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棗
本書彙集了“中國當代詩歌奇才”張棗畢生創作詩歌作品的精華,充分展現了張棗詩歌創作的整體風貌,彰顯了張棗作爲新時期湧現出來的詩人對於詩歌發展的價值所在。此番修訂,主要補充了新發現的作者散佚的詩作,並增訂了相關注釋。
張棗的詩,是我大一就在看的書了,那個時候我剛加入文學社,剛開始寫詩,寫詩總是青澀稚嫩,並不成熟,不知道用什麼意象,也不明白怎麼排列,被當時的社長說寫得像屎一樣,並被拒之門外。 說實話,打擊很大,所以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寫過詩,後來再拾起筆墨,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了。到大四了,學弟學妹對我說,感覺我的詩入門了,但的確,還是很稚嫩,像大一新生寫的詩作,而不像大四學姐的水平。他們很失望,那我也只能承認自己天賦不足,在我的學弟學妹們一入學就擁有的詩歌天賦之時,我對詩歌的態度是讀不懂也看不懂,讀完了也不明白自己在讀什麼,所以在他們剛開始創作的時候,我纔開始閱讀,在他們已經小有成就了,我才寫出一首感覺比較像樣的詩。 張棗其人,我真的在很多地方聽過。最開始聽到,是大一下學期江老師的現當代文學,在介紹朦朧詩的時候,在閱讀現當代文學的教材的時候,我聽到過也看到過,瞭解他是朦朧詩的最後一個代表人物了,也象徵着朦朧詩最後的繁華。 說實在的,我對張棗這個人的人生經歷一無所知,但是他的《鏡中》我在無數想要寫詩的後輩的嘴中聽到過,好多人寫詩,都是受了張棗的影響,我也可以說,我的寫詩啓蒙人,就是張棗。或者,他的詩集,就是我的教材。 無數寫詩的後輩,在自己的評論,在自己的文章,在自己的詩作,在自己的言論裏,提到張棗,致敬張棗,甚至想要成爲第二個張棗,張棗影響力如此之大,對中國現代詩界有所瞭解的人應該都略知一二。 而我爲什麼開始閱讀他的詩作呢?其實當時現當代文學,我彙報的主題是顧城,結課是考試,張棗只在一節課的PPT被介紹了五到十五分鐘罷了。雖然顧城的詩歌我也在看,但是顧城的才氣逼人,是難以想象的精神狀態所創造出來的,也許在這個意義上,張棗的路徑對於現代寫詩的人來說,是比較可接受的複製路徑。 換言之,張棗是個普通人。有寫詩的理想的年輕人,也只是普通人而已。當然,張棗是個天才,大部分人,並不能像他那麼天才,是有着被詩歌之神眷顧的天才。 說到我爲什麼開始閱讀張棗,一方面是當時老師有講到這個人,而我是看到某個人就會去搜索作品,所以當時就搜索了並加入書架; 另一方面是來自於詩歌創作的挫折,我就問當時那些寫詩寫得特別好的同齡人或者學長學姐,朋友告訴我,她最開始寫詩,是從閱讀開始的,她給我推薦了好幾個公衆號;學弟告訴我,讀詩總是特別緩慢,難以求解,反覆閱讀之後再去閱讀評論才能理解。總而言之,寫詩需從讀詩開始,在過去的四年裏,我每一年都打開了張棗的詩集,但我每一年都沒有讀完。 沒有讀完,是因爲讀不懂;是因爲讀了就忘記;是因爲覺得自己沒有讀到腦子裏去。 