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給大家的中國歷史8：新時代的開端

這套通史的重點不在史實，而在史觀。作者吸納了多種研究中國歷史的角度和方法，以自己的歷史邏輯行文，來闡釋中國歷史的發展與變化，並在這個過程中展示了讀歷史的眼光可以多麼廣闊和複雜。 書中的語言非常通俗流暢，特別好讀，一方面，基礎歷史知識紮實的人可以通過快速閱讀獲得思路啓發；另一方面，不得歷史全貌的人可以跟隨作者的指引讀到哪兒補充到哪兒，以免因爲史實堆砌過於枯燥被嚇跑。是從經驗積累中抽象理論，還是先畫理論框架再填充經驗，因人而異，因需制宜。 據微信讀書評論區的指點，書中偶爾在十分細節處的史實精準度還需格外確認（比如第8本的書法知識相關），很遺憾暫時沒時間一一查找信源覈對，但對我來說依然不損這套工具書在我閱讀體系中的重要性。幾年前讀過本系列的第1本，當時得到的“原來歷史可以如此有趣”的衝擊感記憶猶新，以及楊照老師成就至此依然對網絡上讀者的書評倍感珍惜這件事也是。 因爲今年我是通過之前一系列亡國戰爭史沉浸歷史閱讀的，唐朝又太特別了，所以選擇從第8本，寫宋朝的部分開始切入，計劃先把整個系列的後半部分讀一遍。 以下是融合了個人理解成果和歸納習慣的讀書筆記，建議只用來參考，具體還是以原文爲準。當然了，如果有友善指正，是非常歡迎的！ 第一講：五代十國的真相 1、提出問題： “十國”（除了北漢，其他九國都在南方）每一個存在的時間都長過“五代”（北方，加在一起只延續了五十幾年，其中後漢只有四年），最久的“吳越”更是長達七十二年，就連出了有名的亡國之君李後主的南唐，都存在了三十九年。 爲什麼不是倒過來，以存在最久的吳越或最後一直到公元979年才滅亡的北漢爲朝代，而把後梁、後唐、後晉、後漢、後周看作短暫興滅的“國”呢？後漢僅存的四年，沒有任何特殊建樹與長遠影響，是憑藉什麼和漫長曆史中數不清的其他四年區別開來的？ 由此想來，後世爲了方便整合歷史敘述的模式，硬是將中央統一的朝代觀套在這段特殊的時代上這樣的歷史觀點是值得質疑的。 2、時代背景： 所謂的“五代十國”，其實就是唐代藩鎮發展的更高階段。到這個階段，唐朝中央政權徹底瓦解了，“五代”不過是控有中原地區的新一代藩鎮力量，分散爲多個政權中心。 “五代”的說法讓我們誤以爲朝代還在，看不清藩鎮割據帶來的嚴重分裂，也就忽略了從中唐以來武人握有愈來愈大政治權力的性質。武人治國纔是這個時代最特殊的現象，在過去的中國歷史上幾乎從未見過。具體表現爲： ①唐代開始，士族從沒落到消失，無法再像之前一樣靠門第來抵擋武人與戰爭帶來的破壞。 ②軍隊混亂無序：在士兵臉上刺青，以確定他屬於誰的軍隊；在武人之間流行“養子制”，以確保年輕部屬的效忠。 ③社會信任危機：歧視武人，分裂，傳統家庭關係被破環，荒淫，違揹人倫，一妻多夫。 3、對宋代的影響 宋代必須徹底終止連綿超過百年的武人治國局面，才能阻止武人爭鬥帶來的亂象，開始修復被破壞的社會紐帶。因此，宋代的重要政策都是反“五代”的：“重文輕武”，強調倫理約束的思想風氣（直至逐漸“矯枉必過正”） 第二講：中國歷史分期論（內藤湖南的一篇文章，1950年開始熱議） 1、理論內容 挑戰了由黑格爾起源的西方歷史哲學認爲中國沒有歷史的看法；也挑戰了日本舊有中國學權威因襲中國傳統而來的朝代循環觀。 上古：有信史到漢朝末年（中國文明的力量持續擴張） 第一過渡期：漢末到西晉 中古：東晉到唐末（以夷變夏，爲了在外族入侵中自保，中國文明區域形成貴族社會，皇帝貴族制、貴族國家制） 第二過渡期：五代十國 近世：宋以後（貴族消失，平民社會） 2、歷史的內在證據 唐宋分野：貴族制度崩潰，出現了大量的“自由民”，人民可以擁有土地，小農加上小地主成了經濟與社會的骨幹；社會階層的上下流動變得更活躍（科舉開放化） 經濟上，唐代使用金屬貨幣，宋代出現紙幣 水路運輸交通網上，唐代軍用，宋代商用，催生新城鎮 科舉上，唐代考經學，宋代考理解（人重新取得對知識進行詮釋與表達想法的主動權，而不再只是知識的客體） 詩歌上，唐代重格律，宋詞來自民間，具備高度的歌唱性（文學品味寬鬆自由化） 音樂上，唐代重“樂”（樂器演奏出的聲音），宋代重“歌舞”（人的參與） 繪畫上，唐代金碧山水，宋代水墨山水 3、近世文化的發展邏輯 ①科舉變得越來越重要（主宰社會流動，決定地方平衡） ②識字率大幅提高，絕大多數識字的人都受過參加科考的基本訓練 ③科考錄取率越來越低 ④棄儒入賈的人變多 ⑤商人地位提高，和“士人”之間的差距明顯拉近；商業領域有了越來越清楚和嚴格的規矩，商人具有特殊的內涵、意識 ⑥商人這股消費力量刺激近世文化的產生 ⑦戲文小說出現並流行（民國時期的某項歷史研究中，蒐集到白話小說版本最多的地方是安徽和山西，對應徽商和晉商的消費羣體） ⑧精英文化和通俗文化密切互動，例證：《金瓶梅》由士人匿名創作，並同時在通俗和精英圈流行 ⑨士紳產生，具備士商階層融合特性 4、近世文化的特點：由外而內的轉變 例證：佛教（用中國本土的戒律而不是印度的戒律管理中國的寺廟，即經濟基礎從化緣變爲自食其力，內在追求變爲如果要求得彼岸的解脫，應先盡到此岸的責任）、道教（從強調離世到藉由勞動獲得內心安定） 第三講：崇文抑武的開國國策 1、黃袍加身的背景： 最早是士兵選擇擁立自己的節度使，抗拒朝廷的派任，或反對朝廷的介入。到了唐末，很多藩鎮節度使獨立稱王稱帝，這樣的風氣也隨之升級到擁立天子。這種情形愈來愈普遍，也愈來愈容易。 1、杯酒釋兵權的背景： 社會上對於“擁立”、對於武人憑藉兵權干政亂政乃至對於武人當皇帝治國，已經累積了長期的不滿，這種狀況給人民帶來了很大的痛苦。 2、抑制武人： ①加設“通判”，文人可以干預軍權 ②保留士兵黥面的做法 ③軍事中心樞密院，分兩班上朝，武人不可混入文人的隊伍 3、防備文人： ①官、職與差遣分開，長期隨機調動，任命充滿不確定性 ②宰相權力削弱 ③宰相和皇帝的關係改變：從面見皇帝可以坐談變成“站班”；代擬詔書被取消，以皇帝的“札子”爲準；宰相不再是一個官職，變成了一個團體；表面上諫院獨立，實際上諫院不分 4、重文價值觀的深遠影響 以彰顯身體爲恥，“東亞病夫”的根源；“官迷”文化 第四講：“祖宗家法”的治國政策：以防弊之政，爲立國之法 1、“朝代競爭”觀念的流行 宋代皇權加強，“朝代競爭”是約束皇帝的重要手段，可以提出間接批評；但因爲宋代沒有對外擴張的成績，以漢唐爲典範比不過，那麼能找到自身優勢的比法就是“祖宗家法”（宋太祖、宋太宗確立的原則典範） 2、“祖宗家法”的具體表現： ①文武分途、重武輕文：品秩分開，文高於武（文官薪酬高，同品秩能高出武官十二倍到二十倍，還額外配有糧、布、鹽、紙、柴、炭，出差還有公使庫報銷；文官三年一遷，武官五年；文官能兼領武職，武官不能兼領文職） ②有些原本屬於軍事上的職務也被文人佔據 ③武官和宗室不能互相交接；宗室和外戚只能敘武官品級 ④宮禁極其嚴格，宗室和外戚也不能進宮（宋代共有九次太后或太皇太后聽政，卻沒有引發外戚干政和專政的問題） ⑤節制宦官：宦官獨立品秩，不納入朝廷官僚體系；宦官只能管武人，不能管文人；宦官不得讀書識字；宦官必須定額，不得隨意增加（宋代宦官人數最少50，最多250 3、“祖宗家法”的利與弊： ①達到長治的效果 ②產生了空前絕後的文人文化（琴棋書畫、禪宗、理學） ③文官體系的人事費用太高 ④科舉選拔的是會考試的人，不是會做官的人 重文輕武的兩面性：武力上無法抵擋北方外族勢力；文人文化感染、漢化了遼、金，起到了延續國祚的作用 第五講：文人文化之古琴 1、文人文化產生的背景：科舉競爭太大，科舉取得的官宦身份很難一代代維持下去，但官宦人家都想要繼續維持自己的地位，於是出現了一種特殊的“教養身份”，使他們與社會上其他人區分開來，文人文化就是其體現與副產品。 2、琴棋書畫的共同之處：主靜不主動，影響了對兒童教育的看法；非功利的，沒有目的性的，業餘消遣。 琴棋書畫的內在精神是互通的，彼此發明、彼此加強。 3、鼓琴的意義：一曰明道德，二曰感鬼神，三曰美風俗，四曰妙心察，五曰制聲調，六曰流文雅，七曰善傳授。 4、古代琴譜的記錄方法：記錄動作，必須依靠現場的示範教導。 5、唐代的音樂發展： ①樂器逐漸完備：由原先依照樂器材質分成“八音”——金、石、絲、竹、匏、土、革、木，轉爲以演奏方式分成“吹、打、彈、拉”四類。 ②樂曲編制固定：雅樂（精華、傳統、本土）、坐部伎（室內樂）、立部伎（戶外大型音樂演出，音樂和動作、舞蹈有了結合） ③樂曲形式發展：散序—中序（歌頭）—破（舞遍），對應西方古典樂相當於：快板（稍快板，行板）—慢板—快板 ④宮廷支持，唐代達到了中國器樂最高峰：梨園→教坊→雅樂 6、近世後，宮廷音樂伴奏、合奏的形式沒落，樂器達成了一種與人之間的內在親密。音樂和演奏者的人格、生命分不開，什麼樣的人在什麼心境下就會演奏出什麼樣的琴音。 因此，琴音只對自己和知音有意義，並沒有將音樂記錄下來的強烈動機。以至於琴譜沒有像西方一樣創造出更方便記錄的抽象符號，甚至很多都沒有流傳下來。 