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島由紀夫
《豐饒之海》四部曲的第二部。在清顯去世的十八年後,昭和七年本多繁邦滿年滿三十八歲,已經當上大阪控訴院法官。他在三輪山的三光瀑布遇到了由清顯轉生的飯沼勳,這時的阿勳深受《神風連史話》的影響,義無反顧地效忠已趨衰落的皇室,準備謀刺殺當時財經界的領袖,本多曾寫了一封長信給勳,告訴他“《神風連史話》是一個已經結束的悲劇。”
讀過三島的首部作品是《金閣寺》,作品探討了美與毀滅的各種關係,形成了獨屬三島的美的認識。本篇作爲豐饒之海系列的第二部作品,主角的經歷也是與作者有所暗合也可以說是明合了。豐饒兩字對於當時的日本社會來講,無論是精神還是物質層面,也許是一種嘲諷吧。早在上世紀50年代,日本右翼勢力就開始在教科書上做文章,利用教科書否定侵略,將其中“戰爭反省”的內容刪掉,日本篡改教科書的問題由此產生。除教科書外,日本文壇也出現一些作家爲侵略戰爭的發動者“洗刷”罪名,撰寫頌戰文學,其中三島由紀夫最爲典型。三島1944年,畢業於學習院高等科,由於成績優異,天皇曾親手獎賞給他一塊銀表。這塊銀表對於三島而言可以說是意義非凡。 說回本作《奔馬》,可以說是另類的金閣寺,主人公爲了心中純粹的、理想的死忠精神毅然誅奸瀝血爲心中的純粹殉忠。但是作爲中國人而言,卻很難認同勳的做法。那就稍稍拋開一些東西來寫這書評吧。讀完本書對其他的內容記憶都不深刻,唯對勳在本書前半部分說過的“太陽的……站在日出時分的懸崖上,朝着太陽膜拜……一邊俯瞰光輝的大海……站在崇高的松樹根上……自刃而死”這種悽美的理想有所觸動。捨棄了親情、友情和愛情,逐步將心中的崇高付諸行動,勳在心中或許也有思想的鬥爭、理念的拔河,但是最終刀刃突入腹部的瞬間,紅日在眼瞼內冉冉升起時,於他而言應是幸福的。
清顯死去十八年,本多繁邦於瀑布下再次見到那具纖塵不染,粘附着三顆黑痣的雪白肉體。 這一次,他由病弱轉爲陽剛,然本多認得他那如往昔般純粹自我的靈魂。 往日的讖言,似乎再次迴盪在耳際: “一定會再見到的,就在瀑布的下面!” 佛經中關於輪迴的傳說,徹底顛覆了本多心中法律理性的聖堂。 “驅動水車及潮水, 車輪慢悠悠。 浮世四時自輪迴, 人事本無常。” 那個靈魂濃豔地逗留着,沒有目的,也沒有意義,只是持續不斷地編織着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存在的美。 上一世爲愛,此一世爲義。 “每思揮矛望月明,何時照我骸骨上?” 如果可以,他想站在日出時分的山崖上,朝着太陽膜拜,一面俯瞰光輝的大海,一面站在高潔的松樹根上,自刃而死。 初冬清晨,凜冽的寒風沁入裸露的肌膚,冉冉升起的太陽明亮地照耀着他那血染的屍骸和紅松的樹幹。 他像一匹奔馬,在完成靈魂的暴烈與純粹後,奔向永恆而神聖的太陽——終極之美。 前世的松枝清顯,此世的飯沼勳,一陰一陽,共同構成這顆靈魂的一體兩面,如紅白兩色的並蒂蓮花。