我覺得這四年的沒有讀完,其實就是在用他的詩作不斷地啓發我,讓我在一次又一次反覆地重新地全新地閱讀中,慢慢品味其詩境。 所以張棗的詩,是我每年都會打開,每年都重新閱讀,每年都讀一點點,每次都讀一首兩首,這樣子慢慢地讀下去。微信讀書評這書爲我的“常讀常新”之作。或許吧,我覺得我以前讀詩,只會被某些金句所吸引,無法觀其全貌欣賞其全貌。所以,張棗的詩,我畫了很多金句,但是對其的理解,是片面的局部的。 今年,我又在讀張棗的詩了,我發現,我突然讀得懂他的詩了。讀懂之後就發狠了忘情了,就一下子沉浸式閱讀了,根本不想脫離了。我這個時候才理解,爲什麼有的人能讀詩集讀得這麼快,原來通靈了之後是這種感覺,我一下子從他的詩作中讀懂他這個人,讀懂經歷,讀懂牢騷,也一下子對詩歌創作這件事祛魅。 讀懂了雖然很高興,但是我還有第二個問題,我缺乏品鑑的品味,所以我無法觀照這些詩歌的意義,我只能感受到,他似乎在寫自己。我其實有點高興,因爲在閱讀的過程中,我開始靈感湧現,我想創作,我在腦子裏、嘴邊去琢磨這些高深莫測的語句,我突然感受到什麼叫做“推敲”了。 我想我以前讀不懂張棗的詩,一方面的確是詩歌沒有入門;另一方面是我太缺乏社會經驗,所以我讀不懂。這四年裏,我當過文學社的社長,做過學生助理,做過家教,送過外賣,當過服務員,我求職過,實習過,考研上岸了,來到新的環境了,第一次離家外出,第一次遠行,第一次談戀愛,我經歷了很多我人生中的大事,所以四年裏,我一直都沒有讀完這首詩,也許是我一直都沒有開悟。這本書的一直沒有讀完,似乎是在告訴我,寫詩和讀詩,都是要用自己的血肉爲經驗,去灌溉,去成長,等到讀懂了,才發現眼裏全是血淚和心酸。 我讀懂了,張棗離家在外的心酸,我讀懂了張棗在異國他鄉迸發出的愛國之情,我讀懂了,張棗在飽受孤獨折磨的時候那股衝動的慾望,我讀懂了他的懶散他的慵懶,他的悲痛和難過,彷彿我也是這麼的難過。 張棗的詩,有很多成句,就是那些成語,還有古詩。我記得有人評價過我的詩,說我的詩,好喜歡用那些成句,就是成語啊,慣用的詞彙啊,我其實很困惑,因爲我沒有自己的語言,所以只會用這種語言。 然後呢,張棗的詩,有很多意象都會重複出現,比如橘子啊,鏡子啊之類的,我之前其實一直困擾這個問題,我想,他用這些意象,是與自己的人生經歷息息相關。而我在寫詩的時候困擾自己用什麼意象的問題,大抵是缺乏對生活的觀察和體味。 最近,看王一快的視頻破除了我一直以來的一個困惑,他認爲,快樂的時候就要認真快樂,不要總是想着樂極生悲否極泰來,所以快樂的時候也不敢快樂。我突然開悟的點就是,我要好好享受快樂,但是我也要好好享受悲傷,每一種情緒都是流動的,我要允許和體驗它們的存在,讓它們穿過我的身體,而不是存在於我的身體。 總而言之,這四年來我讀完這本書,我覺得這本書對我的人生來說應該影響還算蠻巨大的。今天我跟朋友分享了這個事情,她粗暴地讓我不許讀詩,不許看文學的書籍。我發現我的眼睛逐漸變得涼薄,別人要否認在我生命存在了四年的事實,否認我生命裏四年穿過的所有經歷,我想我無法放棄這種愛好和執着,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想,我想我是不痛快於這種對我本人的忽視的。 