7、西方音樂早期的演出環境：宮廷、教堂，安靜、專注的風格 宋代：瓦舍（表演廳）、勾欄（舞臺） 爲了吸引觀衆注意力，音樂、歌唱與戲劇進行了精巧融合（“豔段”：雜耍、大型歌舞，“正雜”：歌舞戲，“散段”：正戲之外的搞笑段落）；打擊樂脫穎而出，成爲實質核心 第六講：文人文化之圍棋 1、圍棋十訣：不得貪勝，入界宜緩，攻彼顧我，棄子爭先，舍小就大，逢危須棄，慎勿輕速，動須相應，彼強自保，勢孤取和。 2、宋朝新的流行趨勢，是以軍事、兵法來比擬、討論、理解下棋。 3、宋代流行寫圍棋詩。 4、圍棋九品：一品入神、二品坐照、三品具體、四品通幽、五品用智、六品小巧、七品鬥力、八品若愚、九品守拙 。 5、圍棋有一種形式之美，是一種可以作爲美學教育的遊戲。 6、圍棋具有豐富的思想延展性。 7、近世文人文化的內在精神：一方面強調“無用之用”，另一方面又要求具備抽象、普遍、隱喻的啓發教化作用。鬥戲低於武術，運動低於觀賞，影響深遠，中國普遍缺乏良好的運動環境。 第七講：文人文化之書法 1、中文是世界上主要文字系統中唯一保留了圖像形式的文字，具備形體上繁多的變化，於是連帶產生了特殊的美學表現形式，我們稱之爲“書法”。 2、篆書：鑄在青銅器上的文字，字體沒那麼容易掌握，和原本的青銅器來源一樣，保留了高度的貴族文化性格。 3、隸書：秦統一後，進行了書同文的改革，隸書最初的運用，是爲了滿足“隸籍”登記的需要。“隸書”最大的特色在於筆畫不連貫以及每筆的收尾，其實是由於當時以毛筆寫在弧面竹簡的物理條件而自然產生的，後來舍竹簡改用平面的紙張，這樣的筆畫卻因具備迷人的形體風格而被保留了下來。 4、行書：魏晉南北朝時，發明了造紙術，筆觸在紙張上多了轉折彎曲的可能性，有了連筆的寫法，開始追求如同行雲流水般的動態美學標準。 5、楷書：將“碑體”轉寫在紙上，講究方正剛直、力透紙背，明明是柔軟的毛筆寫出來的，卻有如同刀刻的效果。 6、草書：線條更自由，更脫離了字形的束縛。“草”到一定程度，字被解體了，很難還原辨識，看起來像是抽象的純線條流蕩飛舞，然而基於中國文化對於文字的特別尊重，“草書”仍然維持和字的關係，沒有脫離字而成爲抽象的視覺藝術形式。（一種框架中的自由精神） 7、蔡襄如何躋身“北宋四大家”：“蔡”原本指蔡京，後來張冠李戴換成了蔡襄，這不是基於書法藝術或書法史的標準，而是因爲蔡京被視爲徽宗朝的奸臣，要爲“靖康之難”及北宋滅亡負責，於是連帶地就被取消了在書法上的名聲。 從正面看，字如其人的觀念深入人心；從反面看，以蔡襄取代蔡京，混淆了“宋朝書法”的時代意義（四大家各有所長，都不重視楷書） 8、蘇軾之前，宋人寫字很重視唐代書法家的“法帖”（印刷術發展；科舉制糊名，字跡對分數有影響），千人一面，沒有個性 9、近世的文人文化對於人的全面性有了新的概念，認定一個文人各個方面的表現是彼此相關的，書法和寫出來的內容意思不能分開看待。一個寫不出好詩好文章的人，光是抄別人的詩或對聯，即使寫得再漂亮，也算不上書家。 10、宋代出現書法理論家 蘇軾：凡世之所貴，必貴其難。真書難於飄揚，草書難於嚴重，大字難於結密而無間，小字難於寬綽而有餘。 黃庭堅：凡作字，須熟觀魏晉人書，會之於心，自得古人筆法也。欲學草書，須精真書，知下筆向背，則識草書法，草書不難工矣。 11、宋徽宗的瘦金體：違背了書法字體的根本原則。雖然是用毛筆寫的，卻是現代“硬筆書法”的先驅。因爲其筆畫刻意收斂了粗細變化，“瘦”的是每一個筆畫，正因爲每一筆都一樣“瘦”，所以看起來像是用金屬的堅硬筆尖刻出來的，所以叫“瘦金體”。這樣的書法促使寫字的人用軟的毛筆去寫出硬筆的效果，也就失去了以毛筆寫字最大的變化特色。 12、南宋文人文化集大成的代表人物姜夔： 《續書譜》：姜夔具備高超的音樂天分與深刻的音樂思考，他洞視了書法的時間性，書法不是抽象的線條組合，其筆畫有固定的順序，往前了就不能回頭，在這點上，書法不同於繪畫，而接近音樂。 字是一個有開頭有結尾的樂句，而字和字用一定的順序連接起來，有大有小，有簡有繁，就像是組成了一首樂曲。姜夔探觸到這個主題，但令人遺憾的是，後來再也沒有人接續從這個角度來理解、探究中國書法，以至於姜夔的看法不只空前，而且絕後了。 第八講：文人文化之繪畫 1、真正的“文人畫”因爲所強調和具備的特殊性質，所以很難留存下來，尤其是宋代“文人畫”，我們今天基本上看不到真跡。 2、文人畫的構成：詩（從講解畫面到引導觀者如何看畫或者體會畫境）、書、畫，有時還加上印。 3、文人畫的標準（倪瓚）：不費功夫，不要求將形體畫得很像，也不需要顯現畫者具備可以精確、細緻模仿外物的能力，因爲“文人畫”是爲自己而畫的，本來就沒有要追求其他人的肯定讚賞。