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普里莫·萊維
《元素週期表》是意大利作家普里莫·萊維風格強烈的文集,既有自傳因素,又糅合了寓言、想象,甚至歷史。作者通過闡釋二十一種元素的特性,鉤沉了自己在二戰前後的成長、生活,對人類道德和物質世界的隱蔽關聯進行了深邃動人的追問。化學家和奧斯維辛倖存者這兩個身份,在萊維身上如此強烈地共存着。對於萊維而言,化學是“一所政治的學校”,化學的物質世界向他呈現諸多微妙的倫理和道德隱喻,幫助他面對身爲一個意大利猶太人在法西斯歲月中經歷的諸般流離。萊維用惰性氣體“氬”來隱喻他成長的猶太社區和皮埃蒙特地區其他族裔之間的隔膜;用“汞”這種不穩定、易揮發的氣體來指代當時服膺於希特勒的意大利知識分子;而用元素“鋅”“惰性、必須要有雜質才能進行化學反應”的特性來有力諷刺了當時希特勒鼓吹的“猶太人是一種必須要去除的雜質”的荒謬言說。“鈰”、“釩”、“金”的故事則隱約還原了作者在奧斯維辛擔任“化學工程師”的經歷的痛苦記憶;而萊維對生命的看法也在最後一章“碳”中揭露無遺,作家以超歷史的視角還原了一枚碳原子在天地萬物和人體之間的傳遞和循環。每個讀者也被迫和萊維面臨一樣的思考:既然生命都是物質的偶然、重組,那生命必定是虛無的嗎?
2025-Keep Reading📖-No.1 《元素週期表》——【意】普里莫·萊維 在閱讀時,我的腦海中有許多想法在跳舞,當我合上它,就像一幕悲劇的落幕,全場寂靜無聲。可能是先前讀完了《這是不是個人》與《被淹沒與被拯救的》,我便下意識覺得《元素週期表》也是一本沉痛且壓抑的書,但事實並非如此,萊維用詩意而詼諧、冷靜且剋制的筆法寫出了這本自傳體文集,甚至帶着一絲輕鬆和超脫,即使他是一個曾經從奧斯維辛這樣的人間煉獄中爬出來的倖存者。 全書共21章,每章都以元素週期表中的一個元素命名,每個元素隱喻着一個人、一段經歷或一個故事。說來慚愧,在我的學生時期,化學始終是我最擅長的學科,如今捧起這本《元素週期表》,竟無法直接讀懂部分章節中元素性質與故事情節之間巧妙的關聯性,雖然這可能無關痛癢。因爲即使對於毫無化學專業背景的讀者,依然能夠理解萊維想要表達的絕大部分想法。 所以,這不是一本存在較高閱讀門檻的書,但也絕對不是一本適合僅僅花4~5小時迅速翻閱的書,因爲相較於具有較強故事性的小說,快速“品嚐”會讓萊維的文字味道變得寡淡,細細“品嚐”反倒讓人感到回味無窮,就像本書的兩個主題——生命與科學。生命需要時間來沉澱,而科學則需要經過時間的檢驗。 萊維認識到,元素很少以絕對純粹的形式存在,它們常以化合物或混合物的形式呈現。正因爲雜質的存在,這個世界及萬物生靈所蘊含的複雜性和多樣性是如此迷人。但在二戰期間,Hitler堅信猶太人是“種族污染者”,對種族純潔性造成了極大的威脅,猶太人的存在會玷污雅利安人完美的血統並影響其後續純潔的繁衍。 但究竟由誰來定義民族的純潔與雜質?法*西*斯認爲世界是由非理性的力量所支配的,因此其他低劣的、有缺陷的、不純潔的、離經叛道的種種都應該被連根拔除。如今來看可笑且無意義的“提純”在那個年代卻是法*西*斯貫徹“種族高於個體”這一理念的最佳手段之一。爲了種族的純潔,它要每個人都一樣。 鋅雖然很容易和酸反應,但很純的鋅遇到酸時,倒不大會起作用。人們可從這裏得到兩個相反的哲學結論:讚美純真,它防止罪惡;讚美雜物,它引導變化以及生命。我放棄了第一個道德教訓,而傾向於後者。爲了輪子要轉,生活要過,雜質是必要的。法*西*斯不要這些,它要每個人一樣,而你就不。 萊維通過最後一章《Carbon 碳》將生命與科學兩大主題進行了完美結合,化學是生命的隱喻。碳原子從一種生命形式傳播到另一種生命形式,從有機生命轉化爲無機形態,最終再化爲有機生命的一部分。