我還是個自我很大的人,所以在自戀受到損傷的時候總是這麼暴烈的痛苦,所有的言語都是爲了表達情緒的存在,別人有的想法只是他們的想法,我太過在意別人的看法,其實本質上是太有分別心了。看淡一點,允許自己的自我,也允許別人的自我穿過。 這篇書評寫得又很像是日記了,總而言之,感謝張棗在我生命裏存在的四年,四年過去了,我其實還是對我的生命我的道路感到很迷茫,但是我從不後悔讓你佔據我四年的思緒。
張棗延續的是卞之琳中西融通的詩學傳統,用西式的現代主義詩歌語法重構中國古典的抒情與想象。《鏡中》和卞之琳的《圓寶盒》趣味接近,圓寶盒本身是什麼不重要,他是詩人的理想、完美的產物,像一個神奇的萬花筒,大千世界濃縮於微觀宇宙,她可以是一個表、一盞燈、愛人耳邊的一粒珍珠耳墜、遙遠的天邊的一顆星,她可以是一切,縹緲不定,捉摸無形,這就是詩歌輕逸的美。《鏡中》重點寫的也不是鏡子,而是千絲萬縷的視線,無限交錯且圓融的時空。她在回憶裏看過去的自己,過去的自己向着款待的皇帝駛去,皇帝也像一面照着她的鏡子端坐在深宮迎候她的到來,時間、空間,最後收束到一個女子與鏡子相對而坐的鏡像,也像一面鏡子,被讀到這首詩的讀者鑑賞。故事是什麼,角色是誰,不重要,是剪不斷理還亂的悔恨,也是欲語還休不得解脫的寂寞,這就是《鏡中》美麗的地方,她不定義事物,任讀者遐想:“只要一生中後悔的事,梅花便落滿了南山。”你會問哪片梅花爲什麼傷心事而落嗎,這就是中國詩的古典美,婉約不可說。 但這首詩採納的是西方現代詩的空間結構。中國詩不會把空間、時間作爲獨立的屬性勾勒出來。“四月是殘忍的季節,荒地上長着丁香,把回憶和慾望參合在一起。”西方現代詩寫時間的變化會落到具體的物的細節,抒情的主體觀察變化的客體。“五月不可觸,猿鳴天上哀。”中國詩沒有主客之分,人與自然融爲一體,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自然事物呼應人的內心,望草木之搖落,知美人之遲暮,不區分空間層次、時間序列。《鏡中》像福柯對委拉斯凱茲《宮娥》的分析,如果畫家將自己放在畫面當中,將創作的主體變成被表現的對象,將畫面定格在完成前的一刻,鑑賞者的觀看也變成了藝術的一部分,只有讀者激活,方有存在的詩歌。《鏡中》就像一面無主的空鏡,有人端坐鏡前,鏡中的景象纔會鮮活,上演一出美人淚痕溼的戲劇,沒有主人公的到來,鏡子也只是寂寞,不會有遐想連翩恨不能說的時刻。《鏡中》這首詩,沒有詞是實在的,通過回憶、視線,相互關聯,詞與詞互相指涉,取消了物的存在,做到了“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美麗,以詞語的輕盈,取消現實的沉重。 張棗的詩歌手法從里爾克處獲益良多,甚至可以說他去德國也許是命運使然。里爾克詩抒情詩當中詩人時常對着不在的上帝禱告,人的生命僅僅是部分,只有在死亡中,生命才得以完整,事物才得以成熟,獲得第二次新生,在藝術存在的第二空間中欣欣向榮。張棗詩學中“知音”的概念就是借鑑於此,只不過與人對話的不再是成就萬物造化生靈的上帝,而是未曾謀面的讀者、致一百年以後的你。