燕齊初封地與遷徙：燕初封於今河南郾城，後遷薊丘；魯初封於今河南魯山縣，後遷曲阜；齊初封於呂（今河南西南境），後遷營丘，封邑遷移但舊號不改。 二、周初東向發展之步驟 步驟大致爲：文王平定密、阮、共，滅崇作豐邑，斷虞芮之訟；武王牧野克殷，滅唐；周公伐奄定淮夷，營成周，逐步擴大疆域。 三、周公之事功 周公如多爾袞般穩定周室，武王崩後，管蔡流言、武庚叛，周公用兵平亂，先經衛地，後驅商人服象於東夷，其胤所封國鄰衛，屯兵向奄之地爲周初專名之“東”（秦漢東郡），奠定周東土基礎。 5️⃣論所謂五等爵 一、五等稱謂的淆亂 五等爵說（公侯伯子男）與《尚書》《詩》《金文》不合，且不合常情。 ❗️二、公侯伯子男釋字 1. 公：即君，爲一切有土者泛稱，非班爵號。王室元老、卿士邑君、諸侯、子男均可稱公。 2. 侯：源於射侯，爲封建於王畿外、守土御亂者專號，非泛稱。周初宗胤多爲侯，晚業少用。 3. 伯：即長，爲建宗有國者通稱，王甸與諸侯中均有稱伯者，侯伯之伯爲諸侯之長。 4. 子：本義爲兒，周世稱有土者，或爲邦伯庶國、蠻夷，初義非爵，爲家族親屬關係稱謂。 5. 男：爲附庸之號，地位卑，《春秋》僅許稱男，許本爲魯附庸，後不甘居附庸。 三、既非五等，更無五等爵制 1. 本質屬性：公伯子男初爲家族稱謂，侯爲武士專號，均非官爵班列，緣自殷商，非周制。 2. 《春秋》稱謂性質：《春秋》稱謂遵魯國習慣，與盟會實辭、周室命圭不同，非有褒貶。 3. 制度演變：殷周爲“家國制”，家即國，戰國後“家國”入“官國”，方術之士造班爵祿之說，古無整齊五等爵制，五等爵由後人拼湊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