在這個充滿雜質的世界中,作爲碳基生物的人類被孕育而出,以及與我們相伴的動物、植物,八十多億種繁雜的思想,上千年的歷史,戰爭的紛擾與人格的羞辱,尊嚴與驕傲。 碳原子永恆地循環,生命無限地輪迴。這其中是否蘊含了歷史必然重演的歸宿以及萊維對人類暴虐行徑的隱憂?或許有一天,當人類血液中持續流淌的狂暴與野蠻再次沸騰,沖垮原以爲堅不可摧的道德堤壩,我們是否還能記起萊維希望我們銘記的那些慘痛教訓?在化身爲無理性的殘暴兇獸前,保留一絲人性的溫良。 原子的“死亡”不像人的,它並不是一去不返。地上到處都是永不休息、看不見的掘墓者——泥中的微生物——不停地工作。瞎了眼的甲殼逐漸腐爛,而那個飲酒者、那棵老杉樹,還有那隻樹蟲最後終於再度飛翔。 在萊維撰寫的多本書籍的宣傳語中,都能發現“倖存者”的字眼。人們似乎習慣於強調他倖存者的身份,然後是文學家、化學家……“倖存者”這個標籤彷彿成了他這個人以及作品最好的詮釋。人們總在強調萊維是多麼幸運才能從奧斯維辛死裏逃生,而對“幸運”的強調是否從側面印證了我們會對他的不幸、對奧斯維辛造成的難以估量的不幸進行不自覺地視而不見、逃避以及最終遺忘呢?漫畫《鼠族》中呈現過一種伴隨着倖存者的心理陰影,即“爲什麼他們死了,而我還活着”?而這正是屬於萊維的不幸——倖存者贏得了生存的機會,卻失去了生活的能力。 萊維是清醒的,一種令人心疼的清醒。他從未拔高自己的經歷,因爲他明白倖存者從來都不是真正的見證者,而那些魂斷毒氣室、那些被毆打致死、那些被焚燒被活埋,那些永遠沉默的、逝去的、消散的大多數,纔是“人道毀滅”最徹底的見證者。死去的纔是規則,活着的都是例外。相較於“倖存者”,或許萊維更希望自己被當成“人”,一個即使親歷種種慘絕人寰的暴行後依舊熱愛生命的“人”。 生命之無常,語言之無力,所以我以謙卑自抑之情來述說。 當我翻閱評論與感悟時,發現有不少讀者都覺得萊維的文字異常沉痛,但我並不這麼認爲,是由於自身共情能力的缺乏嗎?萊維曾說:“我們的語言中缺乏詞語來表達這種摧毀一個人的罪孽。”他並沒有,至少在《元素週期表》中沒有用極具仇恨色彩的詞彙來描述這場人間慘劇,而是讓自己時刻保持警惕與理性,這造就了他敘述的鎮靜和節制。 作爲一段殘酷、冰冷、無情的歷史的見證者,於萊維而言,見證與書寫,或許已是最好的抵抗了。
萊維的第三本書,非典型的一本書,很難定義本書的體裁。雖有化學之名,但肯定不是化學專著,完全平實的語言、敘述,在21種化學元素之中,穿插着人生故事、人生體驗、思考,沒完全明白作者的寓意,都說戲如人生,人生如戲,這裏是元素如人生,人生如元素?
對化學一竅不通,讀了好久的一本短篇集。閱讀過程一直在百度到的冰冷科學事實與文學想象之間遊離,最悔恨自己是個文盲的一集。眼睜睜看着很多狡黠精密的元素隱喻從指縫中溜走,實在可惜。 姑且粗淺地把“惰性氣體”理解成亂世中拒絕反應的疏離;“還原反應”當做撥開迷霧、迴歸本色的過程;“雜質”則想成個性和自由,因爲絕對的純淨意味着死亡。奧斯維辛的焚屍爐裏,納粹把個體統統處理成沒有名字、沒有差異的統一編號,而萊維偏堅持記錄下那些細小的偏差、口音、與習慣。回到書名《元素週期表》的意象本身大概也是對“純化”的反抗。 意大利的二戰文學總是有自己特殊的調性,比如《皮》,內裏腐爛的華麗,玩世不恭的黑色幽默和老牌歐洲人刻薄的驕傲,如出一轍。只是萊維比庫爾齊奧更冷靜,也更剋制。他不像在控訴,更像一個化學家——一個從太虛返回的化學家,安靜地觀察人性如何氧化、分解。而越是冷靜,也越讓人脊背發涼:現代文明與集中營之間,並不存在想象中的斷裂。誠如本雅明所說,任何文明的文獻,也同時是野蠻的文獻。 即便《氬》裏那些意第緒語變體與猶太傳統讀來如天書,那種《魔山》式的歐洲知識分子慣性依然動人。那大概也是萊維的驕傲:哪怕雪崩已經開始,仍與朋友旁若無人地討論音樂、語言與雕塑;哪怕世界在燃燒,總還有人會執拗地寫下那些“朦朧的詩”。