然無論哪一面,都毫無疑問存在於這悠悠末世的對立。 無論哪一面,都如百合花般純潔無瑕,都註定以赴死爲結局。 竭盡全力的救贖,卻終究無法改變宿命。 那一刻,本多瞥見了常人眼裏所看不到的巨大的光的紐帶。夏日的太陽在窗前每一棵松樹的枝葉上閃耀着光輝,較之佔據室內的法律秩序,這種光輝確實來源於更爲嚴峻、更爲壯大的光明準繩,無可置疑地維繫着人間世事的運行。 《奔馬》,就如同它的標題一般,是一匹永無倦怠奔赴死亡的馬。 就文筆而言,《奔馬》與《春雪》同樣絢爛華美,然《春雪》哀傷而靜謐,《奔馬》則迸發出無與倫比的狂熱與暴烈,它們代表了作者三島由紀夫不同階段的人生,也預示着作者的靈魂與肉體都進入了新的境界。 最終,三島還是踐行了《奔馬》中勳的行爲,自刃而死。 其實,不妨將三島看作一位病態的基督徒,他鄙棄軍人,厭惡華族,瘋狂崇拜神道教與大和魂,將天皇當成他心目中信仰的唯一神。 他眼看着日本這顆大樹從根到莖日益走向腐敗,傳統精神日趨衰朽,利益壓過道義佔據社會主流,軍人們如同一堆堆癱軟的爛肉,華族們也散發着芳香的惡臭,末世的陰雲已然完全遮蔽了日光。三島清醒認識到這一點,卻根本無法以個人之力將歷史的車輪扭轉,只能不斷寄希望於筆墨與幻想。最終,內心長期的壓抑轉化爲極端的行爲,並推着他走向死亡。 “中庸之道”無法到達終極之美,唯有極端的暴戾可以。這是一出“伊卡洛斯”式的自我毀滅,足夠愚蠢,卻也無比純粹… 這是三島由紀夫式的勝利!
藍色的注視“我原本屬於天嗎? 不然,爲什麼天 不斷向我投來藍色的注視” 那片藍色安靜地懸在高處,以一片近乎無害的澄明持續注視着他。三島在《雨中噴泉》中寫道,那是一片“混淆了澄明與瘋狂的天空”,《太陽與鐵》的末尾,他把這個問題交給了天空。 人原本屬於地面。肉體受制於重力,生命則陷在時間之中:居所、秩序、責任與衰老,一點點將人固定在自己的位置上。天空卻讓地上的一切變得遙遠,使人暫時忘記日常生活的牽引,也讓人相信,自己或許能夠擺脫重量,不再服從時間所安排的衰敗。 十三歲的三島寫《酸模》時,它還隔着少年想象的薄霧,死亡的影子隱約浮在書頁深處,到了《假面的告白》,死亡已經靠近身體,與慾望、羞恥和受難糾纏在一起。三島後來稱這部小說爲“一封遺書”:“我想把它留給自己迄今所住的那片死亡領域。寫這本書對我來說是一種反向的自殺。” 真正的死亡尚未來臨,語言先替他進入那裏,又從那裏帶回形狀。《假面的告白》中,美與受難已經相互纏繞。聖塞巴斯蒂安被箭矢貫穿的身體,疼痛凝結在肌膚之上,卻呈現出雕像般靜止而明亮的美。三島凝視着這具受難的肉體,也借它凝視自己。那時的三島仍舊把最危險的經驗留在文字之中,由文字替他保存羞恥、慾望、恐懼和隱祕的歡欣。 到《金閣寺》,美有了建築的形體。金閣臨水而立,金色的屋宇映入池中,它的沉默照見人的喧亂,它的無瑕也使溝口愈發清楚地感到自身的殘缺。金閣始終對他緊閉着:可以仰望,可以迷戀,卻無法真正置身其中。