（功夫、形象、動機） 4、文人畫的精神內涵：畫是一個人的“意”所呈現或寄託的載體，所以重點在於察知並衡量“意”。“意”就是畫者的人格與精神所凝結而成的，隨着他人格精神的高低而有高低，並因此決定了所顯現的畫的優劣。重點在於“一寄於畫”的那個“寄”字，看畫要能還原所寄之意，認識“意”後面的那個人。 5、文人畫的風格特徵：追摹高古。 6、院畫：繁複、逼真、比拼技法 這種圖畫中沒有“作者”，一個主觀領會這個世界並賦予其意義的精神主體，僅是將現實存在的現象如實畫下來，不同的人只要掌握了同樣的技巧就能夠做。 文人畫：“少就是多” 7、北宋之前，中國山水畫的大宗是“遊觀山水”，意指繪畫的目的是將山水搬到紙上，讓人看着畫就能夠得到“遊觀”的體驗，也就是觀畫帶有取代進入自然山水的作用。 北宋之後，在“文人畫”潮流影響下，逐漸從“遊觀山水”轉爲“書齋山水”。重點不在於畫家不出門、不寫生，坐在家中書房裏靠想象畫畫，而是說畫的重點從被觀賞的山水轉移到坐在書齋裏看畫看山水的人。​ “遊觀山水”中，主角是山水，人被邀請來遊觀山水畫面；但“書齋山水”的主角變成了畫山水人的心情，畫是他表達生活逸趣的一種形式。 8、南朝宋時王微作《敘畫》：山水畫有三項要素，分別是“容勢”、“靈動”和“想象”。 “容勢”指考慮如何容納分配山水中的各個元素，放進什麼、排除什麼，又各自要放在哪裏，彼此產生怎樣的關係。討論“容勢”也就表明中國山水畫不是如實寫生，就算你面對現實的景象，也不能我手寫我眼，單純將看到的畫下來，而必須有主觀自覺的安排。 “靈動”有兩層意思，一層是畫是靜態的平面，畫山水卻要能讓人感受到雲在動、風在動、樹在動或水在動。靜的畫面能傳遞動的感受，所以是“靈動”。另一層意思是畫出來的山水不是客觀的，而要能表現看山水的人的主觀意念，以及他賦予這個景象的意義。 “想象”意思是畫出來的山水還要經過有意識的改造，不能只是搬弄具體的視覺元素。畫的不是山水的“實然”，毋寧是經過主客交融互動後山水的“應然”。每個人心裏有一幅理想的山水，對應這樣的心情、人生意趣，而應有這樣的景象。想象裏的山水是畫出來的山水的根本、原型，比真正畫出來的作品更重要。 9、宋代文化的“澀”味： 唐詩是開闊的，由內而外延展，宋詩卻追求戲劇性的轉折，要有奇險之處，不走大馬路，要尋出彎曲遮蔽的風光。 宋人代表性的書法，例如蘇軾、黃庭堅所寫的字，既不像顏真卿、歐陽詢那麼方正，也不像王羲之、王獻之那麼秀麗，而是表現出一些特別的棱角，那是書法相應的“澀”。 “文人畫”反映了文人失意或遭難的心境，經常顯現出一份荒枯，這種“澀”和書法之間有着更密切的關聯。在“文人畫”的傳統中，“書畫同源”不只是一個觀念、一個說法，後來更在“墨竹”上得到實踐。爲什麼重視畫竹子，將畫竹子視爲重要的功夫？因爲畫竹子的筆法和書法筆畫最爲接近。宋代書法格外凸顯“飛白”，也就是利用較乾的墨寫字所造成的效果，不是全筆濃黑的，而在筆畫中間出現白色。到了南宋之後，“飛白”又被大量運用在繪畫上，用來表現枯竹、枯枝或奇異的山石。原本“院畫”中高度發展的皴法，在“文人畫”中被簡化，甚至被揚棄了，轉而運用書法裏的“飛白”，因其更適合表現荒枯的景緻，和失意、挫折的心境相呼應。 第九講：禪宗 1、在印度佛教中，“禪”是止息心念的手段，直到得到了“慧”，即瞭解因果、明白本性虛妄之後所形成的洞見與智慧，人才能解脫痛苦，趨近涅槃。（禪宗初祖達摩長期面壁禪定以求終極智慧） 中國禪宗的核心教義是“禪即是慧，慧即是禪”，修行本身就是一種洞見與智慧，洞見與智慧不可能在修行之外或者離開修行而取得。（促使禪宗在中國發展最重要的“六祖”慧能：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2、禪宗之所以在近世社會取得那麼大的勢力，是因爲它將佛教從一個精英社會流行的信仰普及變化爲大衆的信仰。改變了看待佛經的態度，將佛經從“聖書”，即瞭解佛祖神聖教義的唯一依據，降等爲通向覺悟的工具之一，而且還不是最重要的工具。 3、原先佛教中最重要的四件事，從禪宗六祖之後通通不一樣了： ①“成佛”。在新禪宗裏，從衆生到成佛，是每一秒鐘都可能發生的。前一瞬間你仍然“自性迷”，那就是“衆生”；下一瞬間你“自性覺”了，立即成佛。成佛不再依靠修行，修行的終極就是沒有修行。 ②“求往生”。“隨其心淨，及佛土淨”，就算活在“東土”，只要心淨就能得到解脫，那些已經去了西天的人，如果心不淨，也還是解脫不了！