認真讀完,經過細細咀嚼,我對自己說:這本書對於我不是那類能深深震撼到毛孔和靈魂的書,但它絕對是可以打開全新生命認知維度的書,而且也是正宗的文學。 最喜歡萊維的語言吧,簡練、靈動、充滿機智甚或微帶自嘲意味的幽默,也分泌出一種直擊真相後迴光返照般的協和。 萊維對寫作觀念是有開掘和貢獻的,我覺得一是他用純物質的物性比擬人類行爲背後的生物學潛規則和密碼;二是,他用純人類理性精神之光,反向爲大自然的物性重新賦能。兩種力量同存於文字背後,反應奇妙! 結尾最後一個短篇《碳》,萊維甚至是在用碳元素穿梭於“有機”與“無機”(生命與死亡兩重境界)的敘述來重寫類似“輪迴”或者“進窄門”這樣的宗教命題,這是全書昇華而至的一個純美高音。 萊維是對小說敘述有所貢獻的作家啊…… 4.3🌟。
湊數篇目稍多,《鉛》《汞》這樣純粹虛構的作品寫得很糟,寓言感太重會削弱批判力度;另一些如《硫》《鈦》《銀》《磷》的篇目則與元素關聯得太強行,算是被形式毀掉了。但《氬》《鐵》《鈰》《碳》等關聯緊密的作品又寫得特別巧妙、歎爲觀止。《鐵》《鈰》是我們熟悉的萊維,自不必多數;《碳》則寫得格外恢宏,將私人記憶拓展爲物質史,極其優雅且優秀的收尾。
朋友圈裏好像有很多人推薦過這本書,他們的理由是什麼?我忘了。我爲什麼會讀這本書?因爲它的作者是意大利人呀。我爲什麼遲遲才終於下單這本書?畢竟它在我的購物車裏已經躺了很久,因爲我不想再讀二戰、猶太人、集中營。—— 所有國內媒體對本書的介紹重點,都放在了作者是奧斯維辛集中營的倖存者,好在收到的紙書封底上印着來自《紐約客》的評論:“只要讀完《元素週期表》第一章,你就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位真正的作家。”—— 這句讓我安心的話讓我安心地打開了這本書...... 這分明是一本如何分辨真學霸和僞學霸的書嘛!讀完它的第二章,我這樣下定義。 “我們立下志願要成爲化學家,但我倆的期望大不相同。恩瑞可很合理地拿下化學當飯碗,賺個生活。我要的完全不一樣,對我,化學好像遠方西奈山上的渦雲,還夾帶閃電。就像摩西,我希望從雲中取得我的定律、世界的原理。雖然我仍生吞活剝地讀書,但那時已對書本厭倦,正在找其他通往真理之鑰。那鑰匙一定有,但我確定由於某種陰謀,我無法在學校裏找到它。學校裏,他們塞給我成噸的東西,我也辛勤地消化它們,但血管就是沒法暖起來。我要觀察春天的花蕊、花崗石的閃爍雲母,用我自己的雙手。我對自己說:“我也要了解這些,要知道每一樣,但不是按他們教我的法子。我要找個捷徑,做個萬能鑰匙,我要打開那扇門。” 什麼是科學?“這是條長路,他走來充滿荊棘、驚奇和快樂。” —— 如果能夠懂科學=荊棘+驚奇+快樂,我想即使是小學生也可以讀這本“貌似”化學書。我要是在小學生時就讀到這本書就好了。要是有人那時候就跟我說“征服物質是瞭解物質,而瞭解宇宙和人就必須瞭解物質”的話,我就不會那麼無聊地至今仍然還只會全文背誦元素週期表:那是“詩”,“比我們在中學時吞下的所有詩更高尚莊嚴,它還押韻哩!” “真理在望遠鏡達不到的地方。” “物理是詩篇、心靈運動場、創造之鏡、人類控制自然之鑰。但創造者、人和地球的位置在哪裏?” 我太想(喜歡)有人告訴我“蒸餾是美麗的”,“化學和建築一樣,是‘美’的結構”(這個我倒是早就發現了)。要是能認識個像鐵、像鉀的人就好了。關於碳,我還想知道更多...... 一本開始以爲很難讀的書,其實卻是超級平實地敘述。讀到最後的譯者後記時,才知道是從英文翻譯過來的,難怪讀不出其他意大利作家特有的節奏,裏面出現的法語也有印錯的地方,不知道會不會未來有人重譯...... 總之,普里莫·萊維,愛了愛了! 2020.9.08
