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陳平原
《學者的人間情懷》最初發表於1993年第三期的《讀書》雜誌,日後被收入各種選本。如此“將學術知識和理性思考融入散文的表達之中”,必定“並不特別注重散文的文體規範,而將其視爲專業研究之外的另一種自我表達或關注現實的形式”,洪子誠的《中國當代文學史》正是從這一角度,談論諸如《學者的人間情懷》這樣的“學者散文”。除了是“另外一種散文”,還牽涉九十年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命運,史家偶爾論及時,褒貶不一。本書新舊雜陳,按篇幅計算,大約是對半開。第一輯全屬舊文,選自《學者的人間情懷》;其餘三輯,也有些錄自《文學史的形成與建構》、《掬水集》和《文學的周邊》。除第一輯按寫作時間編排外,其餘三輯的劃分,兼及論述主旨與文章體式。選擇集中二文,湊成正副標題,不完全是偷懶,也自有深意在——前者指向學術精神,後者關涉論述策略。所謂“學者的人間情懷”,就是我文章中再三表述的,“學會在社會生活中作爲普通人憑良知和道德‘表態’,而不過分追求‘發言’的姿態和效果”。至於談論當下的“文化選擇”,不滿足於就事論事,喜歡“跨世紀”,回到我所熟悉的清末民初,則帶有明顯的專業印記。集中各文的長處與短處,均與此學術思路相關。
《學者的人間情懷》《晚清:報刊研究的視野及策略》和《史識、體例與趣味——文學史編寫斷想》三篇最好。
讀陳平原《學者的人間情懷》 北大教授陳平原的書,我讀了不少,記憶裏的就有隨筆集《書裏書外》、《大書小書》、《漫卷詩書:陳平原書話》及學術論著《二十世紀中國文學三人談》、《中國小說敘事模式的轉變》、《觸摸歷史與進入五四》、《千古文人俠客夢:武俠小說類型研究》、《小說史:理論與實踐》、《中國現代學術之建立》、《從文人之文到學者之文:明清散文研究》等。感覺陳平原的學術論著比他的隨筆好,其學術論著不以大詞嚇人,不以西方最新理論炫目,而是平實自然,帶有學者的人間情懷。其隨筆則突出“人間情懷”,惟文字過於直白,談書訪書還好,其它類的並不起眼,缺乏個人色彩。作爲“獨行者叢書”之一的《學者的人間情懷》,內容分四個部分:學術隨感(一、二)、人文關懷(一、二)、四十自述(一、二)、臺灣行。比較有趣的乃是劃分出來的文字,大致皆是“之二”部分的好。譬如“學術隨感之二”裏的“學者的人間情懷”與“獨上高樓”、“四十自述之二”裏的“《小說史:理論與實踐》小引”與“《中國文學研究現代化進程》小引”、“《蘇曼殊小說全編》前言”等,言之有物,娓娓而談。單純的散文只有一篇懷人之作“滿枕蟬聲破夢來:懷念吳祖緗先生”最可讀,情動於衷,又不煽情。我發現搞現代文學的一些學者,懷念先生之作皆可讀可誦,譬如汪暉懷念其師唐弢的文章“火湖在前”、趙園的“王瑤先生雜憶”皆是懷人之佳作,讀來感人至深。無它,師生之間有真正的情誼。陳平原的學術研究方向大體在“現代中國學術史”、“中國小說史”、“中國散文史”這三方面的拓展與挖掘,前兩方向,在此書裏亦見端倪。而散文史研究則在此書出版之後,所以不見痕跡。讀陳平原的隨筆,我比較認可他在“學者的人間情懷”一文裏提出的說法:“我個人更傾向於在從事學術研究的同時,保持一種人間情懷。”這種“人間情懷”亦體現在他主編獨立學術刊物《學人》及《文學史》之間,“反對借學術發牢騷或曲學阿世”,“培養自己對學問的敬畏之心”,“對古人、對今人抱理解之同情”。這種主張不激進、不張狂,平實、冷靜,踏踏實實在走屬於知識分子的“文化之路”,亦是意在探討人文知識分子的一種精神走向。在當下娛樂化的網絡時代,實爲空谷足音。《學者的人間情懷》最後一組文字“臺灣行”,雖是學術會議之後的閒旅,但作者關注點依舊着眼於“書香社會”裏的“古書店街”、“誠品書店”、“金石文化廣場”與胡適公園及胡適紀念館,臨走之際還“請”了一部“適之再校本”的《師門五年記》。羅爾綱的這本《師門五年記》,讀過三聯版,不知道“適之再校本”怎樣一種風景。
非常具有前瞻性的一本學術著作,值得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