“我將被我終生想象着的/寥若星辰的/那麼幾個佼佼者/閱讀,並且喜愛”,張棗在《雲天》將這樣的觀念表露無遺。詩是未完成,蝴蝶使其完滿,詩的美麗正在於相知相識,彼此傾聽。 張棗借鑑里爾克的另一個手法可以稱之爲事物的戲劇性瞬間。這個是里爾克在爲羅丹當助手的時候注意到的,畫家和雕塑家們在創作作品時會將事件停留在戲劇衝突爆發前的一瞬間,表現出運動的剎那、肅穆的靜止。這是西方現代詩歌當中常見的藝術手法,葉芝的《麗達與天鵝》就將特洛伊戰爭的起因還原到宙斯強暴麗達的那個時刻,早在特洛伊焚燬前,神就註定了衰亡的時刻。里爾克在“物詩”階段實踐了這一手法,觀摩事物的運動、力與美集中的重心,使事物自身言說,在詩歌的表達中栩栩如生,如自然生命鮮活。諸如“我認出風暴而我激動如大海”的名句,正是描寫旗幟在萬籟俱靜的包圍中體內對風暴躍躍欲試的期待。而張棗則將寫詩視爲是對美的篡奪,詩是虛假的生命、虛空的回聲,爲了留住蝴蝶的美麗製作標本,生命也就從詩人的手中消隱無蹤。因而,張棗的詩,永遠存在一個虛像,等待主體的填滿,永遠有一個苦苦等候的人,在戲臺上製造或男或女或神或事物的分身。詞語的敏感使“我”的耳朵痛苦,“我”對着虛空的禱告不存在神的救贖。 《鏡中》,是理解張棗元詩概念的鑰匙。在張棗看來,漢語新詩的數次低落,正在於文學無法抵抗政治,受其拖拽墮入深淵,只有將干擾排除,像魯迅那樣確立現代主義的消極主體,以純粹、唯美的文學虛構抵抗現實政治的壓力,詩人才能在詩中作爲自我無所約束自由地表達,詩才得以可能。《鏡中》正是這種觀念的完美造物,不指涉外界,不關乎現實,自身完滿,意蘊無窮。張棗推崇里爾克、史蒂文斯這類型詩人,不難想見他“純詩”觀念的源頭,令詩人作爲漢語帝國的立法者,主宰詞語的分配,以語言的革命掙脫道德與政治的壓力。這一觀念也預演了九十年代以降“告別革命”的風潮:逃離現實主義,遠離庸常,以誇張怪誕的想象和自我且小確幸的表達,完成文學對自身的放逐。張棗的“元詩”觀念想要解決的問題顯而易見,作爲一位熟稔中西詩歌的詩人,他的散文隨筆與詩歌講義都是有的放矢,他也是在中國新詩語言實驗最爲先鋒的一位,他對語言的字斟句酌、對詩歌的未來遐想,都有自己的心志所在,並非浪得虛名。而後來者對張棗寫作風格的浮誇濫用,也並非是他的過錯。張棗的詩,兼具靈感和天才、苦心和智慧,缺一不可。他惜字如金,正因爲他明白,好詩不是隨手潑墨、信手偶得,一片精巧的金葉子的細緻紋理,背後的千錘百煉來之不易。出國以後,他的詩歌讀起來是越來越大的沉默、越寫越多的空白,離母語遠了,他詩的語言幾乎要死去,他不是一個離得開“中國”的人,卻時也命也背井離鄉在遙遠的德國獨在異鄉爲異客,身邊沒有知己好友,這是足以殺死他詩歌的生活。 讀讀張棗《給茨維塔耶娃的十四行》,讀讀詩歌,讀讀疼痛,什麼樣的環境會讓一個成名已久的詩人對着鬼魂說話,討要虛空的回應? “爲何可見的刀片會奪走魂靈?/兩者有何關係?繩索,鵝卵石,/自己,每件小東西,皆能索命, ”每一樣小東西,都會要命,茨維塔耶娃,你在死的時候,想些什麼? 是否有人回應你? 你那麼狡黠、那麼高傲,被一根繩子要了自己的命,爲什麼? 