越是凝視,它便越顯得遙遠;越想靠近,溝口便越無法忍受自己與它共同存在。 美在這裏成爲一種無聲的排斥,最終將仰慕逼向毀滅。只有當火焰升起,那座不可企及的金閣才終於從他的眼前消失。 三島在《太陽與鐵》中說,語言可以傳達快樂和悲哀,痛苦卻只能由置身於同一條件下的肉體承受。於是太陽出現,鐵出現,肌肉出現。身體在訓練中一點點獲得輪廓,死亡也隨之改變位置。多年以後,他回望自己的文學道路時說感慨:“我的小說從始至終皆與死亡相關——肉體尚未完成時,死亡存在於外部;當肉體構建完成,死亡纔在體內找到了合適的位置。“ 《豐饒之海》的第一部《春雪》中,松枝清顯死在夢、病、戀愛和雪裏。他的世界有簾幕、書信、庭園、遲疑,有一種貴族式的柔弱。到了《奔馬》,那縷被本多繁邦辨認出的靈魂,換上一具年輕、強健、潔淨的身體。飯沼勳站在瀑布下,站在劍道場中,站在昭和初年晦暗而躁動的空氣裏。雪化成日光,夢長出骨骼,戀愛的低燒變成行動的高熱。 他讀《神風連史話》,聽見死者隔着時代呼喚自己。那些失敗的武士,那些被明治的現代國家甩在身後的刀與血,在他心中並未腐朽。失敗保留了它們的潔淨。成功總會沾染計算,沾染妥協,沾染事後的解釋;失敗卻常常以未完成的姿態停在那裏,像一場被封存起來的青春。 離日出還早,海仍沉睡在陰慘與蒼白之中。勳沒有等到真正的太陽,也沒有抵達他想象中的海邊。他在橘園裏閉上眼。就在刀刃進入肉體的一瞬,紅日在他的眼瞼內冉冉升起。 三島沒有讓外部世界爲少年的死亡降下光明,卻讓太陽在他的身體內部完成了升起。勳所能抵達的只剩自己的肉體。然而也正是在這裏,他終於使信念、行動和死亡重合。那輪不可見的紅日,彷彿是藍色召喚最熾烈的內核:天空依然遙遠,海依然隱沒在黑暗中,而少年以刀鋒穿過肉身,在閉合的眼瞼之後,獨自抵達了光。 “我原本屬於地嗎? 不然,爲什麼大地 這樣急速地催我下降 絲毫不給我思考和釋放感情的閒暇 爲何原本柔軟沉悶的大地 用鐵板一擊來回應我? 是爲了讓我領會到自己的溫柔 柔和的大地才化作了鐵嗎?” 《伊卡洛斯》中,天空引誘他上升,大地催促他下降;天空的蔚藍或許只是一種假想,一切從最初便在等待蠟翼灼熱的瞬間。飛翔與墜落並不彼此相反,它們共同完成同一場審判。在《奔馬》中,飯沼勳以肉體,以刀,以清晨的太陽,逼近“那一點藍色的表象”。 三島一生都試圖縮短文字與行動之間的距離,使語言、肉體、美與死亡能夠短暫重合。筆能夠描畫死亡,劍卻要使死亡獲得肉體;直到生命終結的剎那,這兩種彼此追逐的力量才終於合而爲一。 《伊卡洛斯》便是他爲自己的墜落預先寫下的銘文,於是《奔馬》中的那匹馬繼續奔跑,從《春雪》的夢裏奔出,穿過神風連的亡靈、鐵的重量、太陽的照耀,奔向一個人所能抵達的邊界。 那邊界之上,天空仍舊投來藍色的注視。