佛土不再是原來描述、許諾的那樣一塊遠在西方的領域，而是由你的自我、自體、自性來決定的，於是連追求極樂往生的信仰也被禪宗改造了。 ③“求法”。新禪宗主張不是人人都需要佛經，“求法”要往內心中求，不是到文字書籍裏求，而且“求法”非但不是求其複雜，而是求其直接、簡易，真正的“法”一定是瞬間就能領悟的。 ④“出家”。慧能在接了弘忍的衣鉢之後，輾轉流離，有十五年的時間沒有出家，但並沒有因此失去他的智慧與資格，那麼在他之後，​“出家”也不再被視爲佛教信仰中的必要因素了。 4、宗教的勢力成長到一定程度，宗教組織就僭越了原本的宗教目的，於是就會有人想要越過這個組織，尤其是組織所制定的種種規範，迴歸宗教的原初意義。 在唐代，“出家”成了流行現象，佛寺大盛，能識字讀佛經的和尚壟斷了對於佛教的詮釋，同時也就壟斷了解脫權，取得了極大的影響力，好像出了家、進了佛寺就求得了佛法，就見到了佛。禪宗是佛教發展到這個階段的一股批判力量，一種迴歸純粹、迴歸宗教初心與根本教義的主張，也就是一種“破”的運動。所以禪宗的重點不在於正面地表述和解釋佛法，而是利用各種方式來破除對於佛法的錯誤看法，這是禪宗最大的特色，也是最大的價值。 5、宗杲大師推崇“士大夫求道”，佛教禪宗和士大夫圈中形成的儒家理學，已經沒有決然的區別了。此時，需要有新的“理學”來應對禪宗在思想上的步步進逼。理學要對吸收佛教、禪宗種種吸引人的觀念，再進行“儒學轉化”，才能建立起對抗的基礎。理學就是這樣從佛學、禪宗裏脫化出來的。 6、中國禪宗傳到日本之後，得到了充分“美學化”的發展。了悟之後的“無事人”，和了悟之前的人到底有什麼差異？他們更真切地生活，在生活中體會出過去體會不到的“真滋味”。同樣喝茶，就能喝到茶的細微處；同樣看風景，就能看出自然不同的秩序與意義。從這裏發展出日本的“茶道”，有了日本的庭園，產生了日本人獨特的生活態度與生活中低調卻持續的美學講究。 第十講：理學 1、追求自由：就是《論語·述而篇》中孔子說的：“我欲仁，斯仁至矣。”意思是你主觀上決定要做個好人，要努力學習讓自己變好，總是作對的、好的判斷，這個念頭、這項決定純粹是你的自由。這隻牽涉到你自己個人的意志，與你的身份、處境、條件通通無關。任何人在任何狀況下，都可以做這樣的決定。別人的意志，集體的規範，再怎麼強大的權威，即使能夠管制、扭曲你的行爲，卻無論如何不能管到你要做個好人的主觀決定。 2、學術思想上，在“三國”之前，是“王官學”和“諸子學”之爭（思考集體與社會問題）；在“三國”之後，重點變成了“教理之爭”（個人的知識、學問、存在思考，關切的是人如何活得安穩），也就是信仰與領悟之間的差異。“教”和“理”也就是個人能夠活得安穩的兩種不同方式。一種是由別人藉由某種權威告知你真理，於是你相信這份真理，依隨這份真理而不再困惑、不再痛苦浮蕩。另一種則是藉由自己的知識與推理，尋得一套道理，被這套道理說服，受這套道理指引來擺脫惶惑不安。 3、謝靈運：“華夷差異”，認爲中國人比較容易受教化，願意被道理說服，有問題時也傾向於從道理上去尋找答案，相對沒那麼容易接受信仰。而夷人，也就是那個時代從西域來的人，剛好相反，容易接受信仰，用信仰來解決困惑。 道理是累積的、思辨的，而信仰是即時的、直覺的。信仰是從外部給予的，道理則是自己內心領悟的。 4、理學的兩大基本信念，一是沒有事物是沒道理的，二是事物的道理都是相關的。理學的核心疑問是人活在世界上，最重要的是什麼？就是要去認識這個“理”，並且去體會這個“理”，再將自己安放在這個“理”上。發現“理”、體會“理”，向內就知道如何做個人，向外就知道如何做個杯子，也知道該如何對待別人。那麼你就不會困惑，也就能安心自在了。 總結： ①我最不耐煩的歷史類型是思想史 ②原來人甚至有過只能是知識的客體的境況，如今每一點每一滴的自由都如此值得覺知、珍惜和追求 ③每次重讀都再一次意識到重讀實際上是一件性價比很高的事

最恥辱的朝代，卻造出最繁華的商業城市。一幅浩瀚的《清明上河圖》讓後輩亦感羨慕，這該是城市該有的生活方式，享太平。岳飛靖康恥，猶未雪…改變不了現實，岳飛的勇配享太廟。朱熹的理學沒有太大的能力，趙昺漄山那一跳，爲趙宋挽留了最後的尊嚴，比《泰旦尼克》傑克的那一跳美麗。 所有的朝代都不可以逆轉終結，我們祖屋上只敢寫五世其昌，孔聖徒弟的君子之澤，五世而斬真的沒有騙人。 我欲仁，斯仁至矣。這個最簡單的道理，是因爲太簡單了所以沒有人認真的學曉。爲什麼人不幸福，沒有太平。不是社會，社會由我們一個個人組成的。四書五經由民國開始被視爲猛獸洪流，現代小學學堂沒有四書五經，這個是我們的錯。 沒有信仰怎會幸福呢。