如果說《這是不是個人》和《被淹沒的和被拯救的》是倖存者的萊維,那《元素週期表》便是永生的萊維。故事不再侷限於奧斯維辛短暫的屍體切片,而是向外延展,走出舞臺上生死攸關的演繹,無視觀者易消散的眼淚,果決進入悲劇恆常無波的幕後,即奧斯維辛高牆背後的世界。 每一個短篇對應不同的故事和化學元素,也向讀者傳遞形形色色的世界的質地。他以化學反應般的機敏和化學家無窮盡的耐心解析命運,畫出卦象或迷宮似的分子結構圖,又在即將鋪排真相時後退一步,留下層層隱喻存活的空間。這一次,書寫超出復仇、譴責、問罪,寫下更復雜的情感,沒有單純直白的超脫,也沒有字字泣血的哀聲。在混亂地獄的終章,人終究走到一覽無餘的平原地帶,秩序、平等、自由、尊重重回現實。他帶着巨大落差進入文明的常態,只能將失重感擲向筆端。一如開篇所述:“爲了輪子要轉,生活要過,雜質是必要的。肥沃的土壤之中,要有許多雜質。異議,多樣,鹽粒和芥末都是必要的。法西斯不要這些,禁止這些,因此你不是法西斯分子。它要每個人一樣,而你就不。”何處安放骸骨,何處尋求新生,答案在明晰確切的物質世界中,在充滿罪惡、壓抑、痛苦、誹謗、紛擾的現實世界中。你不得不忍受不公正的一切,因爲絕對正義必然排斥雜質,而雜質,是必要的。劫掠的與被劫掠的,人或非人,被淹沒的或被拯救的都需要安寢——只要悲劇不再重演。 導讀說:“萊維用人文的眼神凝視科學,顛覆了幾百年來在科學與人文的爭執中,永遠只有科學在打量着人文的處境。”但我想,在《碳》與萊維無數次描述的分子之美中,科學與人文的對立早已在可欲求的美中消散:化學崇尚從物質到物質的規則,文學復刻從生活到生活的軌跡,它們一起構成秩序與人間諸多雜質:你,我,人們的永恆輪迴。
還沒讀完,但是語言學繞暈我了,或許我得先梳理一遍詞彙學。 個人認爲譯本有需要調整的地方,有的地方不屬於大陸通行譯法,面向大陸讀者的話還是改過來好一點;有的地方或許句子略過於晦澀,對我個人而言可能輕微閱讀障礙了。
元素構成物質,物質組成世界,我們生活在物質之中—— ☛“物質就是物質,既不神聖也不下流,可以無限轉化。它的來源不是很重要”。 ☛“鋅雖然很容易和酸反應,但是很純的鋅遇到酸時,倒不大會起作用……雜物,它引導變化以及生命……爲了輪子要轉,生活要過,雜質是必要的……異議,多樣,鹽粒和芥末都是必要的。法西斯不要這些,禁止這些……它要每個人一樣,而你就不。世上也沒有無塵的貞德,若有也令人生厭”。 我們的生命就像一場化學元素的時空之旅,它容忍雜質、讚頌“雜質”的存在;它不在乎“出身”和“種族”,它只是無窮的轉化與循環,而最終,會沉入永恆的寂靜之中。
有些科學家也是人文學者,因爲他們看到了科學的真,對這個世界的複雜有了很多的思考,於是人文思想就出現了。全書最後一章碳,尤其昇華。 一些摘錄: 元素週期最後但最重要的是,一個誠實開放的男孩,難道對法西斯佈滿天空的腐臭毫無知覺?他能接受一個會思想的人被要求只信不想?對所有的教條、斷言、命令,他不感到噁心?他確實感覺到了。那麼他怎能忽略這事實:我們所學的化學、物理除了本身是養分外,亦是我們所追尋的反法西斯解藥,因爲它清晰明白,每一步都可以驗證,而且不像報紙、電臺充滿了空話和謊言。 化學這行業(在奧斯維辛的經驗更使我相信)教你要克服、忽略某些不必要或天生的禁忌。物質就是物質,既不神聖也不下流,可以無限轉化,它的來源不是很重要。氮就是氮,奇蹟似的從空氣跑到植物,從植物到動物,從動物到我們。當它在人體內的功能結束後就排出去,但它仍是氮,無菌無害。 碳 剎那間如蟲被蛛網捕捉,它和氧同伴分家,和氫及(它相信的)磷結合,最後嵌進一個生命之鏈,是長是短並不重要。這一切都在常溫常壓之下迅速、安靜、不費力地進行。 結果,一個新的二氧化碳分子回到大氣,而太陽能量經過藤根,由化學能成爲機械能,然後散逸成熱能,溫暖了跑者的血管和空氣。 能量從太陽能逐步退化到熱能,並藉此使原子嵌入。“能”往下流,直到平衡與死亡,生命轉至歸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