作爲《豐饒之海》的第二部,《奔馬》徹底撕碎了《春雪》那種清冷柔婉的物哀情調。如果說《春雪》寫的是愛慾裏的毀滅,那麼《奔馬》書寫的便是信念中的暴烈。輪迴的線索繼續向前,清顯死去十八年後,轉世而來的飯沼勳登場。他不再是那個敏感脆弱、沉溺於自我愛戀的貴族美少年,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強健、灼熱、近乎偏執的武士軀體。整部小說像一匹掙脫繮繩的奔馬,帶着刀與血的熱氣,把三島由紀夫行動美學推到臺前。 故事置於昭和初年動盪的日本社會。舊貴族時代落幕,財閥勢力膨脹,理想主義的青年對世俗現實滿心憎惡。飯沼勳,劍道高手,熟讀《神風連史話》,滿心向往舊式武士的忠義,篤信要發動“昭和維新”,清除君側奸佞,恢復理想之中的天皇秩序。他召集一羣熱血少年,密謀暗殺財界權貴,試圖以暴力擊碎腐朽的現世。計劃提前泄露,勳一衆被捕,經由已經辭去法官身份的本多繁邦奔走辯護,得以出獄。可牢獄並沒有磨平他心中的烈火,理想不容妥協,他獨自完成刺殺,隨後選擇切腹自盡,年僅二十歲。本多繁邦作爲旁觀者,再次見證一個輪迴生命的盛放與消亡,也確認了轉世這一宿命循環的真實存在 。 飯沼勳和松枝清顯,看似是截然相反的兩種人:一個沉溺向內的情愛,一個奔赴向外的行動;一個死於愛情幻滅,一個死於信念踐行。可剝開表象,二人的精神內核其實高度同源。清顯清醒地迷戀“愛着聰子”的自我感受,勳同樣如此,他並不完全只是執着於維新能夠改造現實,更多的是沉醉於堅守純粹信念的自身姿態。比起革命真正改變世道,他更恐懼世俗的妥協,害怕自己有朝一日被平庸的現實同化。對他而言,妥協即墮落,衰老即是玷污,唯有在意志最熾熱、肉體最完美的時刻赴死,才能把自我永遠定格在純粹的狀態裏。 三島並沒有簡單把勳塑造成一個政治鬥士。小說的重心不在於討論這場維新是否可行,而在於探討純粹、行動、暴力與美的糾纏。勳的身上有一種少年人特有的聖潔感,他剋制情慾,磨練肉體,把肉身打磨成侍奉理想的器皿。可這份絕對的純粹,又天然裹挾着危險。他的理想幹淨得不含雜質,卻也拒絕現實世界所有灰色的餘地,不接受迂迴,不接納和解,最後只能通向毀滅。理想越是澄澈,現實就越發污濁,二者無法調和,死亡便成了唯一的出路。 文體風格上,《奔馬》告別了《春雪》那種溫潤典雅的物語筆調。文字褪去柔美的意象,變得堅硬、鋒利,處處充斥着汗水、刀劍、血肉、烈日。不再有春雪落庭的悽婉,取而代之的是奔馬馳野、刀刃出鞘般的力量感。本多繁邦依舊是冷靜的觀察者,他以理性的目光審視勳的狂熱,一邊理解少年精神的高貴,一邊又洞見這份狂熱之中潛藏的荒誕。理性與狂熱遙遙對峙,構成全書巨大的張力。 值得留意的是,這部小說帶有強烈的自傳色彩。飯沼勳的死亡劇本,幾乎就是三島由紀夫日後自身結局的預演。但作品不等同於直接宣揚書中的政治主張,三島借勳的命運,叩問一個難題:人該如何守住精神的純粹?當世俗已經全然墮落,個體究竟要以何種方式保全本心。勳給出的答案是行動與死亡,用肉體的毀滅,捍衛精神不被俗世磨損。 對比《春雪》,清顯的美是脆弱、陰柔,源於情愛與夢境;飯沼勳的美是剛烈、灼熱,源於意志與行動。二十歲,同樣的年紀,同樣走向死亡。一場由愛而起,一場由義而生。輪迴之中,肉身改換,可那份拒絕向世俗低頭、以毀滅換取永恆之美的執念,始終沒有改變。而本多繁邦站在一旁,一次次目睹絢爛生命驟然熄滅,也爲後兩部《曉寺》《天人五衰》鋪下更深重的虛無底色。