評論家們總說詩人揹負着詛咒,一旦寫詩,註定不得善終,可是爲什麼,爲什麼好端端的人、好端端的生活,要被糟蹋得一無是處? 他晚期的詩,讀起來就像一個赤裸的孩子,雖然有燕子,但翅膀被折斷,在陌生如白紙的大地上踩着刀刃起舞,空間裏堆滿了現代生活詞語的廢物,茫然、無助。失去歌喉對一隻夜鶯而言是殘忍的。詩歌,不是詩人的護身符。詩歌的輕,不足以抵消生命的重。死亡,如同肉眼無法窺測的黑洞。這是他寫《鏡中》時想不到的事情,也感謝他的懵懂,我們方有《鏡中》可讀,看《鏡中》,如在鏡中,在他的肉體泯然塵土。
張棗是我的畢業論文指導老師,這本是他的生前著作。 家裏一直珍藏着一本老版,很高興這次看到修訂版,顏煉軍師兄辛苦了。 其實十多年過去了一直覺得阿棗從未離開,只是去德國開會太忙沒時間回來看我們。想起他已經不再傷感,只有微笑。去年因爲看到師兄面向全網徵集恩師書信的消息而跟失散多年的師兄取得聯繫,大概也是恩師冥冥中的指引。 期待新年張棗詩文集五卷的問世,期待更多的人閱讀到他的詩。 作爲學生感謝各位讀者。
張棗,湖南長沙人。著名詩人,學者和詩歌翻譯家。文學激情燃燒的20世紀80年代初,少年張棗頂着詩歌的風暴入川,二十詩章驚海內,以《鏡中》《何人斯》等作品一舉成名,成爲著名的“巴蜀五君子”之一。詩人柏樺說,他20出頭寫出的《燈芯絨幸福的舞蹈》,就足以讓他的同行膽寒。他精確而感性的詩藝,融合和發明中西詩意的妙手,一直風靡無數詩歌愛好者。2010年3月8日因肺癌逝世。 原詩文: 這夜晚風聲加緊,你們來到我的心中 代替了我設想的動作,也代替了書桌前的我 讓我變成了一個欲言不能的影子 日子會一天天變美,潔白無瑕,正像 我們心目中的任何一件小東西 活着?活着就是改掉缺點 就是走向英勇的高處,在落葉紛紛中 依然保持我們軀體的崇高和健全
一個表達別人 只爲表達自己的人,是病人; 一個表達別人 就像在表達自己的人,是詩人; 我對自己感到遺憾, 從第一首詩開始讀的話, 就有點讀不太懂。 我讀不太懂的詩集, 肯定是很好的詩集。
作爲一個自覺的詩人,一個將東方古典和西方意向完美結合的詩人,川蜀五君子之一的天才,張棗的詩裏總是滿懷憂慮和悲情,字裏行間總是危機四伏,正如他所說,"痛苦和不幸是我們的常調,幸福纔是十分偶然的事情,什麼時候把痛苦當成家常便飯,當成睡眠、起居一類東西,那麼一個人就算有福了"。只是這位正值壯年的怪才,詩句中經常夢着鶴的詩人,突然之間就“從世間所有的道路上撤退了,一如解除了故障的鶴,準確無誤地匿名於天地之間。” 有人說,懷念一個詩人最好的方式就是讀他的作品,不同於同時代的北島、柏樺,張棗的作品還是比較難懂的,幾個月裏,斷斷續續、連讀帶抄地看了兩遍,除了最著名的幾首,大多數作品都覺得很生澀,那怕再多次的嘗試也近身不得,只好放棄了,也許是缺乏那個時代的背景帶入,也許是太過高遠飄逸,也許是自己缺少靈性,但不管怎樣,我總覺得張棗的詩很美,這種尷尬也就釋然了,正如詩人張二棍所說“我讀一首詩,它卻極力拒絕着我,又極力誘惑着我。有時候,我爲自己的讀不懂而尷尬。所有合格的讀者,都應該有尷尬的瞬間。詩之美,大概如此。” 