楊照老師《講給大家的中國歷史之八》，主要講敘了趙宋朝代政治、經濟、社會，尤其對宋“文化盛世”的琴、棋、書、畫、理學、宗禪進行了剖析，對我認識宋朝提供有力的啓示。         止今天，《講給大家的中國歷史》1套8本全部讀完。體會:一是楊照老師從另一個角度看中國歷史，給我們有不一樣的認識，幫助我們更加全面地認識歷史提供了全新的視角。二是楊照老師不僅對中國歷史研究是大師，對文化方面特別是琴、棋、書、畫、詩也是內行，讀楊照老師的書是一種享受。三是讀史明理、讀史增智。

第八本一般，主要文化內容太多，琴棋書畫禪宗……這也是整套書楊照的問題，編年性的專題式討論有時候容易出現“內容斷層”，前面還在講五代十國，突然後面就講宋代文化的精神轉化，而政治內容，有些讀者感興趣的宋代制度史相關內容就篇幅很少，特別是"從武將政治到文人政治"這個視角，宋人士大夫的崛起，其實是理解近世中國的關鍵，但唐宋轉變的政治分析缺了一大塊，整體結構就感覺比較失衡，楊照可能用一整講分析文字與書法的關係，或者用大量篇幅解釋禪宗不立文字的哲學意涵，但明顯政治社會內容會少很多，宋人的文化精神倒是有很多豐滿的描述，有興趣可以看看

本書核心觀點是：從五代到宋，中國歷史經歷了一場深刻的“近世”轉型，其核心動力是“文人階層”的崛起，他們塑造了我們今天所熟悉的“中國”社會與文化。 從社會結構、思想文化和政治制度的深層演變來解讀這段歷史。其主要觀點可以概括爲以下四點： · 文人代替武人，開啓“與士大夫共治天下”：爲避免晚唐五代的武將專權，宋代確立了“崇文抑武”的國策。文人官僚取代貴族成爲統治核心，科舉成爲社會流動的主渠道，整個國家氣質由尚武轉向文治。 · 社會從“中古”走向“近世”：楊照認爲唐宋之變是關鍵轉折點。貴族門閥瓦解，平民與商人開始活躍，城市商業繁榮，文學藝術也走下聖壇，出現了《金瓶梅》這樣描寫市井生活的作品。 · 美學趣味轉向內省，追求“自娛”：琴棋書畫不再是宮廷典禮的工具，而成爲文人修身養性、寄託情感的“雅趣”（如只給自己聽的古琴、無關勝負的圍棋），強調個人精神的自由與表達。 · 思想覺醒：理學是“關於生命的學問”：面對佛道挑戰，宋儒創立理學。它不只是教條，更是一套關於如何尋找生命意義、安頓自我的哲學，強調通過內心思考來獲得獨立的自由意志。 本書還包含兩個貫穿始終、極具啓發性的方法論視角，能幫你更深刻理解上述觀點： · 歷史觀的革新：書中廣泛吸收了近百年的考古新成果，提出中國文明的起源並非傳統認爲的“一元中心擴散”，而是 “滿天星斗” 式的多地同時迸發。 · 學問觀的思辨：作者強調，真正的學問不在於死記硬背，而在於 “有觀點、有主張” 。他鼓勵讀者不盲從權威，通過自己的獨立思考去尋找歷史的道理。

楊照在本冊中的“他者”眼光、“參照系”是很鮮明的。這種視角的好處是能看見問題（比如文化權力的分化、雅俗的對立）；代價是可能會把“不同”解釋成“落後”。 當“文化下移”和市民消費成爲這本書的敘事主線時，琴棋書畫本身，就很容易變成這條主線的註腳，楊照一直在往外看，試圖他挑明精英文化區隔是怎麼被打破的，不同身份立場看這冊書確實體驗不同。本冊內容組織形式有問題，呈現的效果太差了，充斥着大量的前人話語，部分引用也有些生硬，反而像後面他言及的錢鍾書式做學問的方法。

這一本一般化，跳着看的，太淺了

如果要給歷史劃一道分水嶺，那應該是宋，時間上也正好走了一半。很多事物的出現和趨勢的形成，都源於宋朝。比如城市、商業、金融，比如真正的階級流動和南方經濟中心的興起。 而偏偏，宋又是幾乎唯一沒有大一統的大朝代。這在某種意義上說明，和平和穩定就是硬道理。

【2022-19】—講給大家的中國歷史08：新時代的開端 （1）“程朱”強調功夫，看重知識學問的累積，認爲這和漸進的修養是一致的；“陸王”卻強調回到“本心”，最重要的是發現自身原本就具備的“良知”“良能”，認爲這樣的修養和知識學問並沒有必然的關係。 （2）“近世”指的是從宋朝成立到大約19世紀中葉西方勢力進入中國前這一段時間。 （3）文人彈琴，重點不在表現熟練乃至困難的技巧，毋寧保有業餘的生澀，爲表現自己、爲體會聲音的本質而彈奏。 （4）所謂的“五代十國”，其實就是藩鎮發展的更高階段。到這個階段，唐朝中央政權徹底瓦解消失了，這是大變化。這五十多年中，真實情況是中央政權無法維持，也就是說根本一直沒有能夠確立站穩的朝代，那不是五個朝代，也不是五個短命朝代加起來構成的時期，而是藩鎮割據代替了中央政權的特殊狀況。 （5）“五代”時期特殊的習俗是“搶婚”，這並不是出於哪個男人愛上特定的女人而得不到人家的青睞便訴諸武力，而是幾乎所有臉上刺了青的男人如果想要結婚，都只能採取這樣非傳統的且對既有社會習俗帶有高度破壞性的方式。（刺青是爲了區分誰是誰的部將） （6）替趙匡胤“杯酒釋兵權”大戲鋪設好舞臺的，是長久以來愈來愈難維持的武力結構，就連其中握有兵權的人都對這樣的生活感到不安，也不相信這樣的地位可以安穩維繫。他們很願意信任趙匡胤並接受用兵權來交換安穩舒適的生活，遠離這種環境。宋朝的重要政策都是反“五代”的。宋代“重文輕武”的政策，明顯是對於“五代”亂象一種“矯枉必過正”心態下的產物。 （7）趙匡胤最重要的歷史貢獻之一在於抬高文人的地位，不只是回覆到武人治國前，而是比唐朝原來的狀況更高。從宋太祖到宋太宗，他們確立了“與士共治天下”的政治意識形態，將相當大一部分的權力讓渡出來和士人共享，所以纔會有近世文人文化的復興與突破。 （8）從唐到宋，最大的變化就是貴族由沒落而消失了，皇帝及朝廷官僚直接統治人民。一端當然是皇帝權力變大了，沒有貴族的牽制，出現了宋代以下的皇帝獨裁，皇帝能決定的事愈來愈多，他的主觀意志愈來愈重要。不過在另一端，卻也因爲沒有貴族的協助，皇帝及朝廷對於廣大土地上的人民的控制相對減弱了，使得人民也能得到比較多的自由。 （9）雖然科舉從唐代延續下來，但到了宋代其內在性質與精神卻大爲改變了。唐代考經學，爲一套固定的內容，每一字每一句每一段都有固定的意義，考試時就是將那些固定的意義背下來寫出來。然而到了宋代，經書的內容成了知識的基礎，讓個人予以理解，進行詮釋。在唐朝，知識是主，讀書考試的人是被動的客；在宋朝，人重新取得了對於知識進行詮釋與表達想法的主動權。如此一來，知識趨向於活潑，給其他許多方面都帶來衝擊。 （10）從中國有信史到漢朝末年是“上古”，然後從漢末到西晉，是第一過渡期。過渡期結束後進入了“中古”，那就是從東晉延續到唐末。然後又有了第二過渡期，也就是一般所稱的“五代”。“五代”之後則進入了“近世”。 （11）宋代以下到清中葉，也就是鴉片戰爭前視爲“近世”，鴉片戰爭之後，中國被迫面對西方排山倒海而來的衝擊，是爲“近代”或“現代”。 （12）科舉一定程度上打破了“世族”和“寒門”在朝廷任官方面原有的壁壘，卻沒有像宋代之後，可以讓各式各樣不同背景的人得以通過科舉取得士人身份，將自己的家庭改造爲士人階級成員。 （13）宋：因爲所謂“自由民”的主要組成人員就是這些“棄儒入商”的人，他們受過教育，但原本的教育目標失敗了。他們仍然擁有能力，但失去了運用能力的方向，於是轉而形成了一股特殊的消費力量。這股力量是刺激近世文化生產的關鍵因素。 （14）唐朝官制區分“官”與“職”，“官”指的是你的品級，“職”是確切負責的事務。到了宋朝，“官”與“職”之外，又多加了一項“差遣”。你是什麼層級，是幾品，這是“官”；你的編制在哪個部或哪個州，這是“職”；但你真正做什麼事，是“差遣”。 （15）漢代的相權集中在一個宰相身上，到了唐代宰相變成了好幾個，幾個人來分相權。宋代宰相也同樣是好幾個，又多了一個頭銜叫“參知政事”，這是副宰相，基本上每個宰相旁邊至少有一個“參知政事”，於是宰相不再是一個官職，反而變成了一個團體，很多人在裏面鉤心鬥角、彼此排擠。官僚體系因而愈弄愈大，各式單位不斷分枝增加。 （16）宋：諫官通常都選任年輕人，常常跟隨在宰相身邊去見皇帝，遇到有宰相不方便說的話，就由地位低的諫官“抗顏直諫”。一是官位低，觸怒了皇帝要罰他降等也降不到哪裏去；二是年紀輕，官途尚未固定，會願意一賭，如果勸諫皇帝成功就能暴得大名，也有可能因此得到皇帝的注意，有平步青雲的機會。話是由諫官說的，皇帝不能將脾氣發在宰相身上，用這種方式，宰相得到了一點制衡皇帝的空間。 （17）唐末到五代軍人取得了空前的地位與權力，使得宋代“矯枉必過正”，徹底貶低與武勇相關的素質，就連彰顯身體力量，到後來甚至光是彰顯身體，都被視爲是低下粗鄙的。降至19世紀和西方接觸時，之所以會有“東亞病夫”的形象，其根源就在這項近世史的根本改變上。 （18）宋人講“祖宗家法”，基本上指的就是宋太祖和宋太宗兩人所立下來的原則、典範。兩個人前後相繼確立的政治精神，一言以蔽之，就是“以防弊之政，爲立國之法”。 （19）到仁宗時已經形成了根深蒂固的觀念，文官絕對不做武官，當然相應地，文官也絕對不接受武官轉過來當文官。 （20）岳飛：不過秦檜的行動，絕對不是單純基於個人的用心、陰謀。在他背後，有當時絕對不願意將徽欽二帝接回來的宋高宗；另外，他的背後還有“祖宗家法”和文官集團。 （21）宋代的士大夫講求“士風廉潔”，一部分原因在於只要做了官，他們就真的不缺錢。“文官不要錢，武官不怕死”，這是宋代所建立的標準，特別如此提出，是因爲有文官可以從朝廷領到高薪的現實基礎。 （22）因爲重文輕武，一方面使得宋朝無法抵擋北方外族勢力，但我們也不應該忘了另一面，重文輕武建立起的這套文人文化，後來都迅速地傳到了遼和金，相當程度上有效地感染同化了他們，也等於是以文化的吸引力爲宋朝建構了另一種別樣的防線，將遼、金社會漢化，起到了延續宋朝國祚的作用。 （23）整個近世社會在文人文化主導下，基本上是主靜不主動的。這就牽涉到對於兒童教育的看法，認爲教小孩最重要的就是讓他們安靜下來，以各種方式想辦法讓小孩安靜，在近世教育中被抬得很高，愛動的兒童會被管束、壓抑，被視爲壞孩子、野孩子。 （24）佛教主張一切都是因緣，要解脫痛苦，必須具備看穿所有因緣本質的智慧。 （25）中國禪宗最大的特色就在於堅持“禪”與“慧”不能分開，“手段”與“目的”不是兩回事。“禪即是慧，慧即是禪”，修行本身就是一種洞見與智慧，洞見與智慧不可能在修行之外或者離開修行而取得。 （26）禪宗之所以在近世社會取得那麼大的勢力，是因爲它將佛教從一個精英社會流行的信仰普及變化爲大衆的信仰。禪宗最大的特色，就是《六祖壇經》中慧能對弘忍所主張的“佛性本無南北”，是一種徹底的“佛性之前人人平等”的觀念。 （27）禪宗的一項重大革命，就在於改變了看待佛經的態度，將佛經從“聖書”，即瞭解佛祖神聖教義的唯一依據，降等爲通向覺悟的工具之一，而且還不是最重要的工具。禪宗“不立文字”，不止表示這個團體不會刻意留下文字記錄，更表示他們不重視文字在傳教與成佛上的作用。 （28）可是新禪宗卻主張不是人人都需要佛經，“求法”要往內心中求，不是到文字書籍裏求，而且“求法”非但不是求其複雜，而是求其直接、簡易，真正的“法”一定是瞬間就能領悟的。 （29）宗教的勢力成長到一定程度，宗教組織就僭越了原本的宗教目的，於是就會有人想要越過這個組織，尤其是組織所制定的種種規範，迴歸宗教的原初意義。 （30）禪宗是佛教發展到這個階段的一股批判力量，一種迴歸純粹、迴歸宗教初心與根本教義的主張，也就是一種“破”的運動。 （31）理學之所以產生“程朱、陸王”之爭，相當程度上就是從和“禪”的距離及關係而來的。“程朱”強調“性即理”，反對“陸王”的“心即理”，關鍵就在陸象山的說法太像禪宗的“自體佛性論”，認爲萬法皆在自我之中，只要找回本心就好了。 （32）學文章是外在的，和你是什麼樣的人，要做什麼樣的人無關。學理學卻直接改變你的人，改變你看待自己以及過生活做決定的方式。 （33）宋明理學是一門教人如何自由、如何過得自在心安的學問。 （34）五代之前的中國是門第社會，進入宋代之後，轉型爲鬆散的平面社會結構。五代之前，中國經濟是以莊園、大農戶爲主的，實際耕種生產的是佃農，進入宋代後變成了小農經濟，生產者與土地擁有者身份重疊的比例很高。五代之前，北方的影響力高於南方，宋代之後，南方興起，取北方而代之。 （35）禪宗認爲如果世俗種種還會牽絆你，以至於你必須出家來逃離，那就表示你沒有真正“悟”，這樣出家了也沒有用，解決不了你的存在問題。 （36）理學的兩大基本信念，一是沒有事物是沒道理的，二是事物的道理都是相關的。 （37）從孟子的著作裏，陸九淵認定道理不可能難以理解。一個人本來就具備所有的理，你所需要的，不過就是自我復原被外界慾望矇蔽了的這些內在本能，誠實面對自己最真實的感覺。將干預、阻擾內心的自私、慾望、利益排除掉，就會發現“義”就在那裏，“理”也在那裏。 （38）程朱則主張將“心”打掃乾淨只是起點，然後要以乾淨、清明的感官去認識世界，客觀地研究世界的共通之“理”，再回歸到自身內在的“性”，然後還要將此“理”通過知識與行動付諸實踐，也就是改變自己的道德判斷、生活方式。 （39）1）“五經”和“四書”最大的差異在於，前者是知識、學問，後者是安頓心靈與道德生活的指引。2）從“五經”到“四書”體現了儒學學問從集體的知識向個人的轉化，而且從記誦的內容轉化爲解決生命問題的助力。3）“四書”是要提倡不同的讀書方式，爲提高自身修養、爲解決生命困惑而讀書，在這個態度上和之前讀“五經”的目的區別開來。

#2026/122#很好讀，以前讀書的時候總是唐宋唐宋連在一起說的，到現在才明白唐宋存在着根本性的差異，所以一個被分在中古，一個是近世開端。這本書的後半部分也很好，印象很深的是講宋朝文人畫、以及禪宗/理學/儒學的關係。