《春雪》之松枝清顯,竟轉生爲今世的飯澤勳。前者柔和矜持,後者剛毅激烈。前世爲情成疾,今生爲忠切腹。 “《奔馬》所張揚的是以武士道爲主調的所謂“日本精神”,天皇、神道、聯隊、軍部、大和魂,切腹、自刃、殺戮、熱血、烈火……,所有這些詞兒交雜混合在一起,編織出一幅殘酷而陰慘的畫圖。” 這是譯者陳德文先生譯後的感言,譯者潛心於推敲譯本的文字,對於譯後內容的字字句句顯然是熟稔在心,因而譯者感言亦應納入借鑑及參考之列。 不得不感慨的是,飯澤勳對於宗教信仰及理想信念虔敬而堅定之心,令人心生敬畏!《奔馬》通篇縈繞着張揚而熾熱的武士道精神。 前世的優柔與敏感,今世的果敢與決絕,當透過北崎老人的雙眼, “在接近死亡的北崎心裏,已經產生的記憶的混亂,同在一座古老房子裏(即是二十年前的霞町旅館)發生的事情,色彩或濃或淡,已經超越時光結合到一起。昔日火熱的情愛和如今新鮮、熱烈的忠義,在超越規矩和擺脫準繩之處所,相互融匯,於被攪混得如泥沼一般生涯的記憶表面上,開出兩朵俊秀的紅白蓮花。” 如所引原文中言說的那樣,當剛與柔重疊時,這也不由令人生疑,松枝清顯與飯澤勳是否爲三島由紀夫的“人格分裂”呢?這是否正如《紅樓夢》中“甄寶玉”與“賈寶玉”二者之於雪芹先生一般呢? 借這一點稍略說開去,就當作是是本人的一個小小的未解的疑惑及思考罷了。 三島在《假面的自白》裏講述了幼時的童年經歷,類於《春雪》中的松枝清顯,亦在祖母的“教育”下形成了如松枝清顯一般敏感矜持的性格,而瞭解三島後來經歷得知,三島推崇着劍術帶來的力與勇,以及忠君愛國的思想,這顯然又與《奔馬》中飯澤勳的形象吻合。 而《紅樓夢》中的真(甄)假(賈)寶玉,顯然前衛“叛逆”的雪芹先生推崇的是有着真性情的賈寶玉,然而在當時強而頑固的封建思想之下,只有甄寶玉才能“苟且”於世,而賈寶玉的形象只是與之作爲對照的一個理想人物罷了。 此外,亦令讀者對於佛教中“轉生”的思想有着別具一格的概念界定,對於他者之宗教信仰,即使未能全面理解,也是心生敬畏,不願亦不能妄加評判,而是“退避三舍”的。 “思想像白紙上滴落的鮮明的墨痕,謎一般的原典,莫說翻譯,就連批語和加註也無從着手。” 截自書中第十一章,而這正是本人快速翻看前文中山尾綱紀《神風連史話》最確切的描述。 對於真誠而虔敬的“神風連”精神,本人是贊同書中一位理性思想人物--本多在寫給飯澤勳信中說該政治事件是“一出已經完結的悲劇”的,同時“切不可將一場美夢般的故事和目前的現實混同起來”。 松枝清顯與飯澤勳,一柔一剛,不正是“菊”與“刀”日本人性格的兩面麼?“菊”是那麼的柔順,也是日本皇室的家徽,“刀”卻是剛性象徵,代表着日本武士文化。兩者既矛盾又可圓融於一體,又有什麼可以糾結的呢?