除了書裏的作品,從他生前的一些瞬間,總能感到張棗與生俱來的詩意,如1984年某個夏末初秋的深夜,在重慶歌樂山,他輕拍着一株幼樹的葉子對好友柏樺說:“看,這一刻已經死了,我再拍,已是另一個時間。” 本書中的百餘首作品裏,最喜歡的還是他的那兩首經典《鏡中》與《何人斯》,古往今來,關於描寫後悔的詩歌太多了,顏真卿的“白首方恨讀書遲”,柳三變的“早知恁麼,悔當初、不把雕鞍鎖”,南唐李煜的“往事已成空,幻還如一夢中”,李白的“下堂辭君去,去後悔遮莫”……人的一生都在義正言辭地告誡自己別後悔,卻也都無可避免地做着讓自己後悔的事,後悔是什麼感覺呢?作爲一個將意境和意象高度融合,將詭辯和修辭高度融合的天才詩人,這一句: 只要想起一生中後悔的事 梅花便落滿了南山 把後悔這種情緒物象化,現實是夢想的鏡子,別人是我的鏡子,今天是昨天的鏡子,身處無形的鏡中,你可有後悔的事?當然有,想起了這些事你什麼感覺呢,——梅花落滿了南山,若有若無的畫面浮現腦海,屬於冬天的梅花,雪一般在凌冽的風裏簌簌而落,落滿了整個南山,悽美,惋惜,而又無力迴天,這便是後悔的感覺吧。 而《何人斯》作爲愛情這個大話題下的作品,其對古典和現代的完美結合更能代表張棗的詩歌特點,比《鏡中》更勝一籌。《詩經》裏說“彼何人斯?其心孔艱。胡逝我梁,不入我門?伊誰雲從?維暴之雲。……彼何人斯?胡逝我陳?我聞其聲,不見其身。不愧於人?不畏於天?”我們只聽到一個女人一聲接一聲的幽怨和嗟嘆,但經過張棗用現代語言的脩潤,味道就不一樣了。 “究竟是什麼人?在外面的聲音 只可能在外面。你的心地幽深莫測 青苔的井邊有棵鐵樹,進了門 爲何你不來找我,只是溜向 懸滿乾魚的木樑下,我們曾經 一同結網,你鍾愛過跟水波說話的我 你此刻追蹤的是什麼? 爲何對我如此暴虐 我們有時也背靠着背,韶華流水 我撫平你額上的皺紋,手掌因編織 而溫暖;你和我本來是一件東西 享受另一件東西:紙窗、星宿和鍋” 這一段就是在追憶彼此的曾經一起柔情蜜意的生活吧,水波更像是暗指在編織和撫平這樣的溫暖中度過的寸寸光陰。 “…… 不見你的臉,香菸裊裊上升 你沒有臉對人,對我? 究竟那是什麼人?一切變遷 皆從手指開始。伐木丁丁,想起 你的那些姿勢,一個風暴便灌滿了樓閣” 紙窗、星宿、鍋都是我和你一起生活時的具象,這些都是美好的回憶,然後突然“鮮魚開了膛,血腥淋漓”,兩個人分崩離析,天各一方,美好就被撕碎了,“伐木丁丁,鳥鳴嚶嚶。出自幽谷,遷於喬木。嚶其鳴矣,求其友聲”,空曠孤寂的世界裏,任何聲音都讓我想起你,因爲念念不忘彼此,我纔會在塵世中守望你。 “…… 二月開白花,你逃也逃不脫,你在哪兒休息 哪兒就被我守望着。你若告訴我 你的雙臂怎樣垂落,我就會告訴你 你將怎樣再一次招手;你若告訴我 你看見什麼東西正在消逝 我就會告訴你,你是哪一個” 最後這幾句裏,將《詩經》裏那種怨婦的不甘和嗟嘆進行了昇華,變成了平靜的等待和忠誠的守望,因爲今生的遇見足以照亮我的餘生,所以你離去的日子裏我都會守望,那些所有正在消逝的都像是你,卻又不是你,蒼茫的時光裏,我端坐如蓮,微笑如花,像是在守望一個經久不息的輪迴,等待一場驚天動地的重逢,在無盡的守望裏一點點地老去。 