在寫《春雪》書評的時候,我提煉出的關鍵詞是“優雅”。讀完《奔馬》,則感覺勳的“純粹”類似於一種對“優雅”的對仗。 勳的內心當然有致君堯舜,提攜玉龍的志意。但我認爲他舉義活動的動機,更大程度上是爲了實踐一種美學儀式:他嚮往威嚴列陣的松濤、咆鳴的海浪、嵯峨的崖壁、以及千軍萬馬的紅日。他愛的是這個場景和畫面,是這種意象組合所形成的張力,是這種“純粹”的敘事模式,是這種悲劇式壯麗而雄勇的謝幕。而死亡,是最崇高的美學範疇,是最極致的表現形式,也正契合於神風連之爆裂精神。我認爲這一點甚至比挽救日本國情本身分量更重,所謂民族主義敘事,或當更多地作用爲一處依附的魚骨,所以我覺得他的行爲邏輯裏始終有一種刻奇或者自我景觀化的成分在。那麼,到底是刺殺行動有純粹的因子,還是純粹的因子導致了刺殺行動,亦或是兩者的相互作用?這一點就與清顯形成了互文:到底是情慾本身具有反叛屬性,還是反叛因子催化了情慾?他們具有的共性是,一種超越具體行爲表現的理念邏輯與其行爲本身分庭抗禮。 同時,我認爲蓼科和飯沼的形象設計也有互文的巧思。蓼科有一段與伯爵的旖旎情事,這一點或許能夠解釋她推助清顯和聰子私通的動機。而飯沼也有一個被壓抑的天皇理想,“錢是錢,信念是信念”,我還記得他踏着雪去拜伯爵宗祠的那個早上。他收下藏原的錢的時候,撕掉《神風連史話》的時候,是不是也有一些辛酸和不甘?本多的觀察簡直太精準了,他的告發一定程度上正是出於嫉妒心理。 然後來談談理性和純粹的博弈,猶記本多在全書開頭站在法院塔頂睥睨時,自認爲站在人類理性精神結晶的至高點。而在親見了清顯的轉生後,他看到的是“超越法則的法的真理”,隨而做出了義無反顧的自我拋擲。法理精神應該會是貫穿四本書的線索吧?但整體讀下來,感覺還是在說人類自以爲精明而倫理的法系,實則只是豐饒之海中搖曳的荒蕪一隅。這還讓我想到觀能樂後本多的思考,理性精神在歷史面前是不是果真如然脆弱?而超越了時空秩序的清顯的美,則繾綣地浮現於一泓月的水潭,在細微的漣漪中慵惰地探出一隻清瘦、潤瑩、透明的臂膀。與勳的棱角,筋節,脈管相纏綿,在轆轆的水聲中環弈,最終在三處精密的點標上重合而爲一——一組明麗的星座,閃耀着雙生的記憶。 這就不得不談到整部書的結構…簡直太精密了。有兩處讓我很震撼,第一處是北崎在法庭上回憶二十年前的清顯,我恍然發現蓼科和伯爵、清顯和聰子、勳和中尉的敘事,全部重疊在同一個時間維度裏,而被一位旁觀者所靜靜地白描,太震撼了。第二處就是夢,勳獵獲野雞時清顯夢的復現,還有勳南國的潮溼的夢…天哪,感覺曉寺一定會巨好看。三島怎麼這麼牛逼啊,這個結構和呼應簡直太神…上一次讓我這樣驚呼的還是《包法利夫人》和《紅樓夢》 最後再拎出來單獨誇一下結尾…儘管我說勳的理想主義更多地是一種審美追求,但看到最後一行的時候,我非常肯定這是我今年讀到過最漂亮的結尾。 本來下一本要悲慘世界的,看來還是先讀曉寺吧!
感想是別人的東西寫得再好也是別人的事,越好的作品越令讀者難以找到自己的空間,人還是要想個辦法自己實現自己。讀書,特別是小說的過程中產生的無論是正面還是負面的共情,其實都是被作者騙了,畢竟人家寫完直接連夜火車到熊本旅遊去了,誰能吵過你啊。。讀的過程中考慮了很多,自殺的心願到底是審美還是政治衝動,作者怎樣藉助青春的形象,表達了對國家怎樣的批判或是期待,佛教和天皇道何者爲正道,人性是厭惡還是嚮往集體政治,作者到底是對角色嘲諷還是愛。。寫到最後發現這些考慮都毫無意義,因爲結局美的衝擊太過強烈,令人不得不認爲先前所有觀念的衝突糾纏,其實都只是爲那一幕進行的鋪墊,沓雜的小路將人引入叢林,旅途中複雜的人性展現着焦慮,但又屏息停止於豁然開朗的那一刻。。跟地鳴有類似的感覺,無論之前寫了什麼,怎麼寫的,暴露了多少個人和時代的傾向,在地鳴和自殺的那一幕下,都渺小如塵埃。美是一種不講道理的、不顧一切的東西。在美真正想要彰顯自己的時刻,不需要太陽昇起,不需要松樹樹蔭,不需要燦爛的大海,不需要一切夾雜着嘈雜人性的前置條件。美是自己的紅日,在覺醒的那一刻騰起於大地之上,寂寞的暗湧和漫長的前夜,在金光充盈天地的時刻,就那樣心甘情願地煙去了。世事多麼頑固駁雜,美就多麼英勇純粹。也只有勳這樣消泯了個人存在的純粹,才能脫出現實世界的圍堵,以死亡的姿態追尋徹底的純潔。看完這本書,心裏動盪的,就是那滄桑而執拗的奔馬;沒有光和熱,沒有渴與汗,穿破了謊言和理想的無界,也放下對大千世界的不解,奔馬啊、追着太陽,跑着,跑着,一直奔跑到時光盡頭
個人認爲它給我的震撼比上一本要大一些,劇情和角色確實是越來越神,但是這些神人主角總會在生命將盡時獲得我的喜愛。在剛開始看的時候,我不免嘲笑勳的單純,畢竟這世間的惡總是除不盡,顏色也都混在一起。但是在閱讀了打擊他埋沒他的種種之後,看到他依然堅持着這種純粹,我可能是升起了一些敬畏之心。好像也理解了“士可殺不可辱”這種話。 “世上萬物極力裝作將勳的企圖化爲烏有,樹木、天色,齊心協力,力圖凍結他火熱的意志,減緩他感情的激流,使勳沉迷於最不現實、最不必要的變革的夢幻之中。只剩下青春的利刃映射着秋空,突然閃耀着凜凜寒光。” 其實在看完春雪後,我就一直對三島的結局抱有一定的疑問,這本書的主題確實和他死亡的表象是強相關的,所以在閱讀的時候我也會想透過勳看看三島是怎麼想的。這本書是紅白相間的,勳所透露出那副不屬於幻想家的實幹精神現在看來也是三島賦予他的。我認爲,如果一個人真的如此深刻地調查了這個世界,就不會產生如此“幼稚”的想法,所以本多才以一個理性的聲音出現,和勳的熱情左右互搏。勳最後的覺悟過於簡短,他的心路歷程沒有展示就急着赴死了,不過幸好後面還有兩本書,可以看到急着赴死的三島最後在想什麼。 最後就是,怎麼說呢,雖然春雪是主題情愛,但感覺論官能感來說好像這本更重一點🤗可能因爲比較濃烈吧!而且和父權制的碰撞也更加明顯,直面爸爸問題居然也可以這麼官能嗎?太刺激了 ,你這個嬤嬤小男孩的男人。