當然,除了這兩首經典,還有《一個詩人的正午》《望遠鏡》等等。其實,無論我們是否懂了,張棗的詩作爲那個特殊時代裏的符號,終會被後人發現,並且喜歡,可惜的是他在三十多年的寫作生涯裏,生前卻只出版過一本薄薄的詩集。 如今,只能在他的詩句裏懷念了,“他留下的一百多首詩歌,綿綿不絕地發出風聲鶴唳。它們攪動了各種回顧和願景,修改着詩人之鶴的祕密行程,勾勒和引誘出更多微茫的飛翔和跌落。”在讀詩的過程中,詩人的肖像,如他的詩句,逆着時間徒有的四壁,錦繡般一瀉而下,清輝四濺,激盪起消逝之水裏溫暖的回甜。 青鳥年年鄉路,舟楫歲歲歸魂。忽聞小徑點急步,暗忖來者何人。披雪歸離人? 鄙人已逝,感謝他來過這世界,也感謝他曾緊握筆桿孜孜不倦地敲打,甚至揉碎自己的句子,在風平浪靜的孤獨中,嘩嘩地命令它們捨生取義。死亡如鹽,將詩人醃製的更加詩人,時間如風,讓他與他的詩歌芬芳入塵,在一代又一代新人的眸子裏開出了繁花。
讀懂張棗的詩不容易的。張棗自己也深知這一點,在《雲天》一詩中,他稱自己是孤獨的,在孤獨的時候凝望雲天並祈禱。他終生想象着有幾個寥如星辰的佼佼者能讀懂他。解讀張棗的詩,需要走進棗子的意象世界,捕捉到他隱喻背後的意義。如果僅僅停留於字面的意義,那距離棗子何止十萬八千里!有人會問:詩歌爲什麼不說的清晰一些?棗子在《此時此刻》一詩中已經作出解答:這就好比黎明時有一隻乳燕穿過你的身體,你自己必須是一扇幽門,通過你才能達到那種神祕境界。反過來說,如果你沒有那扇幽門,只是一面牆,這隻乳燕是穿不過你的身體的。我爲了打開那扇幽門,在棗子的詩歌世界裏徘徊孤獨了很久……有時我似乎懂他了,有醍醐灌頂般的感悟和驚喜;有時我似乎又離他的意象很遠,像隔着一座山,無論怎麼爬都到達不了那種風景……然而,在這往返的尋求中,那條神祕的通道卻漸漸展現……我想說的是:每個人都能成爲詩人,因爲我們的靈魂裏本來就蟄伏着詩歌,就看你是否願意去尋求……
張棗在他唯一的一首詞《破陣子·寄祖父祖母及家人》中吟詠到: …… 青鳥年年鄉路,舟楫歲歲歸魂。 忽聞小徑點急步,暗忖來者何人。 披雪歸離人? 想與木心先生一樣,都是“那個在黑暗中大雪紛飛的人”呀! 但是, “就是在唯心的冰天雪地 我也不去夢樺麓 只是用自己粗銼般的雙手 猛擦我黑血痼鬱的、僵硬的心的石頭 尋找火——那在成熟的黑暗裏所孕育的、所失去的”(‘給一顆無邪的心’) 也許,這纔是張棗,一位“負薪而行”的勇士,一位真正的詩人!
在不適合讀詩的年代, 回顧一場上世紀的詩情濫觴! 而我必須承認, 有些文字並不適合示人。
我在輕微的暈眩裏讀完了張棗,他像編織着一場夢河:有潺潺的血水、自殺的露珠、落在塵埃裏的雨、神的涎水和腿間的嘀嗒聲…偶然幾處描寫幾乎是露骨的色情。張棗像在寫私房詩,思緒撲閃着穿過肉體,在踉蹌的靈魂裏留下一束玫瑰。世界開始坍縮,狹窄的房間被壓縮,角落裏有嘹亮的藍色和芬芳的塵埃——我完全明白他的詩是不可解的。他似乎無意於設置迷宮,也並不太渴求被理解,落筆的詩才有舉重若輕的力量。張棗選擇的似乎是緘默,緘默的穿過傳統與現代間的縫隙,緘默的躲進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