本多想起清顯臨死前說的話: “還會見到的,一定能見到,就在瀑布下邊。” 清顯死後的第十八年,同一個瀑布下,本多再次在一位少年的左邊腹脅看見了聚集的三顆小小黑痣,這是轉世的印記,本多是輪迴的見證者,見證着從“清顯”到“勳”,從纖弱到陽剛。 “太陽的……站在日出時分的懸崖上,朝着太陽膜拜……一邊俯瞰光輝的大海……站在崇高的松樹根上……自刃而死。” 受到《神風連史話》的影響,勳將天皇視爲神聖無垢的太陽,將社會的腐敗視爲陰霾般的污染,而他自己就如同一匹在熾陽下的奔馬,永恆追尋着天空中的紅日,他的追求好似生吞魚骨般的暴烈,最原始最純粹最堅硬的精神脊樑,像“神風連”那樣拔刀驅散陰霾,再將切腹自盡當作是自己忠君報國的最終篇章。 “我爲幻想而生,以幻想爲目標而行動,也因幻想而受到懲罰……我很希望獲得不是幻想的東西。” 勳一生爲幻想而生、爲幻想行動,一輩子追逐抽象的武士道,和現實格格不入,始終無法落地。 直到最後刀刃入腹的瞬間,他才徹底擺脫了現實的拉扯,擺脫了“想要不是幻想的東西”的迷惘。 在死亡裏,他的幻想和真實才合爲一體,肉體的劇烈疼痛成爲了他抵達永恆的先聲。 伴隨着毀滅,伴隨着踐行,他不再矛盾,不再戴上假面的表演,不再渴望世俗的真實,以死亡擁抱了自己一生的理想,他做到了,眼瞼裏紅日冉冉升起,這是他引以爲傲的精神歸宿。 本多在《奔馬》裏仍是理性的旁觀者, “他認爲最安穩的東西莫過於冰,最完善的東西是乾涸而死。” 他的理性與勳(清顯)的狂熱像是冰與火的對立,前世清顯優雅的情愛化爲今生勳熱烈的忠義,兩世不變的是純粹靈魂的死,本多作爲旁觀者依舊無能爲力,他無法踏足和干涉自己有一絲神往的屬於純粹感性的危險世界。 在勳熾烈的理想心性面前,我想本多冰山般的理性也有一點點融化了吧。 相較於《春雪》裏清顯與聰子的感情拉扯,勳與槙子之間的感情顯得單薄了些。槙子有古典女子的氣質,美麗純淨,對勳的愛裏摻着強勢的佔有慾,迷戀他熱烈純粹的同時又不惜作僞證想將勳拉回世俗,供自己緊緊抓住。 對勳來說,他身上的“純粹”是充滿孤獨感的字眼,他不得不爲了理想放棄一切,他與槙子的愛充滿矛盾,槙子要的是現實生活里長廂廝守,而在勳眼裏槙子更像是助燃自己純粹理想的燃料,是用來映襯烈日的厚白雲層。 “受污而不自污,這纔是真正的純粹。厭棄污濁將一事無成,永遠也做不了英雄好漢,勳。” 飯沼嫉妒勳爲理想的純粹,通過詭辯合理化自己的告發行徑。勳對傳統武士道的堅守更凸顯了飯沼一心逐利的本性,現實裏浸滿着污染純粹的空氣,唯有儘快擺脫才能保有神聖的純粹。 美是死亡,是暴力,是純粹。如果說《春雪》是優雅纖弱之美,那《奔馬》毫無疑問就是暴烈狂熱之美,《奔馬》也像是三島本人的“自傳”,在這本書裏他預演了自己的結局,他復刻了勳自刃而死,也復刻了勳熱烈又忠義的信仰。 讀《奔馬》時明顯的能感覺到越往後讀情緒就越在收攏,直至結尾達到頂峯,這本里多次與“夢日記”的呼應,不禁讓我覺得所謂的輪迴就像是個圓圈。 “車載汐潮聲轆轆,浮世輪迴盡空無。” 奔馬從春雪中來,向着遙遠的南方,向着南國玫瑰紅的光明而去……
這一部的主人公飯沼勳應該是豐饒四部曲中最耀眼最純粹的存在,觀察者本多也體驗到了理性的瓦解。情節不必回顧了,故事很簡單。耐人尋味的是三島如何講述這些軍國主義前期的暗殺者的故事。他用了故事嵌套故事的方式,模仿了狂熱的追隨者的語氣講述了明治初年神風連的起事、失敗、自殺,然後又講述了神風連追隨者飯沼勳的同類行爲。這個過程中三島撥繭抽絲,指出勳的目的既不是國民,也不是天皇,而是爲了行動後舞臺表演一般切腹,這就是勳的純粹。而從三島的敘述中既可以看到他對純粹的死的認可,也可以看到他對這些日本義和團、初代ISIS的所作所爲與意識形態的解構與戲謔。這不禁令人聯想到三島本人的自殺也是一本正經的鬧劇。但切不可認爲三島就此否定了這種理念與死亡。三島對“武魂”的態度,不準確地類比,更像是“認清生活的真相而依然熱愛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